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纪念》老丁老丁

3、我的陈可 逆旅主人可

　　李安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

　　我上这个大学是万万之外的选择，不喜欢，没想过，甚至不愿意。可是总归我是来到了这个学校，父亲少有的惊喜，多年的不见的他，到车站接我，开着一辆当时算是比较好的奥迪A6。我没有问他什么，学校是他选的，仅仅他想我去读园林专业，可我却真真实实的是个文科生，而且是个理科只能拿到会考A，而高考将将及格的学生。如果选择去读一些狗屁学校的狗屁专业，或者还混得来，可是，这所学校虽然不算很好，但他的园林专业确实几乎可以俾睨天下的牛人辈出。当然，四年后，环工一个女生保研北大后，我觉得只要跟林搭边的专业总是出牛人。当然我不是，我的专业也不是。
　　我填报的是当年唯一在这个地区招生的专业，工商管理。1999年，是个工商管理如雨后春笋冒头于各个大中专院校的时代，其热门程度，几乎可以比得上当初的计算机。遗憾的是，计算机专业最不济也算学个手艺，咱就是个木匠也能走天涯；而各个学校的工商管理，只能用三个字说---不可说，不可说。
　　我们入学当年最大的爱好，就是跟各个地方的就读工商管理的难兄难弟们互相询问，侬这个专业以前叫啥子哟~~~。记得钢院，也就是好听的北京科技大学的兄弟说，他们这个叫钢业企业管理，北师大的姐妹竟然说，他们那个信息管理方向的工商管理，当年叫做图书馆管理。
　　而我们，生活在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的孩子们，跟着窗前核桃树玩耍的孩子们，秋天捡起能臭一书包的银杏果的孩子们，能在学校里看到各种品种的植物的孩子们，直到大二上林业经济管理的选修课时候，才确切的知道，杂家这学的叫林业经济管理啊。悲催的是，大四的时候，本校考研的对口专业竟然是考数一的管理工程。不知道工科的弟兄们会不会鄙视，但是我们这帮大部分文科生上来的娃们，真没几个愿意挑战本校这可怕的硕士学位的。理科成绩的好的，大部分去考上财中财外经贸，混日子的挑着二类学校的软柿子捏，还有位似乎上课时候从没有睡醒过的，从不洗头的哥们，背着吉他，他就考进了北电的导演系啊。到今天我都怀疑，就他那一头臭头油，是不是能在夜场戏的时候，给大家起到咖啡的作用。
　　我是从一个北部地区的省会城市来的，自然说见识小，也是冤枉，若说是见识多，那才是吹牛。在高中的时候，自觉天下也没几个地方能吓住我，来到了皇城根儿，这才觉得步步都不知如何落脚。
　　后来，姐姐说，那个时候我的，恐怕像只刚出壳的小鸡，睁眼看的世界太亮太大，而妈妈不在，爸爸又不管，于是，跌跌撞撞的跌倒，撞得头破血流。
　　我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她的，看着逆旅忆起陈可，FRED忆起TED。总有那记忆里闪光的瞬间，而我没有，或者我的脑袋自从浆糊了之后，就从来没有干净过，我也自觉自愿的不愿忆起一些东西，宁愿就让它们呆在那里，不要，也不可能再追上来。
　　我只记得第一次进宿舍时候，下铺那深埋在被子里的无头人，还有一个穿着深红色毛衣的瘦瘦小小却又背板挺直的像小男生一样的女孩，戴着黑框大眼睛，留着小小少年那样的短发，那个时候，她对于我来说是特别的么？真的记不起来了。至少现在想起来，是那么的平淡无奇，像是每日进出宿舍楼那半透明的玻璃门，或者是6宿旁边新安的ATM机，都是那样灰头土脸的留在我愿意或者不愿意开启的记忆里。
　　我也想，写出未名湖那样的故事，好让自己真真正正的释怀那样的一段岁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但凡说起大学，总是义愤填膺的愤慨和不屑，难道，我的最美好的时光，真的是在那样的黑暗里么~~~
　　可我写不出东西来，完全写不出来，我知道，我已经完全将那段日子冰封在一个灰蒙蒙的角落，每当打扫到这里，不快厌恶的情绪就像鸡毛掸子扬起的尘灰，呛得我流泪。
　　我不是于雷，他也不是陈可，他不是陈可，而我更不是于雷。
　　我不是来自精英家庭的精英，而他也是碌碌尘世里烦恼无边的凡人。于是，我们的岁月里，不只是感情，不只是无奈，不只是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伤害，和一个人对一个人的释怀。
