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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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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借着衣服和腰牌的功劳,两人成功地混入了敌军的核心。整件事情顺利到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地步。快速翻阅着炼丹房内的书卷,展昭忍不住问一旁努力鉴别药物的白玉堂:“白兄,你觉不觉得事情有些太过顺利了?”
“是我们太厉害!”白玉堂不以为然地随口应道。
“我是说真的!”展昭对他的敷衍很不满意。
“我也是说真的!”白玉堂抬起头来看向他,正色道,“猫儿,你真的是官场待久了,对什么事都疑神疑鬼的。你说,襄阳王又怎么知道我们会跟踪到这里来?何况路上也不是没有陷阱,要不是我们两个身手够好,早就不知道轮回了几次了!安心吧!”
没有办法反驳,展昭稍稍地释然了心情。也许白玉堂说的是对的,比起以前,自己确实变的多疑了。
清亮的眸光黯了黯,展昭不再言语。从一大堆书卷中抽出了一本小册子,他匆匆地翻了翻。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他的眼里渐渐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寒气逼人。
那厢白玉堂也找到了些危险的东西,他向着展昭招了招手。
将小册子收入怀中,展昭快步走到白玉堂的身边,发现他手上拿着一颗通体彻红的药丸。
“这种药叫做血凝香,我曾经在大嫂那儿见过,是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初食者不会显出毒性,反而会感到精力旺盛、全身舒泰。可是一旦服食到了一定的数量,就会骤然毒发,令人瞬间暴毙,更可怕的是……”白玉堂的眼中氤氲一片,沉声道,“……死于这种毒药的人,在死后完全查不出死因!”
沉默地听完了白玉堂的叙述,展昭再次向他手上的红色药丸望去,只觉得它红得是那么妖艳,就如同它那隐匿的毒性一样,等到服食者完全沉溺后,再悄悄地夺走那人的生命。不花一分力气,却可以达到最大的功效。
“看来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就是它了吧!”展昭道。
“应该没错。因为这药虽然阴毒无比,却极难炼制。由刚才那群人的口气中推测,八九不离十了。”说到这儿,白玉堂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们要放火毁药吗?”他一派的兴致勃勃。
转头斜睨了一眼他那异常兴奋的神情,展昭重重地摇了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放火那么感兴趣……是不是因为惧水,所以对火有着莫名的好感?
见展昭摇头,白玉堂一脸的沮丧:“为什么?”他不死心地问。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将怀里的小册子丢给他,展昭一脸阴郁。
低头疑惑地翻了翻,白玉堂的神色也变了。
“没想到那厮的手脚竟然那么快……”白玉堂咬牙怒道,可是从他的表情来看,令他这般愤怒的另有其事。然而他并没有往下说。
“是啊,更没有想到那人竟会是襄阳王的同伙,是不是?”展昭静静地接了下去。在说这话的时候,那长长的羽睫幽幽地遮住了他的眼眸,令人看不真切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紧紧地攥着拳,白玉堂拉起展昭就往门外走去:“现在追去,应该还追得上!”
那他那说是风就是雨的性子没辙,展昭才听到门外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来不及示警,白玉堂已冲出了门去。结果当然是——与门外之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手上的火把也被撞落到了地上,瞬时就有了燎原之势。
挫败地摇了摇头,展昭觉得他的头好像又开始痛了。
“不好!快救火,快……”不料那人第一时间并不是质问他们的身份,而却更关心火势。
可惜他叫声未断,人已直直地倒了下去,展昭的身影在那人身后显现,带着一脸的无奈:“我说白兄啊,我们现在不是在你家,麻烦走路看着点好不好?”他揉着眉心。
“不好!”白玉堂忽然失声道。
“什么?!”展昭皱了眉。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懊恼地跺了跺脚,白玉堂一把拉起还站在原地不动的展昭,轻功施为到及至,身形飞逝一如惊鸿,“这里藏有火药,快走!”
“你怎么知道?”展昭不甚相信。要是这里有火药,刚才他又为什么提议放火毁药?
“我本也不知,只是去偷令牌时就觉得这些人身上有奇怪的味道,但一直都没想起来,适才看到那人见着火之后表情如此惊恐,又见他穿著防护衣,这才想到。”知道展昭又想歪了,白玉堂连忙解释道。他可是很惜命的!要是早知道这事,他才不会提议放火咧!
