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冢谷》极乐寺

6、穷途（中）

　　我撩开额发，发现发际线那一边竟然长了一块疤。
　　不大不小，远远看去像是胭脂不小心抹上去了，无论我怎么擦拭都擦不掉。
　　每天清晨起来，都会觉得自己的脸与昨天的不同，发际线的疤虽不是很明显，但却开始蔓延，从发际线，到耳边，最后迫不得已，我只能戴着斗笠，以免被看到如此怪异的脸。

　　“药，包子。”尤桑手里拿着热腾腾的包子，憨憨地冲我笑。
　　我没有推脱直接接过。
　　战争在外面震天轰地的继续着，这个小镇倒是一点也不受影响。
　　镇里面的人都乐呵呵的，仅仅一小条街的集市竟热闹非凡。
　　“今儿个赶集咯——”
　　“糖人，手捏糖人，买一个把。”
　　“新出炉的包子哟——”
　　“小姑娘，这个簪子可好了你看那上面镂着的兰花，可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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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尤桑从苍山附近来到蒼國边境，用了将近三个月。尤桑跟随着我，话也不多，仿佛真的是专门保护着我。坦白说，他是为了自己神秘的民族身份，而我是为了探寻冢谷的秘密，原本应该没有关系，可是，里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诶，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
　　“老弟，这是表兄我偷偷对你说的，你可不要外传，这东西传出去，会……”说着比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果然对面的人立马噤了声。
　　“据说千年轮回又开始了，花妖夜陶逃离了皇宫，现在花妖夜陶的所有秘密都在一个女子手中。”
　　“你这是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据说得到了那个女子，便可得到长生不老。”
　　“这么玄乎？老哥，这传说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真相和传说中差不多，但是那个拥有花妖夜陶力量的女子，是苍皇的爱妃。”
　　“苍皇？就是百年前那个派了数万人寻找不死之地的苍皇么？”
　　“就是他！据说啊……”
　　我一直不明白，娘口中的苏荷，还有我居住了数年的冢谷，从未存在过。
　　娘曾经说过，没人找到冢谷，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没有路。
　　冢谷里面住的，都是死人和女子。
　　曾经冢谷里面有数百女子，她们住在竹楼里，而每当一个女子死去，她便会被抬出去，再接另一个女子进来。
　　那些死在里面最终出了冢谷的女子是幸运的。
　　当然，无数女子都想逃出去，可是找不到路，她们用无数办法假死妄图逃走，讲到这里，娘轻蔑又温柔地笑了，因为那些女子，抬出去的时候，已经真的死了。
　　“老哥，这么说来，苍皇应该就是那个知道底细的人啦，为什么没人攻打蒼國呢？”
　　“你傻啊，你忘了苍國国师了么？知天命通古今的苍目。”
　　对面的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像凝固了一样：“你是说那个到现在都没死的……”
　　说到这仿佛忌讳什么似的压低声了。
　　“……怪物么？”
　　“对啊。”
　　“可是为何最近苍國频频出兵，游离在苍山附近？”
　　“你忘了千羽阁那个组织了么？那是媲美国家的存在，许多国家都防着它，而且这种消息，几乎只要是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前几代就开始都有这种传说了，这种大传说，千羽阁可能不掺手么？”
　　“意思是：千羽阁，蒼國百相，耀國雪岭都要重现了？”
　　“嘿嘿……等着看吧。看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
　　“你不出去，天下怎么会大乱呢？”
　　——濂迟那时的眼神，满含深意，带着一点嘲讽。

