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诀》漠落沙

3、半城烟沙

　　在中原人口中，璃宫是个邪恶的魔宫，璃宫的人武功高深莫测，毒者手段毒辣。只要付出足够的钱财，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他们定可以帮你除去对手，达成目的，手段极其血腥残忍，但是极少插足政事。可璃宫在西域，却是神祗一样的存在。因这可畏的势力，西域诸国并无强大的江湖势力，人民自是敬畏参半，各国王为表达对璃宫不插足政事的感激，自是年年进献大量财物，珍奇宝物。这璃宫八十一阶汉白玉的台阶自宫门通向璃宫主殿，就都是楼兰国王进献能工巧匠及数万奴隶建造的。
　　璃刃白衣胜雪，年近中年，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他斜倚在华丽柔软的主座上，眼神依旧的幽深，手中把玩着一把精美的匕首，似是漫不经心的听着跪在脚下属下的回话。阿锦已将要到达洛阳。
　　“游暮峰那老家伙怎么样了？”
　　“回宫主，莫染寒果然相信传言，几日后的重阳会盟上，他必会对游暮峰下手。”
　　璃刃稍一挥手，那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便悄然退下。他淡淡开口：“巴鲁，暗夜怎么样？”
　　殿内左侧的高大男子向前踏出一步，躬身略施一礼，只见他面上一道扭曲的伤疤，自左眼角至嘴角，左脸上像是生长着一条红色的虫子。他低垂着的眼睛湛蓝，眼窝凹陷，鼻子直挺，看来是个西域人。他用并不流利的汉语恭敬答道：“暗夜是这批孩子中的佼佼者，虽未及弱冠，却是心思缜密，行事沉稳。但是论武功，却是暗靑略胜一筹。”
　　“十年之期已到，随我去暗宫看看。”璃刃起身说道。
　　巴鲁目光犀利，他略扫一眼殿内，随后跟上璃刃，目光转而恭敬。
　　“巴鲁，在宫内不必如此戒备。”璃刃头也不回的淡淡说道。
　　巴鲁心中一惊，然后释然，宫主功力竟是如此高深。他敬畏说道：“属下只是担心宫主安危，宫主莫怪。”
　　璃刃淡笑道：“巴鲁费心了。”
　　巴鲁略笑，脸上的伤疤难看的扭曲：“宫主哪里话，若不是十几年前您出手相救，我高昌巴鲁家族怕是早已灭门了。蒙您信任，让我跟随您，并让我掌管暗宫，属下，感激不尽。”
　　璃宫坐北朝南，暗宫位于距璃宫深处北侧的一个山谷中，古树森森，地势极为隐秘。璃刃和巴鲁立于一处山崖上，在此正好能将山谷尽收眼底。
　　暗宫并不是华丽的宫殿，这片山谷便是暗宫。每年都会有无数无家可归的孩子被带到璃宫、或是背负着仇恨的孩子奔赴璃宫，他们会把不到十岁的孩子带到暗宫，手臂上用烙铁和独特的药物烙下璃宫的印记，印记分十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褐白黑，代表着他们进入璃宫的年份，也代表着他们的组别。每一组都有一个专门教授这些孩子武功的暗组，白天，各自在不同的区域里由暗组教授武功，只教一遍便转身离开，更是不会与这些孩子有任何私交。在这里，食物和水都只能靠自己来争夺，没有人管他们拉帮结派或是独来独往，亦不管他们之间拔刀相向、决斗生死。组长每个月月初会把十面令牌奖励于十个优秀的人，月底会有医者前来为他们治病治伤，拥有令牌的人才能有治疗的机会，因此令牌在他们中间也被称为“生死令”。为争夺“生死令”，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决斗，也可以卑鄙奸诈，在暗宫，只有生死，没有规则。于是总会有人有逃亡的念头，暗宫最北侧是终年积雪的博格达峰，地势极陡，出路只有谷口，但是无一例外的以失败告终，然后被吊于在谷中何处都能看到的山崖，任他如何呼救，也不会有人去救，否则便只有与他一样的下场。被活活饿死之后，尸体任风雨冲刷，任秃鹫啄食，直至一堆白骨散落崖底。没有人敢轻易选择逃，因为没有人知道暗组的武功有多高，就算逃出这暗宫，又怎能逃出护卫重重的璃宫！一入暗宫，便是万劫不复，哪怕你不愿与人为敌，可却不代表别人会放过你。他们只能选择厮杀，等待十年之期，十年之后，若是他们活着，便能见到宫主，走出这暗宫。在他们入暗宫第五年的时候，暗组告诉他们，十年之期时，宫主只要十人。也就是说他们之中，只能有十人存活！为了生存，他们之中原本形成的几个帮派再也不能相安无事，彼此又开始了厮杀，然后是帮派之内的厮杀，哪怕曾经亲如兄弟，为了生存，最后都是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十年之期到时，能活下来的，又是怎样无情的人？
　　璃刃和巴鲁所站之处便是悬挂逃亡之人的悬崖，璃刃微叹道：“十年之期，竟这么快就到了。”语毕便已飞下那高达百丈的山崖，巴鲁也紧随其后。
　　暗宫的暗殿建在谷口处，紧扼着这唯一的出口。暗殿高大雄伟却并不华丽，殿中只有撑殿的高大的盘龙石柱孤独的耸立着，除此之外竟是空无一物。在终年寒冷的天山上，这座大殿竟是如此清冷。璃刃此时已站在殿中，他的身前站着十人，沉默挺拔。这十人便是十年前黑组三百余人中仅存的十人。璃刃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们一眼，只一眼，便将他们十人全都打量了一遍，心中暗道：“毕竟是年轻啊，竟是这般沉不住气。”
