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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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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谣,你知道她在哪么?”
我站在营帐中央,启唇吐出一个字。
“谁?”
“苏荷。”他在我耳边轻笑起来,“呵,你不是要找她么,知道为什么人们都只知道夜陶,却不知道苏荷么?”
“不知。”
“花谣,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
“你真不乖,连我都忘了。”
——我当然没忘他是谁,这世间知道我从哪来的,还叫我花谣的,只有一人。
——而能出现在这,就说明,他一直欺骗着我。
“……”我不愿意说出来,也不愿意相信,“你是鹘。”
“错了呵……”他又略带讥讽地笑起来,“我不是鹘。”
我勉强抬起头直视他的“脸”,有些愤怒地说道:“叫我花谣的,只有鹘。”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笑道:“杀了他,我也可以叫你花谣。”
我别过头挣脱他的钳制,咬着牙止不住冷笑道:“那你是谁?死人?呵……”
他说:“花谣,你还是那么有趣。”
他说:“鹘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一定是他?”
他雌雄莫辨的声音带着一股特殊的魅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吟唱一般,不由自主地灌入耳中。
就仿佛倾听着咏叹调一般。
“那我为什么就要知道你是谁?”我微微抬高下巴盯着他。
“呵,是我无礼了。”
我可以想象他白色的面具下表情是如何的冰冷,以至于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浑身骤降的温度。
“初次见面,我叫姬无觞。”
“是苍国的大祭司。”
我被软禁在了姬无觞的营帐中。
他将那一瓶花给我,并把我交给了百里乙。
“啧啧,你竟然能出来?”百里乙看着我,摸了摸下巴,摇摇头,“我原本觉得你是死定了,没想到你还能活下来。”
——所以你刚刚盯着我是确认我已经要去见阎王的意思么?
我忍不住腹诽一句。
“不对啊,你全身到下都充满了无觞最讨厌的各种要素,怎么还会活着呢?”
他开始围着我绕圈,嘴里还念叨有词。
“从脸开始就是假的,再来是乱七八糟的血污,白得要死的皮肤,破烂一样的衣服……”
“其中最重要也无法忍受的一点——”他无奈地抚额,“你戴着面具。无言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戴着面具了。”
我心里疑惑,双手触摸我的脸。
温热的,虽有不平的,柔软的,皮肤。
但是转念一想,或许他指的“面具”是我这张可怖的面貌吧。没有人会喜欢面对着一个故意换了自己面孔的人,换了一副面孔,无疑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凭什么他可以戴面具,却不能忍受别人同样呢?”我不解地看向百里乙。
“凭他是大祭司……你快去洗澡吧,越看你越像是从地府来的。”百里乙嫌弃地上下打量我,“既然已经找到人了,我们就可以启程离开这里了。我已经受够看他们吃人肉了。”
我被他领到了大营外面一条小河边,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快点,我饿死了还要守着你。等我急了我让你光着回去。”说罢他离开小河边几步,守在了一棵树背后。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用自己的衣袖擦了下脸,果然满是血污。
娘亲手织的裙子,怕是再也穿不了了。
我脱下身上的衣裳,慢慢踏入河水中。现在将近秋天,虽没有特别冷,但凉意还是有的,河水也因此渗人。树林边的小河也如秋天一般寂静。
“喂——”我打着颤轻声呼唤,心中总是有点不安,这林子太安静了。
“干吗?”百里乙懒懒地回答道。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我用手捧起水清洗脸上的脏污,冰凉的河水让我全身发抖,牙齿都开始打战。
“嗯……”百里乙长长地停顿了一下,“和你说也无妨。抓你是因为最近兴起的传说。不过我认为无言可能是觉得有趣。”
“有趣?仅仅以为有趣杀了那么多人?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因为有趣而不断地屠杀?因为有趣而对那些被找回的女子随意支配,甚至吃掉?我虽见过死亡,也因为逃亡而不由自主地杀过人,但是自从我理解死亡这个概念,我却无时无刻不感到敬畏,因为那是冢谷所没有的,能够有“停止”的力量的一种事情。
“与我无关的生命,才能下得了手。况且这个任务并不是我们下达的,而是苍都那边下达的,我和无言是任务的间接执行者,黑芒骑是直接执行者罢了。”百里乙在树背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过说到底,这些屠杀的开始,不都由于你么?”他接着说道,“因为你离开了那个什么鬼地方,所有国家的祭司以及先者都感觉到了,于是都要寻找你。苍都那边是一定要活抓你回去,所以才大举陈兵苍山,各国亦纷纷效仿。不然你认为我们闲着没事一大群人在苍山上秋游爬山么?”
百里乙每说出一个字,我便觉得河水再凉一分,待到讲完这段话,我全身便是冰凉彻骨。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拉扯自己打结的长发,疼得眼眶温热,才让我有一丝丝暖和。
如果我没出来,继续呆在冢谷,理解濂迟的那句话,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奇怪的纷争了?但或许我一辈子也会像娘一样生活在冢谷,甚至更可怜,我没有人陪伴。而我也永远不会知道,娘口中临死念着的名字“苏荷”的事情,以及我那些残缺的记忆。
“人世间的花都没这开得好。”
“药,你回不来了。”
“尘世的死亡,要来了。”娘说。
“你不出去,天下怎么会大乱呢?”濂迟说。
……
我惶惶不安地清洗着身体,看着河水中我的倒影。
惨白的皮肤,发际线间出现的胭脂块,红肿且凹凸的疙瘩。原本就平凡无奇的脸如今惨不忍睹。
这是谁的脸?
我的?花药的?花药又是谁?不过是一个符号罢了。
正当我无比惧怕自己时,百里乙又慢悠悠地开口了:“不过也是,没有你,天下也不一定一直太平。”
有一个声音,开始响在我的心底。
那是我跟随着,走出冢谷的声音:
“我要看尽天下的毁灭。”
是的。反正出来都是要扰乱天伦。
不如直接点,看尽天下毁灭,万世凋零。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