　　逆旅可以说那段岁月的痛苦，已经酿成了蜜，每当回忆起来，总是甜蜜大过痛苦，恐怕日子越久，当时当刻的伤害，只能因着当前的幸福而消弭伤痛，只剩下甜蜜吧。
　　我是那种要的永远比得到的多一类人，自然自我折磨必然比幸福多。未名湖里的于雷和逆旅主人自己，似乎困境永远是对那梦中的男孩求之不得的压抑。而我呢，我不是轻松考上北大的陈可，也不是笔下生花的逆旅，我永远会为明天的考试，明天的自习，甚至明天的身材担忧。
　　曾经有那么一短时间，在每日的忧忧郁郁中，那种浓浓的牵挂像是给药丸煨了蜜糖。每日每月所思所想，不过是为你，而盼着的也不过是你为我，世界里因为着这份期盼，而变得兴致勃勃。连着每日折磨人的晨读和即将到来的英语分级考试，都是让人努力而快乐的动力。
　　不知道每个人的大一是不是都是这样，在懵懂和憧憬中开始的，至少我是这样开始，而后的日子，真是无法清晰的记忆起来什么东西，不知道逆旅为什么会那么清晰的理出那段爱与罚的脉络，如果要我按照那种方式写，我只能编，而我自己的日子，就像那篇怀念我的陈可里写的，全部都是断章~~
　　我记得我们之间的小路，和脉脉的夕阳。我也记得我们一同逃课的窃喜。我记得陪她一晚一晚的在机房，只是因为牛人们都爱刷夜。
　　时间久了。我已经不记得很多事情了。甚至不记得第一次的亲吻发生在什么情况下，是昏黄的灯光，还是斜阳的操场，是偷偷的窃喜，还是好奇的冲动。
　　我甚至都无法确定，是真的充满幸福感的相依相偎，还是喜欢在一起做事的默契和感动。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是把之后一段段恋情的感觉投射了进去，其实那个时候，我之于她，或者她之于我，并没有可以相对无言的相拥而眠的冲动。我们或者只想牵着手一起去追求那些功名利禄，而不是想一起牵着手，只是想牵着手，别无所求。
　　只是，又一次我想到了一个命题，朋友之爱的极致，难不成与爱情的甜蜜别无二致？
　　我忘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眼里只有她，可往往忆起的也只有那段段的片章，那一段一段的时光里，我和她，相依相偎，相拥，或者算是相恋。
　　我愿意一遍又一遍的因着她的要求而亲吻她的脸颊，我记得她眼里的沉醉，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她只是好奇，只是想尝试让一个人亲吻的感觉，可是，记忆里那充满幸福感的眼睛，那渴望，憧憬得偿所愿的巨大幸福感，怕是不能因为尝试而得来的吧，当然，或者整个世界都因为我的感受而充满了玫瑰色，其实她的眼里没有那些，只有清明，可我在我的记忆里，我永远都忘记不了的就是那种满足感，如果真的可以有一个词可以形容的话，可能就是圆满。
　　所以我愿意相信，那个时候她也是那样的幸福，幸福到，甚至渴望着单独的相处，单独的拥抱，单独的亲吻，记得她喜欢用小小的肩膀拥抱着我，让我坐在她的腿上，就那么相互望着，然后亲吻，手背，胳膊，肩膀，脸颊，和一遍遍的擦过嘴角，我似乎真的记得，她的唇没有切实的碰过我的唇，而我的唇也没有踏实的贴过她的唇，好像曾经像羽毛一样的略过然后落到嘴角，只是谁也没有敢真正的碰到，或者，在我们的心里，都曾经害怕这样的关系落实吧，毕竟谁也没有想过，当一个女孩爱上一个女孩。
　　自认我的阅读量在那个年月和那群朋友里算是数一数二的，我却真的不记得看过任何同性之恋的爱恋，从来没有想过同性恋会什么什么样的感情。只是在初中时候有过那样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会为她吃醋，为她高兴，会因为每日的聊天而高兴，会因为她的陪伴而每天早起绕路去上学，也因为下学时候因为要多聊几句而绕路回家。可我不记得我渴望过一生一世，也不记得我们渴望过肢体的接触。可能，那个时候还太小，可能那个时候真的没有那样的浓郁的感情。
