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将清明》崖崖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日暮西垂，使被烤得有些发烫的大地微微地降了温度，风一吹，扬起漫天飞花。

　　山路上，两条人影一左一右地走着。白玉堂牵着马走在左边，展昭则走在马匹的右边，伊缘身中的迷药未解，所以静静地躺在马背上。虽然两人心中着急，但碍于伊缘的状况，也只有缓缓而行。

　　一个踉跄，展昭险些不支倒地，连忙扶着马站稳身子，一抬头，就对上了白玉堂那怀疑的眼神。

　　“怎么回事？”停下马走到展昭跟前，白玉堂伸手便欲搭上他的手腕。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可能是太阳太大了吧！”立刻将手背到身后，展昭尴尬一笑，编了个平生最蠢的谎话。

　　望了一眼天边的落日，白玉堂翻了个白眼，才想说话，展昭忽然看到伊缘的手动了一动，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他故意大声叫道：“伊缘姑娘醒了！”

　　白玉堂回过头去，果然见伊缘缓缓地坐起身来。她眨了眨有些迷蒙的眼，低头问道：“展大人、白少侠，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只是你在等我们的时候累得睡着了，我们见你睡得香，不忍叫醒你，所以……”白玉堂随口编着谎，这么一大串的说下来，竟连口气都没喘。

　　叹为观止地盯着眼前人，展昭只能僵硬地对着伊缘傻笑。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伊缘还是乖巧地选择了相信。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快点找个地方准备露营吧！”展昭开口提议道。一整天赶路下来，他的体力实在已到达了极限，若是再不休憩养息一番，恐怕就要瞒不下去了。

　　“好吧！”白玉堂虽然觉得时间尚早，但看了看展昭苍白到接近惨白的脸，立刻支持道。

　　伊缘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她只是点了点头，泛起了一丝笑意。也不知为什么，展昭总觉得她的笑容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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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深沈，展昭静静地闭着眼躺在白玉堂的身旁，难以入眠。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地自胸口涌上，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独自隐忍着一切，展昭努力不去惊动身边之人。由他传来的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他知道，他睡得很沉。

　　轻轻地转过头看着白玉堂像小孩子一样的睡脸，展昭微微地笑了。想了一个晚上，心里究竟是孰轻孰重，他也终于有了一个答案。自己连命都可以交给他，何况是他的……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展昭那清亮的眸子微微地黯淡了下来。虽说自己已是下定了决心，但是要是被玉堂知道了后他会怎么想，他们两人又该如何自处？是不是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

　　思绪纷乱如麻，展昭不由得睁开眼，紧紧地蹙起了眉。

　　不料才睁开眼，他就看到伊缘悄悄地坐起了身，一双美眸幽幽地向自己望来。

　　挑起秀眉，展昭瞄了白玉堂一眼，轻轻地点了他的睡穴，缓缓起身。

　　“我们到那边的树林里说吧。”伊缘说着，率先朝着树林走去。

　　展昭沉思两秒，紧紧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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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大人，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停下脚步，伊缘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展昭，眼眸中竟有着与其清纯外表极不相符的狠毒、阴寒。

　　展昭有一瞬的微讶，但随即就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赞同道：“如此最好了！姑娘想与展某谈什么呢？”

　　伊缘果真毫无避讳地道：“我想以展大人的聪明才智，因该早就察觉到我的身份并非我所说的那般简单吧！”

　　展昭点了点头，从容地笑道：“在下确实有所感觉，如此说来，在下的感觉并非全无根据了？”

　　“是，我承认我的身份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但恕我也不能将我所隶属的组织给供出来。不过，展大人的感觉确实十分敏锐。”伊缘直言不讳。

　　温文地微笑着，展昭了解地道：“在下明白，感谢姑娘的谬赞！”他微微地挑了眉，接道，“姑娘会将此事如实道出，想必是想从展某身上得到什么作为交换吧！姑娘，你就请直言吧！”

　　伊缘深深地看了这个她一直以来都未看透过的儒雅男子一眼，这才缓缓轻启朱唇：“我要你离开白玉堂！”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始料未及的要求令展昭著实楞了一阵。微微地皱起眉，他静默了良久，重重地吐出两个字来：“理由？”他盯着伊缘。

　　“因为我喜欢白玉堂，所以不希望出现情敌！”伊缘回望展昭，再次语出惊人。

　　眉头皱得更紧，展昭从没想到伊缘的思维竟是如此……奇特……，更没想到自己与白玉堂之间那超越友谊的关系竟已明显到了这种地步。深深地叹了口气，展昭努力地保持着自身的冷静，勉强地笑了笑，他明知故问：“看来白兄的桃花运来了，至于情敌，在下不明白姑娘所指何人呢？”他目光闪烁。

　　“不要装了，展大人！”伊缘的眼眸明亮非常，仿佛洞悉着一切，“明人不说暗话，你应该知道我指得就是你！”

　　伊缘的话语直接到令展昭找不着丝毫反驳的余地，他只得轻轻地叹了口气，半敛秋眸，如实道：“姑娘说话既然如此直接，看来在下想不承认也不行了。不过，在下应该有权利知道姑娘这样要求的原因吧！”

　　“这其中的原因难道还需要我来说明吗？”伊缘轻笑一声，反问道，“展大人莫非认为两个男子之间的恋情会被世俗所接受吗？”她的语调虽轻柔，却不难听出其中的讥讽之意。她的笑容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辉，因为她知道她所说的理由是多么的有力，对于任何人来说，世俗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然而伊缘却失算了！

　　也许其它人会因此败下阵来，可展昭不是其它人！

　　他确实忠实于世俗的成规，但他更忠实于自己的心！也许这就是他之所以有别于其它人的地方。只要无愧于心，他可以承受一切指责，可以忍受所有误解。世人的言语也许会伤他一时，但却不能伤他一世！一直以来，他都是抱着这样的信念走过来的，以后，他更会这样走下去！

