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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不得不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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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我确是被那句“我不要天下,天下不及你”震动了情怀,同时庆幸自己终究没有同它错过。尽管它只是架空的,一卷战国。
传说幽昙是这样一种舞:媚极,艳极,清极,横绝天下,当世舞无出其右者。而在舞的那位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举手投足皆是动地风情搅碎满池明月光,似不待风来便欲飞去。
幽昙有妖,惊天却不自知。
舞前青丝绕,舞罢白发生。
果然,至极的美必以至极的青春作交换。
是以舞者一生只可舞一次幽昙,为深爱之人,一次便已倾尽所有。
没有一个幸福的舞者,会舞幽昙。
舞幽昙的舞者,都是不幸福的。
世事从来都是这样。
爱,从来都是这样。
那时正是乱世。
春秋战国的乱,不同于五代十国。它的凶狠无情是偏要在血溅山河之后,仍极力从狞厉的刀光与剑影中透出几许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温柔。
于是它的英雄,绝对君子有道,而它的美人,真正倾国倾城。
——当是时,齐有公子无颜,晋有公子晋穆,楚有公子凡羽,夏有公子意,梁有公子湑君,诸公子才贤胜人,勇武不凡,方争下士,以权倾政,辅国持事,是为天下五公子。又,齐有公主名夷光者,灵公之孤女也,母夏国□公主。公主幼而聪慧,庄公爱宠无限,尊其位于诸公子之上。长而貌美甚,颜倾天下。然红颜有容天妒,公主及笄遭南梁质子“齐大非偶”之大辱,避金城,与豫侯无颜同战蔡丘。三年得胜归国,巾帼英姿,四海英雄皆仰慕。
史书还说,公子无颜身世传奇,具天人之姿,得“天下第一公子”美誉。晋国公子穆,容貌稍逊无颜,然论治国用人之道,可与无颜比肩。
这样我便一点也不惊讶,在这则故事的后续里头,他们共同爱上的女子,名唤夷光。
为她,负尽苍生诚不可以,惟倾尽天下,到底是甘愿的。
幽昙有思,一生只可舞一次,舞时肢体妖娆轻慢,需耗尽全身真气承受每一个回首及转身的重量。
那夜,为贺无颜与南梁公主大婚,她袅袅立在他面前,着白纱,沐荷香,于幽柔月光中缓缓起舞。时有晚风破空而来,吹散一地白霜如练,吹她腰间璎珞叮零作响,而伊人恍然不觉,只放儿时往事电光幻影般在脑海千帆过尽,不哀伤,不落泪,以足尖点地,倾力舞完幽昙。
之后。
呵,之后她便垂了手,轻而深地呼出一口气,对牢无颜惊痛惊慌的眼睛,并,那黑瞳中纵横四散的雪白,她广袖翩然递过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他对视,对峙,终究败北于内心的绞痛和劈面的默然,孤身御风而去。
舞生风华,舞罢白发。
那夜,她离开他。
离开他她才发现,从前那颗心有无颜护着,纵使悲伤她都不觉有痛在。
那是不是从今以往,她一定得习惯这痛——痛是必须被习惯的,像不被允许的拥抱,像不被妥协的相见无期。
这世上是有一些人越深爱,越伤害。
也是有一些人,从来不懂用情,一旦懂得,便是一生的事。
但是怎么能够?
怎么能够明知故犯,两次三番?
怎么能够在你最惨痛最走投无路的每一次,都被我撞见?
怎么能够不去看你,不去念你,不去遇见你?
怎么能够不去爱?
怎么能够?
晋穆少时便以鬼面覆脸,又喜穿黑,常年习武兼有儒将的风神婉转。战场上他策马奔出,飞身入敌阵,神情冷酷如索命修罗。
比之无颜,晋穆太过克制,他的深情往往以绝情呈现,并且他理智,善谋,不动声色,常常他陪着她,以转瞬就能走开的姿势。
然,这样的人若是爱了会如何?
这样的人,若是将天下与她并排置于他眼前,他会漠视她,伤害她,抑或抵抗她?
