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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之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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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台楼阁,一片诗情画意。
幽深曲折的小径通向这园子的深处,两边盛开着满簇的金线菊,暗香浮动.金线菊四季怒放不谢不败,恰一如王氏家族荣宠不衰。
这里是王家故居夜光园,曾是集风流大成之地,如今荒草丛生,显得更加幽暗荒凉。自从王乐正继任大宗主,率王氏宗亲举家迁往琅琊,洛阳夜光园便逐渐没落下去了。
回环曲折,穿花度柳,沿金菊香圃,过白玉石桥,穿紫薜萝洞,可见一片潋滟湖光。
此湖名曰:沉鱼。
沉鱼湖畔,灰衣俪影,迎风独立。裙裳逦迤.女子一身浅灰怀素纱,长发以银簪挽髻,垂珍珠双串,簪上鎏鸾凤百鸟榴花图。在她的身侧,有一男子白衣玉冠,仿若芝兰玉树。秋水剪瞳,玉色肌肤,堪称色如春花,比女子还美上三分。
女子闲闲笼了挑绣兰草图纹的广袖,笑容浅浅。
那男子施施然拈起一朵犹沾露珠的金线菊,随手为女子簪上发际,微风拂柳般一笑,星眸霍然一亮。
“世人皆道你是婴魔天女,畏如蛇蝎,却不曾见过你这般模样。”慵懒而魔魅的声线,“若是现有人说你便是周晋卿,定有人是不信的。”
原来那灰衫女子,正是掌刑狱的廷尉,当朝显贵,素以心狠手辣,铁面无私著称的周晋卿。
晋卿黛眉一挑,瞥了他一眼,哂笑道。
“白晟衣,你的废话是越来越多了。莫非殿下养你是来玩儿的。”
这个白家最小的儿子,面容绝美,却是战场上的魔星,小军神之名传于天下。楚丘侯白无庸与乐安郡主萧云庄的长子是舞阳侯白礼声,次子便是白晟衣。今上亲封白晟衣为银月大将军。世人常常将小军神白晟衣和赤眉鬼华君武两将与曾经的司马伯嬴相提并论,可见一斑。
谁人不知司马伯嬴是紫阳时代兵士心中景仰的军神,威王,并肩王,大将军王。
周晋卿口中的殿下,正是当今圣德女帝膝下第三女,封华阳公主的萧洛之。被幕僚门客称为三公主,脾性却相当好,常常与手下称兄道弟,深得人心,颇有开国紫阳大帝之风。
远处隐隐有光亮飘过,那是流浪的画师提着盏纸糊的小灯笼在游荡。京都盛行诗文作画之风,尤以人物画卷为公卿贵族追崇。一掷千金只求一卷美人图。
不得不提的是凤翔年间的当世大家白翎扇,被后世称为“美人画宗”,一双堪称神来之手,绘尽天下不朽红颜。白翎扇亦是开于先河的香草美人派鼻祖,他的美人图,千金难求,乃当世瑰宝,十之六七没收入宫廷画库,只余极少的画作散落民间,故谓之为绝代珍品。白翎扇最著名的画作,便是闻名天下的《千秋绝艳图》,此图收录前朝末代及三代女帝年间的百位美人画像,以真人尺寸绘谱,可说栩栩如生,几可以假乱真;是白翎扇穷尽毕生心血多方考证真伪,复原百位美人,耗尽十余春秋,晚年封笔绝响。
这儿要讲的却是宫中的趣闻轶事了,话说凤翔五年春,上贡的古玩玉器书画墨宝中有一幅白翎扇的真迹,名曰《琼华夜游图》,此图以八幅画组成,描绘了京都夜晚的繁华景致。其中最点睛的是第八张画。而昭武帝萧洛之御览后,竟诏来当时新晋左相的周晋卿,笑道:“此画中人面熟得很,卿以为呢?”这位素来以阴狠冷酷闻名于世的周相竟露出小女儿姿态来,靥飞红云。
据说画上正是“金盏园夜会”的情景。
原来这白翎扇的原名白从善,寓意“从善如流”。
这小从善幼时却只是个流浪画师的儿子,自小随父四海飘泊,以给人绘像的些微薄钱银度日。一度游荡于京都,亦见到过王氏旧邸,且有过目十年不忘的过人天资,机缘巧合之下记下了白晟衣与周晋卿月下夜会的场景。
此刻,白晟衣刷地展开一柄白玉骨泥金绘莲花图的折扇,笑吟吟地将头凑了过去,问道:“听闻近来你与表妹夫不和,闹得是满城风雨,可否说来听听?”
周晋卿眸蹙,侧首对上了那似笑非笑的妖魅人物。
她回道:“你又来凑什么趣儿?你我与慕容锋是儿时玩伴少年同窗,我和她得那些事,你莫非不知道么?”
