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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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感皆一。
不论是听觉、嗅觉、视觉、触觉都是非理性的对现实认识的干扰，就和感情一样，可正因如此我们才具有了享受和厌恶的心思。
『听』雪过留声
她依旧在屋子中间面对墙坐在地上。和上次我来时一样，连姿势都没变过。
在我推门的瞬间显露出嫌恶的表情。我是说，我猜测她一定是展露出了那种不悦的神情。毕竟她总是对着墙坐着。
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很久以前，她病情不这么严重，还能回头笑着迎接我的时候，那双眼睛真是美极了，饱满的深色瞳仁比世界更加宽广。
而现在她如此虚弱，从后面看过去脚跟都是发白的。
“你来了。”过了很久她突然说，那声音像是从云间飘落下来的，那么轻地，颤抖地，如同雪着地的瞬间。
“.…是。”我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做出什么大的动作，那会惹她发怒，过早地中断我们的谈话，“雪还没停吗。”
“这些天似乎下的更大了…真好。你难道听不到吗。”她把肩膀收紧，仰起头来，“还不够，还不够，还要更多才行。”
“更多…什么？”夏日的阳光从没拉严的厚厚的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匍匐在幽暗闷热的房间里，今年的炎热更甚于往年，我猜测她更加关心全球变暖，否则怎会不安空调。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回答过，谈话常常在这个地方戛然而止。即便我穿着短袖短裤，还是被这恼人的天气，但大部分是这该死的、毫无进展的治疗搞的烦躁不安。它从未起效过。
“雪。”她用力地向后仰、向后仰，“还要更多、更多才行，不然根本听不清啊——
“雪着地的声音。”她抬起手把披在肩上的头发撩起来，露出病态的、洁白的后颈。
太美了。太美了。
“所以说，雪什么的… ”我不知为何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声音大的吓人，“现在根本就是夏天啊，你究竟要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到何年何月？！”
“吵死了！闭上嘴！”她的声音莫名愤怒，“除了雪落的声音，其它的都是可恶的噪音啊！”
她蓦地转过身，气愤地盯着我。那是我再一次目睹她好看的面容。
那双眼睛真是美极了，白蒙蒙的瞳仁里装着一个飘着雪的世界。
『嗅』气形难匿
晴天给人以温暖的假象。
又来了。又来了。越来越近了。他手心的汗把双肘紧压的笔记本都弄皱了，双膝用力并拢，骨节间的挤压让他手中的笔在纸上留下重重的扭曲的划痕。
但是顾不上这些了。他的鼻尖已经碰到纸面，一股平淡的油墨和木材的味道爬进鼻腔。可惜还是盖不住——
盖不住那致命的香烟味。
那个人和平时一样急急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甚至都来不及看他一眼他焦虑的脸，只瞥了瞥他刚刚不小心划花了的作业。成绩中游的学生鲜少受到关注，大概那个人到现在也没记住他的名字，说不定还会念错他的姓氏。
可是他的意念已经全部被那人粘走了。被他的物理老师。他藏在那人的衣褶里，眼皮下面，手指中间，被他身上无处不在的香烟味包裹了。
他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被那神奇的味道侵略、占领、撕毁、揉碎、碾压成汁，“天啊，上帝知道我爱他。”
爱的到底是他还是他身上的香烟味。
回过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空气里只留夜晚冷风的味道，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香烟味呢，不见了吗？
绝不允许！！！！！！找回来找回来找回来找回来找回来!!!!!
