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史] 相见欢》绛燐

1、第一章

　　伍六一点燃了一根香烟。他站在窗前，风萧萧地从窗口倒灌进来，像是凛冽而尖锐的喧嚣。新宿舍里并没有人，他们都去饭堂了。晚饭的号角刚刚响过。这是来一连的第一天，伍六一想，如果不是窗外的景致不同，他简直要以为他还在七连三班。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世界上都会有离别。离开七连时怀念大于伤感，一车的士兵默默地目送渐行渐远的七连宿舍楼。每个人都握紧了拳头，他们都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这些被称为钢七连的兵要承受更多的负担和压力。他们要担起各自新连队的大梁。
　　好像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哭，倒是坐在对面的一个士兵眼里噙满了泪。伍六一皱了眉，像他这种人是不允许哭和后悔的。有时候太刚硬的性格反而显得无情。
　　脚下的烟蒂被胡乱捻灭。从这个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的一栋不高的楼，被黑暗涂上了颜色，没有一处亮灯的房间。那是七连，钢七连。他们曾欢笑打闹的地方，现在被寂静覆盖。
　　从这个角度看去还可以看到团大门，漆黑而肃穆，有执勤兵立在门口。从某方面来说他并没有真正离开七连。明天晨训的时候还是用同一个操场，他会带着新的列队从七连门口跑过。也许还会看见许三多，他是第三批改编后留守七连的其中一个。
　　伍六一并不希望见到高城，他怕听到高城心里难受却故作欣慰的语气说“咱七连的人出去个个都是骨干”。他怕看到高城的表情。他向来受不了明明悲伤却强装笑容的脸。
　　还有那个称呼。三班长。
　　曾经的三班长已经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三五三团。他记得他离开的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沉默，他静静地看着史今打包好行李。不算多的东西，却被他细致的一件一件放进迷彩包，他们知道他是在拖延着时间，都是同患难共扶持着走过来的人，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许三多冲进来一把抢走了史今的迷彩包，护在怀里。全班的人都在看着他，没有人去拦。他看到许三多愤怒而固执的脸，有倔强在他的眸子里闪烁，史今叹了口气，耐心的对他好言相劝。
　　就像一枚□□在寂静的水里爆炸，许三多的嘶喊打破了刚才的静谧。他的哭声是全班人用来发泄悲伤的导火索，之前伪装的平静不堪一击。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忽然觉得烦躁。
　　争抢有用吗，留住背包就能留得住人吗。好像这些略显幼稚的问题一下子铺天盖地的来，没有回答，因为没有任何答案。他在心里无数次问自己，有用吗，这有用吗。
　　如果这样他能留下，老子早把那背包搁自个儿怀里了！
　　伍六一看着远处的穹弯，天幕垂垂像是宽阔无际的大海，一丝一丝的白云在上方飘动。他记得史今对他说过他想去看看大海，还有天安门。

　　军用吉普在路上飞驰。伍六一的视线似乎凝固在驾驶座斜下方的某一个点，旁边的史今看了他许久，又看了看高城，没有说话。高城直接把吉普当飞机开，车子路过一段坑洼的路，抖得像要把人抛上天，没有人有怨言。
　　高城的磁带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史今细心地把缠成一团的带子卷好，他一直都这么有耐心。伍六一终于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回到刚才那点上。似乎这份沉默是个禁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打破。
　　车到了火车站，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实在开不进去了，他们在附近下车，伍六一一声不吭的提过史今的行李，又被史今夺了回去。一行三人向候车厅走去，神情沉默而肃穆，像是在执行某个仪式。
　　进了候车厅伍六一好像终于回了魂，看着史今怔怔发愣。史今借着检查行李的当避开了他的目光，高城转身背对着他们，他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的难过。终于高城借口说去确定一下班次和时间，匆匆走开了。
　　史今还是在整理行李，伍六一也一直盯着他看这架势就是摆死了也要在史今身上看出点什么。史今终于抵不过他的目光，抬了头，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兵的总有一天要复员。我不怪他，真的，这不关他事……也不全关他事。你也别怪他。”
　　伍六一对上史今的眼睛。史今在他眼里看到了悲凉，一种他以为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感情。
　　狠了狠心，史今继续说，“当兵的假期少，可能我们以后很少能再见……三多很单纯，他就一门子心思想让我留下，他……”史今忽然哽咽说不下去，“……替我照顾他，六一。”
　　伍六一像是忽然炸了，“他？哈，要我照顾他！”他站起来，烦躁地走来走去，摸出一根烟叼嘴里想点上，却看见禁烟的标志于是又忍耐的把烟拿下。他心里一窝火没地方撒，一脚踢在候车席扶手上。史今苦笑着看他。
　　“六一，你和三多都是很重情义的人，我能有这样的朋友我感到很欣慰。”史今叹了口气，他已经很累了。
　　“可他不是我朋友！除了你我没别的朋友。”
　　“别这样，六一。这次我走后，他应该长大了。你也该长大了。”
　　伍六一看着他，像头沉默而愤怒的狮子。他最终闭上了眼睛又睁开，说，“好。我答应你。”
　　高城终于在离火车出发前二十分钟回来，本来确定时间表也不用这么长时间。他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亮。没有人想去戳穿他。
　　高城向四处看了看，最后无奈地把焦点聚在史今身上，“我要说的话你都知道，总也就这么回事，以后一定要好好地生活，找个漂亮媳妇儿，生个大胖崽子，别给七连丢脸，啊。”
　　史今点点头，渐渐红了眼圈。
　　“记得写信。”伍六一看起来心事重重。
　　“嗯。”
　　“史今，我……”
　　“什么？”
　　“保重。”
　　“你也是。六一，别太拼了。”
　　史今决定提前上车。伍六一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走向检票处，他的身影依旧如同他第一天见到他时的□□和拓拔。没有回头也没有颤抖，但并不代表就没有眷恋。然后视线中的背影渐渐模糊，氤氲成朦胧的画面。
　　伍六一转身，高城说，走吧。

　　宿舍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伍六一灭掉最后一根烟，决定出去跑步。回忆往事太悲伤，他实在不喜欢悲伤压抑的气氛，跑步可以放松心情和呼吸新鲜空气。他还要为即将到来的集团军越野比赛做准备。
　　这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比赛，却是他用来在一连树立威信的一个重要的起点，一连长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成王败寇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标准负重，绕操场跑30圈。路程还不到越野的二分之一，这种事得慢慢来。一开始他发了疯似地往前冲，已经有路过的士兵在惊异地看着他，到了后来沙袋在背上磨得生疼，带子把肩膀勒出一道深深的痕，也无暇去顾忌了。
　　跑完他去洗澡，拼命地固执地想把那两道痕搓去，结果搓到皮肤发红。身上背上都有很多道细小的淤青的伤疤和伤痕，长年累月的训练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肌肉，也给这具躯体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比如右脚在剧烈运动时会有隐隐的疼痛。
　　有的军人以军章为荣，有的军人以杀敌数目为荣。而他以身上数不计数的伤痕为荣，那些伤痕记录了他过去的点点滴滴，它们是他的勋章。
　　他这么努力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呢。他有时很想问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很久以前是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之后是为了能和某个人并肩。
　　结果现在那个人走了，还告诉自己别太拼命。
　　他把头伸到莲蓬头下狠命地冲，同时眯起眼睛想，就这么一走了之的人，他的事他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