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以负流年》陶樱

19、再见

　　19.再见
　　大雨居然一直持续到第三天。大家都已经幸福地觉得不安了，早晨一起来，已经不再是要将楼顶掀翻的欢笑声。事实证明，女孩子们的直觉真是准得不得了。到了八点，正当静千宿舍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下面教官忽然吹起了哨子，大声喊起来：“集合——”
　　女生们虽然觉得可能不会这么容易连续三天都休息，但是也没想到会在大雨中就直接集合训练了。一时竟有点不敢置信。楼道里听见苏凉月胸有成竹的声音：“哎呀，不会训练的，应该就是下去集合一下交代点事情。”大家纷纷附和，觉得冒这么大的雨训练恐怕真是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结果很出乎她们的意料。
　　教官阴沉着脸，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就把她们往训练场带。女孩子们惊傻了，身上的衣服迅速被雨打湿，风一吹冷得发抖。开始还是嘟嘟囔囔抱怨，渐渐声音大起来，有胆大的大声质问教官：“这么大的雨训练，得弄发烧多少个？”教官扫她们一眼，还是不说什么，脚步也没停。
　　虽然她们都觉得这件事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但是毕竟畏惧着学校的处分，不敢轻举妄动。喊累了还是得恨恨往训练场去。静千病还没有好利索，被雨这么一淋竟觉得格外凉，从骨头里凉出来。鼻子又塞住了，嗓子也开始隐隐作痛。
　　到了训练场，大家在中间操场上按位置站好，才在朦朦雨帘中看见，主席台上站着的，居然是严月琼。严月琼的声音在话筒里显得特别清晰：“同学们，我们军训就是来吃苦的。如果连这一点点雨都克服不了，我们怎么接受后半个月更加艰苦的训练？今天，我们来把女子防身术再演练一遍，争取明天的校领导视察一鸣惊人！”
　　地下一片哗然。愤怒的抱怨声此起彼伏。严月琼冷冷看着底下的骚动，并不再说什么。总之今天她们是练也得练，不练也得练。她忍了两天，焦虑了两天，是时候让这些娇气的小公主们吃点苦了。今天的雨是大了点，但是淋点雨还不至于那么厉害，反正她们天天装发烧的也不少，就为了逃避训练又是头疼又是肚子疼，在她面前装出半死不活的样子疯玩起来声音比谁都大。这件事，就当给她们个教训，当然，顺便也为明天的校领导视察做做准备，毕竟这是她到Z大来做的第一件大事，成败几乎在此一举。
　　可是她没想到下面这帮丫头脾气倒还不小，原以为她们嚷嚷一会儿看见休息无望就会自动停下来，可是这么久过去了，底下的嗡嗡声非但没有小下去，反而愈演愈烈，居然还渐渐有了齐声之势，仿佛全体女生之间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默契，要把她逼得就范放她们回去。严月琼有点着慌，寄望于教官能压制一下，可是教官们也只是在雨里笔直站着，从拗不过她把女生们带出来起就不说话了。他们心里一致觉得这个年轻老师欠了些分寸和宽容，但是他们也不过是受托于Z大，之前允诺在军训期间完全听从严月琼的指挥，没有任何立场对严月琼的做法发表意见。他们能理解女孩子们逃避训练的做法，毕竟她们都是刚刚从父母搭建的小窝里出来，被拉来军训也不是自愿，怕苦怕累而已，根本没有严月琼想得那么严重。将这些已经被折腾得够呛的姑娘们扔在雨里淋他们是心存歉疚的，唯有能支持她们的就是站在雨里陪她们淋着，不压制她们的反抗，默默地站在她们身后。
　　静千已经是勉力坚持。她坚持凡事尽力做，做到最好，因此之前病还没好就去参加训练也是从不偷懒，动作从来是一板一眼做到位，太累了就忍忍，每每让祁珈心疼不已。因此那次的大病其实一直都还没全好起来，有时候夜里睡觉都还咳着。现在在这么大的雨里站着，一时觉得天旋地转，稍微泄力踉跄了一下。她差点歪倒那一下更是让旁边的姑娘们气愤起来，越发地大声起来，铁了心要把严月琼逼退步。
　　严月琼了然教官们的不满，但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敢这样当着这么多学生对这样的事情无动于衷。现在的境况比她之前所想的糟糕得多，是她一个人对抗着全体学生教官。她恼羞成怒，正待发作，忽见队伍里一个身形熟悉的女孩子歪了一下，接着激起了队伍里更大的反应。她气得伸手一指：“那边，第三排左起第六个女生，出列！”
　　这话很管用。大家可以躲在人群里尽情发泄自己的不满，可是没人敢做个领头羊。见严月琼直接点人了，忙收了声数自己的位置，见不是叫的自己才惊魂不定地放下心来，却再也不敢出声。
　　静千头晕得厉害，全副精力都在坚持着以免自己倒下去，根本没听见严月琼说了什么。渐渐觉得不对，为什么突然安静得只听见哗哗雨声，为什么好像身边的人都在看自己？她勉强抬起头，隔着数道雨幕的严月琼身影朦胧，一只手却准确无误地指向自己，声音微微发抖却异常清晰：“就是你！出列！”
　　静千直觉这个情形是糟糕了。可是她真的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小严老师从队里揪出来。她尽全力稳住脚步走出队伍，向严月琼走过去。
　　严月琼撑起伞，走下主席台，带着静千走到队伍面前站定。看到静千那一瞬她已经恨得牙痒痒了。这个女生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有莫彦作后台就可以一次又一次挑战自己辅导员的权威？这下是她自己撞到枪口上，要怎么重重处理她也随她心意了！
　　严月琼冲静千厉声道：“就你一个人淋着么？大家谁没有淋雨？就你金贵了？！”
　　静千惶恐地抬起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严月琼接着说：“你耽误了大家训练的时间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大家早就练完回去休息了！现在你应该给大家道歉！”
　　静千一头雾水，道歉？她倒是想道歉可是为什么道歉啊？
　　严月琼见她只是垂首不语，更加怒火中烧，这个没分寸的女生是跟我杠上了是吧？她怒极语气反而缓和下来：“不能让所有同学陪你受罚吧？所有人带回，三营三连12班祝静千留下。”

