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
-
国庆放假的第三天,顾瑾辰还是没有留在家里好好学习,而是乘车去了城郊。
她去的是A城第一看守所。
这是谢爸爸被关进去的第三个年头了,今天是他出狱的日子,顾瑾辰说什么也要来接他的。之前因为家里接连变故,顾瑾辰来探监的次数并不频繁,直到被顾长安接回了身边,她们母女俩的生活稳定了不少,顾瑾辰这才有空常常来探望他。
所以谢爸爸也是知道谢妈妈被送出国的事情的,按照顾长安的安排,顾瑾辰今天出来接他出狱以后,可以陪他到国庆收假,然后谢爸爸就即将启程去往国外,陪在生病的谢妈妈身边。
顾瑾辰想了想,还是觉得让她养父尽早出国得好,她养父母感情甚笃,虽然并没有属于他们俩的爱情结晶,但谢爸爸是真心实意的爱着她的养母,之前做司机不经常在家,但回了家以后,家务活是舍不得让她养母做的。所以还不如让她养父早点看到她的养母,想必两个人的心情也会因为见到了爱人而安定一些。
顾长安自然是随她,立刻派人去着手提前谢爸爸的行程。
等她今天到谢爸爸以后,就会把他送上去国外的飞机。
等到汽车停在看守所的大门以后,顾瑾辰没想到还会遇到熟人。
国庆节正是秋老虎来势汹汹的一段时间,那个男生却像是不怕热一般,穿着一身黑,靠着车门发呆,任由太阳和热气源源不断的烘烤着他。
顾瑾辰正准备拿伞下车,就看到看守所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理着一个小平头,模样看着还有些憔悴。
出来的正是顾瑾辰的养父。
她刚打开车门,就看到原本靠在轿车旁发呆的男生朝着谢爸爸走了过去。
顾瑾辰心中突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走了过去,然后很清晰的听到那个男生说:“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里面呢,没想到还会活着出来,你这个杀人凶手。”
听完这句话,谢爸爸唇角的微笑迅速收敛了起来,紧紧的抿了起来:“对不起,我不该疲劳驾驶的。”
顾瑾辰觉得这个时候她应该躲在一旁不该出现的,可是看到谢爸爸那副愧疚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她把伞撑在了谢爸爸的头顶,然后对着男生叫了一声:“应学长。”
应明初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她。
虽然之前她曾经讲过自己的事情,但并没有详细的说明她的养父到底是因为什么入的狱,顾瑾辰没有详细说,他也就没有仔细问。
只是为什么,这个世界那么大,偏偏就是你呢?
应明初至今还记得发生车祸的那个清晨。
第二天应妈妈即将出国旅行,所以说什么都要送他去学校。应明初无奈,只好答应了,那天的清晨浓雾弥漫,应妈妈也就开得小心一些,没想到刚刚开出小区门口,一辆超速行驶的大货车迎面撞上了由应妈妈驾驶的轿车。
她只来得及偏转方向盘,把驾驶室的那一侧送到了车轮底下,就在巨大的碰撞之下失去了意识。纯白的安全气囊占据了应明初的视线,他伸手想去触碰坐在一旁的母亲,却只能摸到一车的玻璃碎片和满手粘稠的液体。
等到应明初苏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虽然母亲下意识的保护了自己的孩子,但他还是因为车祸撞成了重伤。
而他的母亲,却在那场车祸中当场死亡。
遭此飞来横祸,应爸爸当然停下了手头上的所有工作。一边着手处理妻子的后事,一边寻访外科领域的专家诊治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儿子。
应爸爸为他申请了休学,那场车祸让他身体多处骨折,内脏也险些破裂,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来修复身体上的这些创伤。
他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半年,出院的时候才知道那个肇事司机被判了三年,他当然不想放过那个让他失去母亲的男人,但因为法律已经替他发出了审判。于是想对肇事司机说的话,整整迟了三年才开得了口。
想起三年前的早晨,应明初的脸色又酷寒了几分,他假装没看到站着一旁的顾瑾辰,继续那些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你当年的过失让我永远失去了母亲,所以现在自己锒铛入狱、爱人病重卧床、小孩离开你们,全都是报应。”
顾瑾辰连忙扶住了身体有些摇晃的养父,陪着他一起承受应明初的怒气。
想来也有些讽刺,高中时代对她温柔、教她学习的学长竟然是被她养父过失深深伤害过的人,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她的爸爸已经收到了法律的制裁了。在这样的情景下,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爸爸抬起头,定定的直视着应明初,道:“让你母亲因为我的过失而去世,确实是我的罪过。但我的妻儿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我而对她们心生怨恨。”
应明初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满面风霜的老男人竟然还敢反驳她,当下便冷笑了一声:“真希望你开车的时候也能跟现在一样脑子好使,那样也不会害死人了。”
顾瑾辰默默的低下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虽然不是对着她说的,却因为被攻击的是她的亲人,也会有种同身受的难过。偏偏理亏的是他们,正是因为父亲的疲劳驾驶,才会毁了两个家庭。就算想要反驳,也不知道更不能说些什么。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应明初。他愤懑而刻薄,脱口而出的一字一句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捅进别人的心里,丝毫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他。
“真奇怪为什么法院才判你三年有期徒刑,像你这样身上流淌着他人鲜血的罪犯,就应该被死在耻辱柱上,背负着满身的鲜血与罪恶死去。”
旁边的狱警大概也听不下去了,伸出双手挡在了谢爸爸的身前,劝道:“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你又何苦过来特意羞辱一番?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们都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的活下去。”
应明初勾起唇角冷笑出声:“好一个付出代价,谁要用性命给他一个代价啊?!还好好活下去,这种人就应该一起死在车轮底下。明明是他的过失,凭什么要我妈妈用生命来给他一个代价?你说说,这合理吗?”
