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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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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烧】
人与人直接互相推让,一股力把我携着往岸上冲去。我站在船与岸的缝隙间。身边的人都迫不及待地往前挤着,仿佛前面有他们渴求的一切。
我身边的时间,突然停止下了。一切浮动在空中的慌乱都沉静下来,身边的人群像疾速的河流,从我身边不带留念地穿梭。我成了来来往往人流中一个特殊的固点,眼睛只看到身边人们来去的身影,还有他们脸上一张张等同于无的表情,仿佛人间的缩影在他们的瞳孔中沉浮。人流在我身旁急切地流动,我却仿佛中了什么毒,开始僵直身体,脑中飞快闪过一张张略带粗糙的浮影。
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我想我看到了娘。
是的,她站在我面前。
娘的脸年轻得我从未见过。像被我抛在冢谷深处的“醉生梦死”,她眼里满含幽怨,十指却是在重复着我记忆里重复的动作,不停地打转,绕线,穿针。
我看到她对我说话,唇形美好。
她微微张嘴,说,药,你会后悔的。
——药,你会后悔的。
最后的刹那,她那僵直得如我看到她死前的唇形,使我前进的欲望产生了犹豫。
然后娘笑了,淡淡的,并非以往略带嘲讽和沧桑的笑。
她笑得像个剥离尘世太久的女孩,嘴角勾出一个天真的弧度。单纯而不带杂念的眼眸直视着我。
最后,她没有向我告别。
只是保持着那个微笑,却说出了带着以前的语气和温度的话。
她说,是的她笑着说,药,天下,花,冢谷,都要败了。
——药,你回不来了。
——尘世的死亡,要来了。
我很想像曾经那样问她,为什么?
她不再说话。
眼里深掖着悲哀。
我的大脑浮现她刚死去的场景。
她紧紧拽住我的衣领,低低地喊着一个名字。
苏荷苏荷苏荷。
这个名字在我脑中绕成了一团。
她嘴唇微微张开,带着即将冰冷地颤抖。她的口型一直保持着到她死后被我合上。
她说,花药。声音异常轻柔,让我误以为那是对另一个人说的话。这两个字在我耳边就浅浅停了一会儿,然后,再没声息。
我想那时娘的眼神也是如此的。
仿佛看透了时间迷局的平静。
如同一朵被我采摘不久的没有根的琉璃香,在死去枯萎前,突然绽放出最美的初生的模样。
像即将被勒断脖子最终以优美姿态死去的天鹅,雪白的尾羽收紧,带着死前的微微颤抖,安静而美好。
怀中的曼珠沙华像处子一般,带着天生的妩媚,却披拂着浮华的外表。
但是,不安分的气息开始漂浮在空气中,成为一颗颗落在地上的细小而尖锐的沙尘。
红莲的花瓣开始层层剥落,一片一片散在地上,飘落在我的脚跟前方。
如同凤凰死前的涅盘,在苦痛中挣扎着,弓起脊背,似乎不甘愿被折弯的花,保持着这么一个姿势,从生到死,沉默地反抗,人间三千流水便从它面前淌过。张扬的花瓣点燃一簇簇火从脚尖开始向除了我的人蔓延去,缓缓地,如同戏弄猎物的豹子,踏着优雅的步调,慢慢地,享受着猎物死前的挣扎。
娘说过,冢谷中住的很多女人,她们为了尘世虚假的繁华和富贵,倾尽一生,就是为了环绕一个顶端的人,她们彼此撕咬,她们彼此残害,只为了坐上那顶端人的身侧,与他睥睨天下。那时的她们就像现在的红莲般,像一只只优雅,仪态万千的豹子,但是却是带着毁灭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你。
后来呢?我问娘。
娘牵起她淡薄的嘴角,颇带戏弄的说道,你知道么,尘世的花儿会枯萎的。那些女人一样,会随着时间枯萎掉。她们倾尽一生所得到的,可能只有欺诈与阴谋。
娘把目光转回手中的针线。她嘲讽的笑还未退去,她说,药,你要是知道最后的结局,你也会笑出声的。最后,那个睥睨天下的人,爱上了花妖苏荷,他为她抛弃了天下。他也不过是个凡人。
——那些女人死命争夺的,不过是场梦。
好笑么?不好笑么?
“呵,花妖,花妖苏荷。”
娘看向窗外没有云烟的天空,还有没有生气的远山。
——所以啊,苏荷,为什么要出去呢?