　　人群散尽。
　　漫天雨雾中只剩下静千和严月琼。静千已经被淋得透湿，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严月琼在针对她。她渐渐在心里鄙夷起严月琼这种公报私仇的做法了，这下才真是倔强起来，就那么直直站着，就是不肯对她说一句服软话。
　　可是身体不听话。她居然觉得腹部开始隐隐作痛，一波一波越加强烈。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痛经了？可是我从来是不痛的啊……没力气想更多，不多时她已经觉得肚子里像刀在刮，疼得她瑟瑟发抖，指甲都抠进肉里。她觉得本来雨淋得她发昏，快要感觉不到冷了，现在肚子这一痛，把她活生生地痛醒了，一时间身上的感觉异常敏锐起来，雨滴那么大颗，砸在身上又冷又疼；头也疼手也疼，肚子更是疼得她恨不能把它挖出来。可是她就是一句话不说，实际上，她也疼得没力气说话了。

　　忽然间，一件厚重的大衣将她裹起来。她清醒得不得了，抬头看见莫彦一张暴怒的脸。严月琼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静千觉得莫彦出现的时机真是太好了，她刚好已经忍不住了。又觉得严月琼的模样真是十分解气。但是这俩人在这冷冷对视让她痛苦不堪，只想赶紧把自己弄干再喝点热水看能不能把肚子里的痛止住。于是抬头全力挤出一句话来：“疼……肚子疼……”
　　莫彦弯腰抱起她，那件大衣简直把她整个人裹住，让她觉得安全感十足。转身之前莫彦丢下冷冷一句话：“你这种人真不配当老师。”
　　严月琼紧抿嘴唇，眼睛里迅速失去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