　　我侧头看向尤桑，他也听到了刚刚那两个人的话。
　　“尤桑，你们民族有说什么关于苍相、千羽阁或雪岭的么？”我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拿着包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塞进嘴里。
　　“有过。但不多。苍相我听说过，冢谷原本隐蔽无比，我们祖先不想让人窥伺它，因为它的出现一定会颠倒世间伦常，但却是被当时的苍国宰相苍目发现了。
　　“苍目就如同人们说的，通晓一切，永远不老，拥有近妖的能力。却因为一个上古的契约而永生永世守护苍国。但是诡异的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他是没有脸的。”
　　“那千羽阁呢？这又是什么？”
　　“这个是个很神秘的组织，许多国家搜寻他们很久都无所获。我只知道首领名字叫乌鸦，里面的人都以鸟类命名。他们拥有一般国家的实力，能够与国家相抗。他们的行动大多与上古的一些宝物有关。
　　“耀國雪岭则是专门保护耀國的暗士，如今他们的首领是耀國的三皇子。耀國体弱其实不止因为苍山雪，更重要的是，千年前他们用健康的体魄去换取了一种力量，而雪岭中的暗士是拥有这种力量的佼佼者。”
　　我抱紧了包裹，里面装的都是濂迟为我准备的一些花汁。莫名的，我觉得只有这些冢谷出来的东西才能给我真实感。
　　我动了动嘴唇，问出了我最关心的也最不敢触碰的问题：“到底……夜陶是谁？苏荷又是谁？”
　　“夜陶是花妖，据说现在在苍国皇宫地下。因为最近苍国内部似乎有变故，因此周边国家已经有所动作了。”
　　“苏……苏荷呢？”我颤抖着唇，无法想象如果尤桑告诉我压根没有苏荷，我该怎么办，去找夜陶？
　　“如果你实在要问，我只知道族内长老曾经说过，夜陶曾经将自己的花妖之力给了一个女子，你如果认为苏荷是花妖，那个女子说不定就是。可是那个女子是苍皇的妃子，因为千年前的某件事，已经被苍相给杀死了。”
　　——所以，我娘心念的人，我要找出来告诉我冢谷到底是什么的人，可能知道我所有记忆的人，不过也是个死人？
　　娘说，她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入了冢谷，只为了服侍一个人。当年的冢谷，夜夜笙歌，竹楼灯火辉煌，永不熄灭。这一切，只为了苏荷。
　　但是到了我出生后，冢谷已经繁华不复。
　　娘没有说缘由，冢谷中的女人死了一个又一个，可是外面再没有送女人进来。
　　这一切尽是因为，苏荷她不见了。
　　于是到了后来，便只剩我和娘两个人守着无比空寂的冢谷。

　　“那冢谷呢？你是守护它的，你了解它么？”
　　“我们只是守护，从未涉足过。我们身上的图腾就是约束我们去窥伺冢谷的……”他说道一半突然止了声。
　　客栈突然安静下来。
　　——不好啦！黑芒骑杀过来了！！
　　我的手突然被拽住，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尤桑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
　　“怎么了？”我有些不解，这里不是苍国的边境么，苍国的军队难不成要杀掉自己的百姓？
　　尤桑面色严肃，有些慌张地把我斗笠撤掉然后在我口鼻处罩了块布，随后撒了一些粉在我脸上。
　　“黑芒骑是从不在乎百姓只信奉命令的，最近他们都在清洗苍山附近的市镇，抓住里面的女子小孩，怕是苍都那传了什么风声，大家都知道有人从冢谷出来了，准备抓住你。”
　　——为什么要抓我？为了冢谷那个没有生机的地方么？人们为什么总喜欢去那些可望不可求但却从未了解过的地方呢？还是，冢谷有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的脸开始奇痒无比，指尖轻轻触上都疼痛难耐：“这是什么，好痛……”
　　“放松，如果不幸碰上官兵，你便说染了天花。乱世染病大多都活不了多久的，他们自会放了你。”
　　“那你呢？”我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尤桑轻轻挣开我的手，跑了几步回头冲我笑：“我想起来有个重要的故人在附近，有重事要拜托他。你要一个人自己去苍都了。”
　　“边镇那么乱，你怎么办？”
　　“大概便是死，或者活。”尤桑不在乎地一笑。
　　“你要知道，你是冢谷的人，切不可随意相信外面的人，不要被抓住，他们抓住你的话，冢谷就很可能被发现，那人间便是岌岌可危了。”
　　我但笑不语，觉得尤桑这话说反了。
　　岌岌可危的应该是冢谷，而非人间。因为无数的人觊觎着冢谷的力量而妄图逃离人间。但到后来，我才真的明白，有些东西，只用它的名字出现，人间就会大乱。
　　譬如冢谷。
　　譬如夜陶。
　　也譬如，苏荷。
　　“苍都的路你该是知道怎么走了，我们先分开，不要引人注目，在苍都集合。”
　　“你小心一点。”
　　他盯着我拽他的手，我无奈只能慢慢减缓手指的力度，最终放开，垂下头淡淡说一句。
　　“没事，不过是死或者活罢了。”
　　“那我们，苍都见。”
　　如此，我便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尘世的喧嚣中。
　　当时我也不知道，从此之后，我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如此信任尤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