　　而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女孩，却每每让我们渴望着拥抱，渴望着相拥而眠，很多事情我想不起来了。可很多的感情却犹如鲜红翠绿一般清晰，记得她晚上渴望着她的招手，于是我睡过去，就那样在一个被窝里躺着，好像总是她拥着我，或者聊天，或者看书，或者就那么睡着了。完全记不得内容的对白，和间或的亲亲吻吻。后来，那个时候一起寝室的女孩说，可能，她只是想做给别人看，你们的亲密。我一时迷惑了，但一时却觉得清明，莫不说女孩和女孩间的亲密，做到什么程度就已经值得炫耀，恐怕不用太多说，每日里的耳鬓厮磨同床共枕不像是那个传统观念很重的女孩的渴望；而最最重要的理由，我是真的记得那种眼神，那种默契，那种沉醉，我记得我的沉醉，我也记得她的，我记得我们的对望，无声的对望，和就那样亲吻的欲望，星星点点的吻，更多的是她的给予，而我在那种拥有感的巨大幸福中，就那样的沉醉着。我甚至记得那时候心里的叹息，如果是她，那么爱上一个同性就爱上吧，有点点酥麻而刺痛的甜蜜的的接受这样同性恋的事实。可能是年纪小，没有想过，也不愿意想以后，只是渴望着这样的日子永远而已。
　　这是我的记忆，或者她的记忆不是这样，或者她的记忆里我们就是在一起的聊天，在一起的开心，或者她的记忆里的亲吻只是觉得可爱而自然而然，然后就开开心心的干干净净的接着聊天。或者她的记忆是真的？或者我的记忆是假的？如果我的记忆是我画出的粉红色泡泡，那么她的会不会也是刻意忘却或者忽略后的东西。
　　我抑或着她，都是无法接受脱离社会的人。我因着她的引导，勾起了万分对名利的渴望，而她本身的那种执着，至今还促使着她不停的向前，向上。当年一起白手起家，一起奋斗的伙伴一个一个退回家庭，安于岁月静好的美妙，而她却还像着孤独的骑士独自挑战着风车。
　　如果我是个略微有道德洁癖的人，或者接受不了这样的人，目的性太强，太想要很多表象的东西。现在的我，渐渐回到自己的样子，自娘胎里蜕出的那种闲散，出世，满不在乎。我只是害怕孤独，害怕别人的鄙夷而努力追逐着成绩。但是最终，我的天生散漫和不坚持，在撞了南墙后马上为自己筑起了一个安逸的牢笼，我安于现状，并且乐此不疲。而她，对这些东西的追逐似乎就是生命的全部，每日里一睁眼的，就想着如何能够做出些事情来。我做事，只是想让人看，当我不在乎那大部分的人之后，我就不再做这些事情。而她，总是没有够的渴望注视，渴望得到，追逐的东西不再是我共同的理想。可能真的是幼年的我其实已经得到太多，父母的关爱，美好的家庭，值得骄傲的长辈，而几乎人人仰视的所谓成绩。我害怕失去的只是这些东西，因为习惯了这样的位置，所以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失去。当真真正正的得不到更多，并且失去了一些的时候，我也慢慢习惯了，因为我总是习惯安稳，或者说学会了享受现实的本事。而她，记得在她一次次的故事里，总是追逐着，追逐着父亲的呵护，母亲的交心，朋友间的出类拔萃，甚至家族里的地位，而似乎每次都是那个落后者。
　　习惯安稳的人，总是被动荡所吸引。而动荡的灵魂，也乐于去安心于安稳的港湾。
　　我总是跟这样孤独的灵魂心灵相契，而每次，都是他们弃我而去，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相伴永远是第二位的，向前，永远是第一位的。而我，却习惯于这样的安稳，渐渐远离。
　　拥抱和亲吻越来越多，无法言说的喜欢越来越多的时候，她开始有了愁苦的表情，不是每日里跟我倾诉她的求而不得的苦闷，也不是自嘲时候的轻浮，不是扒开揉碎的言说着自己接近某人的目的，也不是为无从发挥的苦恼，就是那种不再跟我言明的苦恼，那样对着，那样看着。
　　于是，慢慢的她常常提起一个女孩，如何的会做人，会来事，会处事，她说她渴望与她交往，因为会学到很多东西。
　　她有很多朋友，甚至她曾经说她高中时候的最亲密的朋友像个小公主总要她哄着的时候，我都没有过嫉妒，甚至一个非常非常帅气比她还帅气的女孩跟她的故事就像武侠小说的时候，我也没有嫉妒。我曾经想不透为什么，就在我写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突然似乎明白了，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真切切的享受着这样的幸福。起码在我的眼里，看到的全部是她的在乎她的眷恋，她的深情。那眼睛里没有别人，我不如那个女孩漂亮，没有那个女孩家境好，出身高，有才能，什么都不如，可是在那个时候，那个人的眼里，那个人的感觉里，那个人和我的小世界里，我是最重要的，最特别的最最无法替代的。
　　直到，她给我的粉红色的泡泡开始慢慢掉色，她开始谈论的那个女孩突然让我害怕，因为她与我谈她的时候，不再是那种从我们的角度谈论那个人的感觉。其实，可能，只是她不在愿意跟我逃课去两个人安静的相拥，也不再用那种醉了眼神开始看我的时候，我有了这种被置身事外的感觉，而她谈论她的时候并没有与以往不同，就跟谈论每一个她的猎物一样。