“不行!”展昭骤然止步,“那里还有人!”说着就欲转身。
“不要傻了!”白玉堂连忙拉住他,“来不及的!”
“没试过怎么知道?”他努力想挣脱白玉堂的钳制,“放手!”他大声道。
“不!”白玉堂的表情有着无比的坚决,“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那些人就该死吗?你怎么忍心见死不救?”展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其它人我不管,我只在乎你!”情急之下,白玉堂冲口而出。一时间,两人全愣在当场。没料到自己竟会将深埋在心底许久的话吐露了出来,白玉堂简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我还是要去……”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展昭微微地低下了头,语气虽然弱了下来,可眼神却更加坚定了起来。
“你……你这只死脑筋的猫,为什么总是那么固执?那些人是襄阳王的手下啊!”白玉堂气得跳脚。他一心想着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却没想过他要是有什么万一,自己会很伤心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他……
“玉堂,人是不分贵贱的。即使我救的人下一刻就会死亡,但是这一刻,我仍会尽我一切所能的去救他。这是指使我活下去的信念,为了这个信念,我可以付出所有!”展昭直直地望着白玉堂的双眼,他的眸子如同星光流泻而下的银河,直直地望进了白玉堂的心里。
“这真的值得让你以生命作为代价吗?别傻了,没有人会感激你的!”白玉堂还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可能性,试着劝服这执拗的人。
展昭的眼眸化成了阴山山顶千年不融的寒冰:“我•要•去•就•人!”一字一顿地,他说得缓慢但是神情决绝,看不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这一刻,白玉堂彻底的死了心,他知道,无论如何,他是说服不了他了……
“好吧,”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一抹灿烂如朝阳的浅笑浮现在了展昭扬起的嘴角,令白玉堂不禁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远处的火光吞卷了过来,然后将眼前人,完完全全地掩埋。
不行,我不准!
看着展昭旋过身,就要飞掠而去,他的长发如同暮霭般飘扬在空中,白玉堂忽然觉得一阵心慌,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在重复着,说,留下他,否则他会死的,留下他……
一阵沉闷的钝痛猛然自后颈传来,展昭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弯接住了自己,展昭勉强抬眼,而他最后看到的,是白玉堂那双纷乱的眼。
“原谅我!”凝视着昏迷在自己臂弯中的人儿,白玉堂的声音低低的。起身将展昭横抱入怀,他回头望了一眼,一咬牙,向着来路飞奔而去。身后,一声声的惨呼,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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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睁眸,展昭静静地躺在青草地上,仰头望着往来瞬逝的浮云掠月,眼神空空荡荡。
白玉堂靠坐他的身边,也是一般的静默。那一声声的惨呼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剑,不停地在他身上划着透明的口子。一阵晚风袭来,仿佛吹过了那些透明的伤口,他忽然感到了丝丝凉意。
看着展昭那双失神的眸子,他的心不禁更冷了一些。微微地俯下身,他轻轻地说着:“对不起。”
缓缓地阖上眼,展昭喑哑的声音中有着无比的疲惫:“不用道歉。”他摇着头,“我并没有立场责怪你。”
微微地皱起了眉,白玉堂低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闭着眼,展昭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飘来,缥缈而又虚幻:“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而已。”
定定地盯着他哀伤的脸,白玉堂又问:“那你在气什么?”
“气?”展昭轻笑一声,“我没有生气啊!”
“你有!”白玉堂的语气中有着万分的肯定,“你气得要死,气到自暴自弃!你瞒不过我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展昭安静得仿佛睡着了一般。月华洒落在他的身上,晕起了一层层薄薄的轻纱。
然而白玉堂知道他一定睡不着,果然又静默了一阵,展昭终于还是开口了。
“是的,我确实是在生气!”幽幽地叹了口气,展昭沉下了声音,“不过,我是在气我自己!”