当他想要抵抗她,会否觉出萧瑟,而当他真的放开她,会否更加萧瑟?
就好像他不见她,只觉寂寞,见到了,更加寂寞。
他不说爱,不说不爱,分明他早已在内心对她无数遍暗示,以至他几乎相信,这爱其实她根本知道,深深懂得,却不愿回应。
在他旁边,她的心残缺不全,三魂七魄各去半数。
她的声线烙了锈,眼神往上一罩,尽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星色动荡。
或者这一个她,才是她吧?
否则哪一个她,才是她呢?
总是无颜不可避免伤了她,他急急赶赴她身边。
他想让她受伤之后放心悲伤,悲伤之后安心睡去,他想带她行过万水涉过千山,想对住她疏离背影把满腔柔情化作整副怀抱的征询和迫近。
他纵容她。
当然他晓得她还没有爱上他。
他不怕她会始终不爱他。
既然是自她这里他学会了爱,那么一经确认,这个爱的路标,便只能是她。
她转身也好,哪怕她走掉,他永不承认此生会有发现“不爱”的那一时刻。
曾经我们并不介意被多少故事收走我们无力自拔的偏执,我们任一切爱末路穷途,以最严厉的辞令屏退关于占有的虚妄,占有的自欺,以及占有的力不从心。我们还说服彼此深刻信仰,这以后再也没有更多故事容纳我对你一意孤行的焦灼和探求和应许,我把你领到他手中,看着你再看着你,之后放一只手又放一只手,等时间给这本不算惊骇的情节来一场漂亮的收梢。
山崖上,晋穆抱住夷光心灰意懒的薄薄身形,说不救她却依然风驰电掣地出了手。
他永远没法对她狠心,他同自身较劲,同命运较劲,同爱较劲,即使今生放过三次手若给他第四次机会,他还是会得决绝拉住她,对她说我若当真走了你会孤苦伶仃,我不舍得。
真的是这样吧,若爱一个人,退一步是她,退百步是她,退到世界尽头,仍是她。
第三次放手,有柔凉月光照他眼底一片幻灭,照出他黑眸深处又似负痛又似压抑的力量流失。
——你,心里是有我的吧?下辈子,我一定比他先一步找到你,拉住你,爱护你。这辈子我放了三次手,下辈子,我会永不放手,是真的不会放手。
一时间,他的声音如同被月光熏染过浸透过,要一朵一朵绽出花来。她见那粉白花瓣打开一次便消失一次,再见他面庞,是寒玉般面庞,不知痛在哪里,却又潋又滟,像个伤口。
她顿一顿,待那些词汇打了结,成了形,在脑海中盘过一圈,才回过神来记得呼吸,但此时就连空气也满满的是他的气味,这样她便松弛了肩膀,敛下眉目,有一点忧虑又仿佛全然放心地拥住那些气味的无形并阴影中苍白的衣衫。
他的衫,每一条褶皱每一枚针脚都在说舍不得,他的整个人都在说,舍不得。
闭上眼她接受他的吻。绝望的,绝然的。想要落泪,却硬生生在脸上扯出一抹欢喜的样子递过去,她还不能哭,她得把自己的身体放在他怀中,得用那抹笑容模糊她的存在和即将永恒的缺席。多好,在她同他不计其数的重逢中还有这次这惟一一刻的表情是她想要留予他。
然后就完全不忍心停滞,她命令自己提步走下台阶,走去有无颜的地方。
她都不敢想,他是怎么样注视她最后一次离开,也许他把这一生所有的注视都凝聚在这一眼的注视里,送给她。
再次见他,应是来生的事了。虽说此生依旧漫长,而她亦无法将有关他的记忆赶尽杀绝。
事实上,她并不准备消抹那些记忆,就像他也不打算消抹它们一样。
假使忘记一个人没有变得简单,那就去记得。
记得我们是如何曾经深爱过,如何用近乎遗忘的决心去消耗它磨蚀它,又是如何,以指间白砂一寸一寸对它道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