　　璃刃站在最左边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跟前，看得出他已极力掩饰心中的愤怒和仇恨，这十年来所受的苦，都是拜璃刃所赐啊！他抑制不住的杀气让璃刃微微一笑：“你们恨我？”
　　那十人齐道：“属下不敢!”语气却是生冷。
　　璃刃在十人面前踱了一遍，目光自他们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在最右侧停住：“暗夜，你为何来璃宫，你可还记得？”
　　暗夜身形一震，脑中蓦然闪过那漫天的火海，凄惨的呼救。他开口，竟带有微微的颤抖：“属下家中曾是洛阳首富，天一阁阁主莫染寒觊觎属下家中财产，竟冒做盗贼杀我全家上下一百七十三人，属下躲入地窖才幸存下来。”
　　“哦？”璃刃问道：“你为何断定是莫染寒所为？”
　　“属下为想日后报仇，冒险爬出地窖。莫染寒在中原名望极高，天一阁也在洛阳，属下自是认得他。”
　　璃刃心中冷笑不已，看吧，在中原武林以仁义著称的侠客，竟是如此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璃刃一一问下去，不异于撕开他们早已结疤的伤口，他们沉默，这十年来，每天只顾厮杀、生存，竟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么？恨？该恨谁？是仇人还是璃刃？
　　直到问到暗靑。
　　“属下因饥荒无路可走而跟随影组的前辈而来。”暗靑说道，却仍是一股怨气。这十人中，除了他，竟是人人都背负着仇恨。
　　影组算是璃宫的核心，他们一部分负责璃宫的守卫，一部分散布在各地，负责收集情报、暗杀的任务，也有专门的人员带回身负仇恨、无家可归的孩子进入暗宫。影组也都是从暗宫受训的幸存者，直接归宫主管辖。
　　“听你这么说，是在怨恨本座让你进入暗宫了？”璃刃目光依旧是那么的幽深，让所有人都不敢猜测他的想法。暗靑沉默，其意不言而明。“那么，本座便赐你一个当初不如暗宫的结局。”
　　不如暗宫的结局当初若是不入暗宫，自己还能活到现在么？怕是早已被饿死、冻死了吧？暗靑心中一惊，但是已经晚了，璃刃已出手，没有人看到他如何挪动身影，便已听到喉骨碎裂的声音。
　　其他九人冷汗直下，心中忽的一阵后怕，若是方才顶撞的是自己···他们彼此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是整齐跪倒的清脆，齐声说道：“属下愿誓死追随宫主！”
　　璃刃依旧是那风轻云淡的笑容，用药物控制只能控制他们一时，他们服从，只是因为他们舍弃不了生命，一旦他们失去了活着的欲望，他们便是最可怕的敌人。所以璃刃要他们清楚的记得自己是为何来到璃宫的，要他们知道是他璃刃给了他们活着的权利，不管他们经历了什么，是他璃刃让他们活到现在，让他们身怀绝技，让他们有机会去手刃仇敌。这样，他们便只会感激。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武功，就是想告诉他们，我给了你活着的权利，一样可以收回。
　　璃刃上前扶起暗夜：“都起身吧。暗夜自今日起掌管暗卫，其他人，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了却你们的仇怨，一个月后洛阳汇合。”
　　那八人心中激荡不已，终于可以手刃仇人，这十年的苦，又算得了什么！暗夜自知与天一阁为敌，想报仇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却仍是心中一震，终于要离开暗宫了么？他禁不住深呼一口气，像是猛然间放松了紧绷十年的神经。可转念又想到暗卫是专门负责保护宫主的护卫，自己要掌管暗卫怎能服众？他一时心绪复杂，竟忘记回话。
　　“怎么？你不愿意？”璃刃的声音轻轻传来，。
　　暗夜忽的感到如芒刺背，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忙跪地俯身答道：“属下不敢，只是属下初出暗宫，辈份低微，只怕是难以服众。”
　　“在我璃宫，没有辈份，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
　　隐在暗处的暗卫蓦地一惊，刚才心中因璃刃的任命而有的些许不满立即化为无影。若是宫主知道暗卫之中互生间隙，那么后果···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恐惧。于是他的面容及心绪立即一片平静，方才心绪的百转竟像是从未有过。
　　璃刃微微一笑：“明日启程赴中原，暗卫及夕水随我前去。”
　　巴鲁急道：“宫主，请允许属下跟随前往！”
　　璃刃缓缓踱到巴鲁跟前，伸手轻怕巴鲁的肩膀，二人目光相对，璃刃神色严肃说道：“在我不在宫中的日子，宫中一切事务由巴鲁掌管。”
　　巴鲁心怀激荡，宫主竟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他，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放于左胸，郑重说道：“属下定不负宫主厚望！”
　　快马奔驰，卷起半城烟沙。

作者有话说

　　题目和内容摘要都来自一首歌《半城烟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