狱警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是走不了的,顾瑾辰只好调转视线,默默期待着他能够早点发泄完心中的不满与愤怒。
就在应明初咄咄逼人,气焰正盛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也悄然在A城第一看守所门口停了下来。司机从驾驶室下来到后排乘坐席位给里面的人开门,走下来一个亦是一身黑色的年轻女子。
司机给她开了门以后给她撑了把黑伞,看着那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款款走来,顾瑾辰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女子果然在应明初旁边停了下来,很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他的姐姐应明蕙,也就是三年前那场车祸遇难者苏蕙初的大女儿。”她冲着谢爸爸点了点头,继续道,“在那场车祸里,我的母亲安蕙初因为您的过失当场死亡,弟弟应明初则身受重伤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多,差点没赶上中考。而且,在这场车祸之后他不仅仅是身体多处骨折那么简单,还患上了心理疾病PTSD。中文名字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在目睹了妈妈的死亡和自身面对死亡威胁以后,出现的持续性精神障碍。他的思维、记忆、梦境会不由自主的重复回放当时车祸的场景,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社交。如果方才他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希望你们多多包涵。”
听闻此言,顾瑾辰悄悄的打量起应明初来——昔日清辉学生口中的高冷男神不过是披着一层冷淡漠然的盔甲,真实的他既不冰冷安静,也不复相处时的温柔。像是一只沉睡的火山终于苏醒,迸发出炽热的暴烈情绪。
而那两个并肩站立的黑色衣影再一次提醒着她,三年前的那场车祸不仅仅毁掉了两个幸福的家庭,更改变了两个孩子的人生。
“虽然已经被法律制裁过了,但在你们眼里,我还是死不足惜啊。”谢爸爸自嘲一笑,道,“很想说一声对不起,对你们逝去的母亲,对你弟弟满是伤痕的身心。不过为了我的妻女,我还是会好好的度过我的这一生,只能死后再去跟你的母亲谢罪。”
“哼,谁稀罕。”
应明初还想再说,就感觉应明蕙轻轻的扯了扯他的衣袖,像是不让他说下去。
“好了,我们走吧。再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影响自己的心情。”应明蕙挽着他的手肘,轻声说道,“何必要因为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而影响了自己的一生。”
“对不起。”顾瑾辰还是开了口,对着姐弟俩鞠了一躬,声音干涩而嘶哑。手里明明是一把轻盈小巧的太阳伞,却像是握着什么很沉重的东西,令她双手发汗、呼吸缓慢,甚至感觉有什么东西紧紧的压迫着自己的胸腔。
不知道是因为听进了应明蕙的话,还是不想再开口了。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顾瑾辰抬头凝视的视线。
那大概是认识一年多以来顾瑾辰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抬头看着应明初。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太阳的照耀下在眼睑处投射下一小块的阴影,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既没有刚才的暴怒,也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温柔的叫她“瑾辰”。
顾瑾辰定定的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非常的沉重。宁愿被应明初讽刺挖苦一番,甚至宁愿被她打一顿,也好过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站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的重复着道歉,然后看着应明蕙挽着他的臂弯,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转身走了。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顾瑾辰的脑海里一直循环着应明蕙最后一句话,也没有想到人生竟然是这么反复无常,昨天的他们还微笑着一起去参观水族馆,而今天就变成了被他所深恶痛绝的人。
她微微抿了抿唇,把手中的太阳伞在举高了一些,对着有些失神的养父轻轻的叫了一声“爸爸”。
谢爸爸跟着她一起上了车,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大概还在回想着之前应家姐弟的话。
车子越开越快,离看守所也越来越远,像是逐渐告别这三年的牢狱生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愧疚与伤感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少,反而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重。
“瑾辰。”发了很久的呆,谢爸爸终于开口说了话,“那个男孩子是你的朋友吗?”
“只是同一个学校的学长而已,认识但不是很熟。”顾瑾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他说实话,以免让他心情变得更差。
“那这些事情被你学长知道了,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业啊?”
“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顾瑾辰说,“虽然因为他母亲的事情让他今天看起来风度尽失,但是平常他还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就算他知道了我是你的女儿,也不会往外说的。”
谢爸爸点了点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就好,只要不影响你的生活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到了国外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妈妈的,我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