——尘世的花儿都会败的,只要有你,只要你在,都会的。
娘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看见,娘的眼眸中,藏满了渴求。
【红莲】
我的眼球布满了人们惊恐的表情。
一张张,生动而丰富。
还有漫天的大火,从我脚下蔓延,火红地吞噬了挤在我周围的人。
人们惊呼,女人们嘶声尖叫,伴随着婴儿地啼哭。他们都带着恐惧的眼神望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毒物,抑或是什么带毒的物体。沾不了一丝一毫。
我静静看着原本嘈杂的四周被凄惨代替。
这种热闹令我忍不住笑起来,莫名地,我喜欢看到繁华与平和背后的慌乱。
残忍,绝望。
人们开始四处蹿逃,他们慌张的样子如同他们刚刚抢着上船的样子,急迫的,仿佛便是生。
红莲的絮语在我耳畔响起,字字含情。
杜鹃啼血
一纸红尘纷乱
邺火红莲,
三生流离羁绊
苍狼白鹿轮回无源
上穷碧落再下黄泉
梦入花落千鸟啼,酒醒月归万山鸣。
魑魅魍魉戏闹人间浊世
天雷地火引怒万物净土
邺火红莲燃尽三千尘埃繁华流水
苍狼白鹿奔驰万里浮云无极平原
碧落黄泉轮回生世天地永恒光阴
那些美妙的声音在不间断的循环,带着类似吟颂歌唱的音调,婉转又颇带风情地呢喃着。
邺火红莲燃尽世间一切,繁华与虚假的热闹。无源无尽。她们慢慢扭动自己的身躯,然后盛开在断壁残垣中。
我听到怀里的吸允声更大了。那一簇红莲也在我的怀里贪婪地享受着。
须臾之间,眼前景象灰飞烟灭。只有雨在下,还有河上未完全燃烧的船只。
身后是惊吓得无法出生的人们,他们睁大而充满血丝的眼中的藏着畏缩,瞳孔不断缩放。我遥遥听到铁甲铮铮兵戈相拨的声音。人群蠢蠢欲动。厮杀的声音更近了。人群中的嘈杂声也渐渐混乱。但是他们仍不敢上前一步。
红莲在我怀里累了。
我望了望前方。破败而萧索的景象宁静得没有之前的种种,
我抱着两簇贪心的花进了没有一人的狭窄却安静的船,它随着雨和泯河波涛地流淌载着我去往苍国。
我依稀听到,那个名为濂迟的男人,在我临走前富含深意的预告。
——你该出去的,你不出去,天下怎么会大乱呢?
还有出世之后便夜夜在我梦中,一个女人,清晰而又骄傲的回音。
——我要看尽天下的毁灭。
是的,我在找说这句话的女子,她和我的记忆一定有什么关系。因为我的记忆开始残缺了,或许是尘世的喧嚣太大,我开始怀念冢谷了。
【苍土】
单薄的船随波而下,急速且摇摆不定。
我困乏地倚靠在船内,船外风雨呼啸,波涛抽打着船身发出令人战栗的声音,仿佛准备着时刻粉身碎骨化为乌有。
船后方是一条挤满人的狭窄的跟随着的小船,船上都是难民。他们互相拥抱,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哽咽声,在风雨中飘忽得如同在哭。
就如同娘对我说的,哭泣也如同子夜婉转啼唱的女子们。她们眉目如画,眼角含情,没有一个不是风华正好。我似乎回到了那些沉睡在103座竹楼时的日子,总会梦见不同的女子同一个表情,她们像骄傲的凤凰,互相嫉妒,互相残害,却又殊途同归。
娘说,这些活在冢谷里的女人都在被嫉妒滋润着,像醉生梦死一般,总要带着悲哀的绝望互相残杀。
她们死去得凌乱,像一纸被墨泼洒了的宣纸。残缺又精致。
天完全黑下来了。
两岸的山从小舟的两旁滑过。线条在背景模糊的勾勒出一条背脊上弓,蓄势待发的狼。后面小船的声音渐渐弱了,甚至还能听到微弱的齁声。
雨淅淅沥沥地坠入江里,
“砰”,船不受控制地撞在了岸上,喧闹又开始在江面上沸腾。
“官兵来了!”
流民们的船重重地撞在我的船尾,人们慌乱地上岸逃离,互相踩踏。
一排排火把从远处靠近,我冲入人群中,被挤得往陌生的方向走去。
这是,官兵已经到了面前,他们用长矛阻拦人们的去路。
“全部停下,不停的一律杀死。”在身后追赶的将领向所有的官兵发出命令。
但是尽管如此,人流还是止不住地往前进。渐渐,前面发出一声声哀嚎。
我仓皇奔跑,雨水溅在我的裙襟上,耳边是带着一生呼啸的风沉重倒下的声音。
“嘶——”一声马鸣召唤着苍天,然后扑到在我面前。远处连绵的山脊像盘虬卧龙似的往前奔腾,眼前皆是海市蜃楼般的晚霞和光。
“留下女人!”
我被一股大力狠狠从地上拽起,一个雄浑的男声在我耳边炸响。
手的主人把我横着放在马上,然后便纵马追赶前面逃走的流民。
我撑起身子,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个男人撞去。
男人并没有防备我,差点被我撂翻在马上。他毫不留情地一个巴掌扇过来,我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整个左脸都毫无知觉,热的发麻。他不满地吐了口唾沫在我脸上:“臭婊子,看我办完事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半张脸肿了起来,束头发的绳早已松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直接把我从马上丢了出去,我落在狂奔的人群中。人们脚奔跑在地上的声音在我耳里仿佛千军万马。
“该死的,把妇孺还有残废的留下,带回去!”
我匍匐在地上,全身都在疼痛,没有办法动一丝一毫,怀里的红莲和曼殊沙华早已落下马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身边有被砍死然后软下来的流民倒在我身边。他们温热的血落在我的脸上。
人群的声音渐渐销声匿迹。官兵们押送着女人和小孩们往山上走去。过了很久我才慢慢从死尸堆中爬起来。
环顾四周,哀鸿遍野。
无数的乌鸦从巢穴出来觅食。
耳边还隐隐约约有着人的嘶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