小小地吃了一惊,白玉堂全然所料未及。
“我气我自己的无能为力;我气我自己每一次每一次都只能看着他人死去,却救不了他们;我气我自己空有一身本领,可是事到临头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展昭的语气平静如水,然而,他那藏在袖袍之下的一双手,却已在不知不觉间紧紧地握了起来。
心痛不已地将展昭拥入怀中,白玉堂从不知道,原来平日里一直沉稳内敛的猫儿居然藏着那么多的自责与愧疚。只因他已看得太多太多,所以才会尽自己的一切所能去阻止悲剧的再次发生。可是他那瘦削的肩膀又怎能担得起如此沉重的负担,他以一己肉体凡胎之力又岂能与天命抗争?于是一次一次的,他目睹更多的人死在他的面前,心中那本就沉痛的伤痕终于渐渐演变成了永不磨灭的伤疤,日复一日的泛滥成灾……
他本是那么意气飞扬的人物啊!
想当初他们初识时,他嘴角的那抹绚烂微笑,一下子便将自己牢牢地绑在了他的身旁。就为了他的回眸一笑,他可以上天入地。至今想起来,他还是觉得自己是被他的笑容给拐了去的。然而他的笑容渐渐变地越来越少,即使是笑着,眉间也总是萦绕着一缕挥也挥不散的忧愁,常常令得在旁看着的他也不知不觉地郁闷起来。而最后的结果,是自己变得更放不下这只动不动就会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的猫儿了。因为他是那么的纤细敏感,与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格格不入,照他看来,他最适合的,还是归隐山田去当一个隐世高人。可是自己劝了他上百次,他也拒绝了上百次。每一次,他总是轻笑着摇头,然后幽幽地抬起眼来,对他说:“我放不下……”
白玉堂低头望向怀里安静地有些过分的人儿,不意却对上了一双剪剪秋眸。眸光中的明艳不再,反而增添了几分黯然。感受着展昭这般沉默的悲伤,忽然令白玉堂记起了两句凄凉的辞:
至焰无色,至恸无声。
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白莲心路,迢迢无尽!
怀中之人就如同一朵清圣的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使得这世上污秽之人终日不得安生。于是他们想尽一切方法去打压他、羞辱他,妄想令白莲蒙尘。然而白莲一如既往,不屈不挠。众人亦为他的赤诚所折服,可是谁又能看见表面之下的伤痕累累?谁又曾为他的付出而感激零涕?谁又会因为他的伤痛而掉一滴眼泪?
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地问过他值不值得,他总是笑笑,说,值得。
两行清泪滑下了脸颊,展昭并没有哭出声音,因为看了太多的生死,他已哭不出声音。
忍不住缓缓地俯下身去,白玉堂轻柔地,带着无限安抚的,吻上了怀中人的唇。
展昭微微地睁开水眸,犹豫了良久,想要推拒的双手最终还是环住了白玉堂的颈项。
算了,就沉溺这么一回吧!这个怀抱实在太过温暖,他,抗拒不了……
晚风轻拂,万籁俱静,月光静静地散落大地,树影斑驳如银。
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温软的唇,白玉堂望着展昭那张不知是否因长时间呼吸不畅而泛红的脸,一字一句地道:“猫儿,不要再一个人痛苦,因为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误解你、错怪你,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凝望了他许久许久,展昭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微笑,虽然依旧是淡定的、缥缈的,然而看在白玉堂的眼中,不谛一阵欣喜。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并非一厢情愿?
抬手拭去了展昭两颊的泪痕,白玉堂将怀中人抱紧了些。展昭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心情一点一点地沉淀了下来。望见不远处的水潭中,有数枝清莲沐浴于月华之下,展昭不由得轻声赞道:“好美的莲花!”
白玉堂依言望去,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沉静的面容,诗兴徒生,张口清吟:“琼月勾莲影,风姿尽天成。”
展昭回头瞧了他一眼,笑道:“不错的诗句,将莲花的神韵描绘得淋漓尽致。”
白玉堂却低头瞧着展昭,柔声道:“莲花虽美,不及某人。”
展昭闻言,疑惑地皱了皱眉,旋即明白了其话中真意,不禁笑道:“拿一个男人与莲花比美,你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白玉堂一脸不以为然:“那我就再做一次第一人吧!猫儿,这句诗,送给你了。”
展昭宛然失笑:“随你吧!今天破例让你疯上一回。”他摇了摇头。
白玉堂的眼睛亮了,他奸笑着:“这可是你说的哟——”他慢慢地俯下身去。
盯着渐渐在眼前放大的俊脸,展昭竟慌了神:“这不……”最后一个字湮没在交合的双唇之中。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