他蹿起来带到了一片桌子，然后疯一样地跑，拳头砸到了楼道里的窗台边沿，脚趾重重地踢在台阶上，跑到那人的办公室时，他趴在地上心脏都快被吐出来。接着他把头埋在垃圾桶里，拜托了、拜托了，哪怕是一截烟蒂也好，一截也好。
让它永远伴在我身边吧。
再次回复意识已是在自家的厨房里，对，你看他手里那段美妙的，不可复得的，那人吸过的香烟啊。
让我们来尝尝他梦寐以求的味道。打火机…打火机在哪？该死的..火柴，火柴呢？好吧，最后一根。来吧来吧，快些快些，快些点燃吧。神啊，你见过这么漂亮的火星么？
诶？瓦斯忘记关了。
他溢出的唾液味，烧焦的□□味，焚毁的家具味，可惜还是盖不住——
盖不住那致命的香烟味。
『触』脚底扇贝
他在浴缸理放满冰水，然后扬起手撒进去大把大把的盐花。他把自己全身都浸泡在透明的净水中，抱起双臂“咯咯咯”地乐个不停。
他乳白色的肢体在水中划动，愈发的柔软纤韧，仿佛能够无限的伸长、折叠，那诱人的韵律如同鲜活的扇贝——
至极的美味在于嫩白肉身撕裂的瞬间。
从哪天起，他开始频繁地抱怨脚痛，走不了多长的路便扶着他旁边的人苦笑。无奈在旅行中也只有勉强跟着大家四处奔走。
插一句也许并不相关的，他本贪吃海鲜，现在却是仅仅看到烹饪的海味便连连后退。尤其是贝类，他眼中的恐惧简直吞掉了理智。
最终来到海边，一天的尽兴之后即将离开，大家却说从一开始便没再见到他。问他的恋人，也只是说下海后他什么都不顾，一个劲儿地往深海游去，论谁也追不上，那细腻温软的身躯已经成为大海的一部分，似乎本就是大海的一部分。
太阳都落山了，才见他慢慢从海水里走出来，顶着无言的月光，白得透明的肌肤湿漉漉地呼吸。他笑着说自己一不小心在海底睡着了，双脚用力地扎进沙子里。那笑容妖冶异常，大家也只是莫名其妙地相互对望，
半夜他的男朋友爬起来，看这个失踪了一天的、疲惫不堪的心上人，他把自己裹在洁白的棉布被子里，呼吸均匀，只有双脚露在外面，被月光层层镶嵌。
他想去吻他裸露的脚踝，动作却滞留不前，他看见他左脚的脚心上长出两片小小的贝壳，中间夹着柔软的贝肉，在黑暗中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张一合。
这时他才突然记起，有天晚上他带他去吃他最爱的海鲜，他却在无意中连壳带肉地吞下一只扇贝后，懊恼地惋惜道：
“唉，至极的美味就在于嫩白肉身撕裂的瞬间嘛。”
『视』目视死角
仰角斜视左前方。
“有什么从窗外飞过去啦？”她问自己。
“是鱼吧。也许是鱼。什么时候能看个究竟呢？”她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今天是出车祸的第四十六天。同时也是她被赐予黑暗的第四十六天。
“快了吧？快了吧。他们说后天就可以把纱布揭下来了。啊终于又要看见了。”她说个不停，说个不停。手指愉悦地纠缠在一起，脚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拍子。
这时，视野中白色的棉布窗帘后又飞过去大群大群的鱼，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变成淡淡的影子。
她转动着眼球努力地想看清什么。每当她产生强烈地想要再次看见世界的欲望时，眼前都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不过这种暧昧不清的灰白色简直讨厌透了，一成不变的厚厚的单色让人无聊的想自杀。
如果能把视角再扩大些呢？再扩大一点也行。每到此时她就会卖力地把眼球向上翻去，直到疼得发麻，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神经；直到眼部周围的肌肉一同痉挛了起来，那群只有模糊影子的鱼又会呼啦一下子飞过去。
这些天她就这么重复着、重复着，对重新看见的渴望让她这样毫无目的地执拗地重复着。
向上、向左、向右、向下，甚至向后转动着眼球。
可只有更多大片大片黯淡的灰白色出现，更多蠢笨的掠过她视野的鱼群啊。
那些鱼在飞过去的瞬间将粘稠的血液甩在了灰白色的背面。
美极了是不是。
“差不多已经可以把纱布摘下来了。”那是非常客套的男声，一双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今天是出车祸的第五十三天。同时也是她被赐予黑暗的最后一天。
纱布被揭下一层，渐强的光让她的双眼再次抽痛起来。然后是一层又一层，那些鱼的暗影逐渐清晰了起来。
那人身上的消毒水味让她很不安——也很兴奋。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这久未谋面的世界打个招呼。
之后她听见医生从心脏爆发出来的尖叫，似乎要喊尽所有的恐惧。
“闭嘴！闭嘴！“她不耐烦地挥起了手臂，一把把纱布扯下来。就如同粗暴地拉开那恼人的厚厚的灰白色。
因惊喜而瞪大的眼眶里有两个生生被翻到背面的白眼球。
想看到更多的孩子，往往只会得到永久的黑暗嘛。
那喷出的急躁的血液在空气中渐渐凝成了血块，杂糅着医院特殊的味道，又碎成了细细的血末，爬满了她颤抖着的眼球，就好像——
终于看清了窗外飞去大群大群的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