“呵呵呵,”袖摆微微扬起,划出金丝勾勒的衣袖边角上仿佛有妖娆的暗香盈袖,“儿时玩伴少年同窗?如此,也对。”
灰衫的女子沉吟不语。
白晟衣轻轻扇动手中折扇,依然是玩世不恭的绝世风采。
慕容锋,高安侯。衡国公慕容昌的长子,亦是周晋卿的夫君。
“做夫妻能做到仇敌一般,也是一桩奇闻了。”
似笑非笑,白晟衣皓眸如炬,月眉轻颦。明明是一身白衣素衫,却妖娆如醉酒的大朵牡丹花,扑面而来清艳芬芳。
“前有公子横琴,今有将军闭月啊。”
一袭白衣却有两种风情,果真赏心悦目。当然了,这从周晋卿口中说出的话,自然又另当别论。
她接着说道:“ 我看银月将军赫赫战功,怕不是靠着倾国容貌得来的吧?”
周晋卿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素来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刚刚白晟衣揭她的短儿,她自然毫不客气地反诘。
往日,白晟衣最恶同僚以他的外貌调笑,此时竟恍若未闻,丹凤眼儿一眨,笑道: “卿儿竟拿我与孤竹君相比,可真是太抬举我了。”
孤竹君谢潜,别号横琴公子,白衣广袖,望之似仙。他是现任宗主谢源长兄,才华横溢,龙姿凤章,原是天纵奇才,可叹英年早逝 ,徒留下一段瑰丽动人的传说。
然而,光论容貌二人实在不分伯仲。一个恍若天上谪仙落于银莲碧叶,一个宛若人间妖精游于梅香雪海。一仙一妖,皆是玉貌花颜。
“可真是个妖孽呢!” 晋卿沉静自若,灰衣云袖随意晃动,上面有百蝶舞金银双色镂花,繁华如锦,绚烂夺目。清风隐隐挟沁人芳香而来,醉了夕阳。
“论牙尖嘴利,我可不如你。”
“我也不是专程为与你斗嘴而来, ” 晋卿的目光重新变得凌厉,“死了的人可以瞑目,活着的人依然煎熬,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翼王那边按兵不动,定是以逸待劳。”
“怎么,谢家两兄妹不是上书,似是要严查天问馆大火?”
“上书而已,算不得什么,”白晟衣单手托腮,“反而叶锦笙一众反应激烈。毕竟是闻名帝都历史久远的古籍馆呐!”
周晋卿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白晟衣忽地叹息:“叶锦笙少年扬名,是个人才,可惜不能为三公主所用。”
“叶锦笙,顾文远,谢氏姐妹,息夫人,哪个不是文才斐然的文坛英杰?”
白晟衣又笑了,指尖拂过额际黑发,更衬得嫩玉似的肤色。
“这些人自命清高,眼中只有个素王。”晋卿轻哂,“我最讨厌舞文弄墨的人。”
“毕竟素王与三公主是孪生姐弟,总比投了翼王党好吧!”
如今朝堂之上,翼王和华阳公主是水火不容。
“仕子党的力量切不可小看了,这是一股暗流。”晋卿似是喃喃自语。
的确,朝中党派林立,文臣中有两股颇强大的力量相互制衡,其中一股是老臣汇聚的清流一派,另一股便是有仕族新贵组成的仕子党。
“也难怪这班文人了,像素王这样的奇才啊,注定要当文坛盟主的,所谓文中帝王。”晟衣脸上浮起动人笑意。
素王是圣德女帝第四子,名渝之,精诗词,通音律,晓天文,知古今,风流不羁,自谓“皇家散人 。”平日里喜好与一众门客吟诗作赋,踏春游玩,逍遥无限。
不得不说,这位文才盖世的素王引领文坛长达六十多载,为后世留下无数华采篇章,以及,风流逸事。
“端王也是个怪胎,整日沉迷于编撰文献之中,不知怎么竟招揽到婴长宁,孔小墨这样的当世人才。可惜了一代儒宗,才貌绝代的孔美人呦。”
肩上落了花瓣,他指尖一掸,风情无边。
“不想被孤鸿兄教训的话,就别谈孔小墨,”她临湖而立,望着水中锦鲤,笑着问道:“表兄。想试么?”
“你看,我们先离开,可好?”白晟衣笼了笼广袖,指着幽径询问。
“为何?”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纵使我俩问心无愧,也怕隔墙有耳嘛。你倒是已嫁,我可是未娶呐,我的名声,你能负责?”
“恐怕,不能。”
“我就知道,所以,走吧。”
“也好,去朝恩府上吧,殿下十之八九在那里饮酒。”
谁人不知长生小侯爷鱼朝恩好饮贪杯,嗜酒如命。名士们流觞饮酒,他每次都是座上之宾。
他府里的美酒佳酿,怕是比皇宫里还齐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