　　至于那只白老鼠嘛……

　　算了吧！他是更跳脱于这世界的存在，世俗成规在他的身上完全起不到束缚的作用。想起来连更甚于此的事情他都已经做过了，又怎会在乎这种事？

　　淡定地笑着，展昭丝毫不为所动：“这个理由似乎并不充分哪！”悠悠地抬头看向伊缘，他的笑容中有着无限洒脱。那种洒脱，令伊缘稍稍地慌了手脚。

　　“怎么会不充分？你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是不容于世的啊！你难道不怕被世人讥笑唾骂吗？”伊缘提高了声音。没有料到展昭竟有如此开明的胸怀，她不禁觉得有些急躁。

　　相较之下，展昭却平静得有些过分。似乎觉得这话题并不值得继续讨论下去，他索性闭口不答，只是静静地笑着，从容不迫。他的笑容如同冬日朝阳，温暖得令人沉醉。一看到这样的笑容，伊缘立刻意识到用世俗去威胁他恐怕是不行的了。

　　恨恨地一咬牙，伊缘决定祭出杀手锏。平抚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她邪邪一笑道：“那么我们换一个理由好了……”顿了顿，她缓缓地道：“例如……白玉堂的性命！”

　　一石激起千层浪，伊缘此言一出，展昭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你不可能杀得了他的！”沉着声音，展昭的心虽然处于极度不安之中，但却仍然保有着基本的理智。他能够肯定伊缘是不会武功的，而且对机关毒药也是知之甚浅，思前想后，他也想不出白玉堂会栽在她手里的理由。

　　知道展昭此刻所想，伊缘笑得很有些得意：“我确实杀不了他，但是……”她将目光定在了展昭的脸上，笑容更艳，“你可以啊！”她说得轻巧，展昭却听得心惊。

　　无言地看着她，展昭眸光一炙，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中毒了吧！”伊缘一脸了然，“知不知道解毒的唯一解药是什么？”幽幽地瞄了展昭一眼，她自动揭示了问题的答案，“就是白玉堂的血！”

　　“什么？”骤然睁大秋眸，展昭忍不住失声道。

　　“没想到是不是？”仿佛对展昭的反应万分满意，伊缘笑着解释道，“因为此毒的毒性太过复杂，想要彻底地清除非常困难，只有使用换血术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但是供血者必须是像白玉堂那样已经中过殷幻之毒，又被解开，具有了抗体的人。因为这种抗体能够中和体内，从而祛除毒性。但是换血需要供血者二分之一的血液，所以那供血者会有什么后果，想必不用我说了吧！”恰倒好处地住了口，伊缘盯着展昭阴晴不定的脸，笑得更艳。

　　“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白玉堂中毒这件事的，但是他体内的毒还没有除尽，并不符合供血者的要求吧！”展昭沉声道。

　　“但是……”伊缘一脸的成竹在胸，悠然道，“你会帮他解的吧！”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但你应该不会笨得告诉他真相吧！”

　　无语地移开了目光，展昭无法反驳。

　　轻笑着，伊缘定定地盯着他，悠然反问，“你猜，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白玉堂……会有什么后果？”

　　顿时刷白了一张俊脸，展昭有些不稳地靠上身后树干，胸口猛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抑不住冲上咽喉的鲜血，不禁辛苦地捂着胸不停地咳血，他的身子也因为这般激烈的痛苦而弯了下来。

　　这令人心碎的咳嗽声持续了好长一阵子，才终于渐渐地轻了下来。

　　微微仰起头靠在树干上，展昭努力平抚着他那紊乱而急促的呼吸。他的脸上已由于适才激烈的痛苦而布满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伊缘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她已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给了展昭一个沉重的打击。是的，她赢了，但是为什么，她并不觉得高兴？

　　看着展昭那单薄柔软的身躯因痛苦而轻颤着，她居然升起了一丝不忍。

　　真是可笑！冷若冰霜的自己，什么时候也学会同情别人了？

　　在心底暗笑了两声，伊缘抬头望向前方终于回复到了平日的模样，正缓缓睁眼的展昭，静静地等着。

　　扬起了一个艰难的弧度，展昭笑得无比苦涩。任由长长的羽睫在自己的瞳仁上投下阴影，他微微垂着头，一字一句地：“我•答•应•你！”

　　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展昭阖上了眼，默默地承受心中撕裂般的痛楚。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伊缘不再言语，静静地自展昭身边走过。可是没走几步，展昭那温文的声音再次悠悠飘来：“伊缘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诧异地转过头，伊缘皱眉不语。

　　依旧紧闭着双眼，展昭幽幽地道：“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会加入江湖组织，实在有些奇怪。所以就猜想，你应该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吧！”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暖，找不到一丝怨恨的痕迹。

　　“我的事不用你管！”大声说着，伊缘的脸上难掩慌乱。

　　“你其实并不喜欢白玉堂是不是？”展昭的声音沉静如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感情愈渐失控，伊缘知道自己决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猛地转过身，就欲离开。

　　“我不管你是否真心喜欢白玉堂，我只希望你莫要伤害他。”异常郑重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完，展昭终于不再言语。

　　匆匆地急奔而出，伊缘难掩心中的震撼。从心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到底碎的是什么，却连她自己也参不透。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哪！

　　被人伤害、被人误解、被人计算，甚至被人欺骗了之后，他居然能够依旧保持着一颗平和之心——不仇、不怨、不气、不恨。如同一朵圣洁的白莲，染不上半点俗世纷扰，蒙不上半粒凡境尘埃……

　　展昭，真是个奇特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