　　每次她都会看中一个人，然后说我要跟她做朋友，因为从她或者他那里我能学到什么，跟他或者她一起做事，我会得到提升。每一次她都会跟我诉说她的渴望，她的目的，她的交往的心理波动，甚至她对对方的欣赏，沉迷和不满意。我都会听，但是不嫉妒。可能真的是她和我之间那种一个小世界的气氛，让我觉得，她是在代表着我们做着这些事情。
　　只是这个女孩，她不断的谈起这个女孩的时候，其实也有鄙夷，也有不好，可是我却不再安心，因为她的远离。
　　在现在回忆的时候，我突然忆起，似乎她笑着说过，我们的关系像情人般的，也曾经严肃的说过，我们之前像恋人那样。我是那种面对问题先自我欺骗的人，我会咋咋呼呼的说没什么啊，你想多了，然后我想翻过去这页，让我和她不再思考，这样的对错，而她，执着的继续皱眉着思考，似乎，在什么时候，她说过，这样的关系不对劲，似乎她又什么都没有说过。我惶恐的知道，她害怕了，我面对害怕，永远像鸵鸟一样先忽略，而她却习惯于迎头而上。
　　曾经我想过，这样的关系迟早有结束的一天吧，可我却一二再而三的忽略思考它，到现在，我都是那种事到临头才会想办法解决的人。而她截然相反的喜欢提前策划，于是，这段关系在我还不想思考对错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尽头。
　　记忆里的片段，还有着她看着我的眼神，皱着眉，就那么皱着眉，安静和苦恼，和一种不甘愿和悲哀的感觉。然后她就真的慢慢离开了，离开了我的生活。
　　起初，我甚至是像恋爱中的小女孩一样在乐于她的疏远，那种小小的情人间的相互折磨似乎也是种甜蜜，后来，我开始害怕，因为她不再会回来的感觉，她真的离开了。
　　然后我痛苦，我害怕，我害怕看她，我埋怨自己，我觉得是我不够好，我没有长袖善舞的政治才能，也没有闪光闪耀的超级智商，开始我将憎恨的矛头对象她，可是渐渐的我开始针对自己。
　　她已经成了灰色记忆里的一些不能触碰的角落，我开始从来没有那么的讨厌过自己，我讨厌自己的不善言辞，讨厌自己的不会处事，讨厌自己的白痴般的脑袋。于是，这些东西成了我苦闷的主体，开始我好像还渴望着我一切都做好了，她能回来。于是我开始从各个方面努力，结果差强人意，要是让一个灵巧的秀娘去跟一个日行千里的大侠去比较脚力会是什么结果？一次一次的挫败和她与别人夸夸其谈自己的新朋友如何优秀，自己的圈子如何优秀的时候，我似乎走向了另外一面，我要做到非常好，让她难受。
　　后来的后来，她如何想的对我已经不再重要，我努力到了让自己崩溃，还是没有达到我的理想，我终于承认，不是每个人想要闪耀，就可以变成焰火的。我只是颗漂亮的石头而已，钻石只是钻石，不是我。
　　当明白了这一切的我，已经经历过很多很多的崩溃，而她会如何，已经不重要。
　　是她，让我进入了我对内心世界的追逐，打磨，淬炼的历程。很累，很苦，直到今天，我都知道我还没有看到结果，只是我重新找到了安稳，一种不用借助荣耀，成绩的自我安稳。如果说，世界上最最脆弱的东西，是人的心的话，那么，模糊的觉得，那最坚强的也就是人的心灵了。
　　我还在追逐的那颗强大的心灵，追逐至死。
　　大多数时候，我会感激我所经受过的一切，如果人生没有这般的滋味，就犹如我家甜甜忘记放盐的菜，难以下咽。可在点点滴滴的忧郁时候，我又觉得那场灰色的迷雾，罩的我只能靠着臆想的星光过活。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那句话--孟烦了在小太爷夜观天象的时候，经常呐呐自语的那些异想天开，那句那千年的黑夜里，只要有一个人见过星光，那我们就有权利相信美好。让我突然想流泪，就那么的流泪。
　　后来，我查过他的出处，大概是王尔德的那句话吧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写出快乐王子的王尔德，和妄图烦恼了却的孟烦了，还有我，世界上，总有一些像我这样的人，追逐，梦想，自我摧残，敏感，爱，热情，冷漠，自恋，自厌，渴望生活，却爱在生活中寻找不快乐，追逐永恒的快乐，却总是得到的是星星点点，而且似乎乐于享受这种星点。

　　天地为炉，世间万物，谁不是在苦苦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