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寞筱蓝

1、夜路全一章

　　>>>>>>>>>>>夜路

　　我看了看表，距九点半的闭馆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那个孩子依旧坐在桌前专注于手中的书。图书馆内的灯光很亮，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和桌椅显得静谧而庄重。他栗色的刘海在额前落下浅浅的阴影，虽然不变那面具式的微笑，但那份安静恬然的气质又如此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不二周助是个很懂事很善解人意的孩子，刚进入国三，却有远超出同龄人的一份沉稳安然。他经常帮我把其他读者放乱的书整理归类，温和地制止别人的大声喧哗，待人也彬彬有礼。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样玲珑的孩子自然很讨人喜欢。当我们渐渐认识之后，我作为图书管理员，必须一个人值夜班到很晚并负责闭馆的委屈也被渐渐抚平。

　　只是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一直到闭馆才离开。我有些隐隐的不放心，毕竟还是个少年，再怎么成熟，总一个人走夜路也会让人不安吧。

　　“平泽阿姨，我没注意到时间，真是抱歉哪。”神游被打断，眼前是不二的素淡笑颜。

　　“没关系，其实可以迟些闭馆的。”

　　“这……不要紧吗？”

　　“无所谓，反正这么晚，也没其他人会到这里了。”

　　“那真是谢谢呢！”眉梢笑意加深了几分，“再见，辛苦阿姨了。”

　　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二君，为什么总是这么晚回家呢？”

　　当那笑容有一瞬僵硬时，我开始后悔自己突兀的问题。可他又恢复了那种仿佛漫不经心的语气：“爸妈去了国外，有一项长期工程，姐姐嫁人了，弟弟…在寄宿制学校。总一个人在家，有些无聊罢了。

　　“对不起……”还没想好怎样安慰，他就冲我粲然一笑，“先走了哦，再见。”

　　果然，毕竟还是孩子，再怎么心智成熟，也还会有一点点不耐寂寞吧。

　　然而这时却有人推门进来：“打扰了。”低沉浑厚的男音。正诧异时之见不二眼底一片冰蓝色，第一次看见惊喜的情绪从这双眼中毫无保留地涌出。

　　“Tezuka…你怎么来了？”

　　身著同样的校服，来着冷静气质和强大气场让人无法忽视且过目不忘。

　　“你家电话，没人接。”

　　真是惜字如金呢。我在一旁暗忖。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还是能够明白，七个字，把找不到人的焦急与在茫茫大街上寻人的辛苦全部省略了。

　　“所以……Tezuka就来找我？”

　　“啊，知道你应该来这。”末了，又补充一句，“快回家吧。”

　　两人向我鞠躬道谢后，我目送他们一前一后的离去，有轻微的怔忪。

　　后来，一直看书到闭馆的人变成了两个。

　　手冢一定是个优秀的男生，我的推断。不管是读书还是写作业，他都专心致志且目不斜视，找书的时间几乎不会超过三十秒。也不会像不二那样偶尔四处张望或是在书架间闲逛。这样坚毅认真得过分的性格，是没有什么打不成的目标的吧。

　　偶尔，不二会找旁边的手冢讨论一些书里的内容，我无意中看见过手冢那一瞬间的眼神，只是淡淡一瞥，朗星般的眼中却透出丝丝温情。想必不二之于他是很重要的人吧。

　　心中有条细小的弦被触动了，流溢出的乐音，叫做温暖，轻轻洒落心间。

　　一次理书时，不二走了过来停在身边，我轻声调侃：“感觉手冢君很像你爸爸呢……”

　　不二的笑容顿时灿烂得四壁生辉：“他是我们网球部的部长，不过，你这话要是告诉手冢……”他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很有趣呢……”

　　“还是别说了。”那不怒自威的冰山脸让我有点寒。“不过，有这么关心你的朋友，很幸福呢……”

　　“恩，是呢…”他微微低下头，对着那一排整齐的书笑得温暖。

　　我不声不响地走开了。“幸福”这个词，多久没有想到过了，很遥远陌生了。早出晚归工作辛苦却还不断遭人训斥或冷眼相加；丈夫不顾我的苦苦挽留只用一份待我签字的离婚协议书断绝的所有言语。可我还迟迟不愿签字。

　　令我惊奇的是，在不二和手冢面前说出幸福这两个字，却平静而理所当然。隐隐察觉他们这份情感的非比寻常。沉默寡言、表情稀缺的手冢，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关怀着不二，这更像是一种守护，无需任何言语的守护。

　　这样，就已经是很幸福了吧。

　　没过几天，不二找书时悄悄告诉我：“手冢的生日在10月7，快到了呢…”那种语气，那种表情，没错，就如同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最珍惜的东西。
　　进一步确认了我非比寻常的念头。
　　他自顾自地说：“这次，该送他一个惊喜了。”

　　我轻轻笑起来，他望向我，相视一笑。

　　10月7日的早晨，我早早起身，从书柜中拿出自己收藏的德文原版歌德诗集，在扉页上题上“生日快乐”。桌上的离婚协议书静静躺着、等待着，我从容地签上了名，敲开丈夫房间的门。
　　他笑了：“懂了？”

　　我也释然一笑：“是明白了。”

　　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懂了什么，只是看见了，人生真正的美好，应是那般模样。

　　傍晚，预想中的两个身影出现，推门而入。

　　惊喜地发现，两人的脖子上挂着相配的挂坠，果然是惊喜呢。

　　夕阳的辉光透进窗，手冢的面部轮廓呈现出难言的温柔。

　　至此，两个少年间的感情，我已了然于心。而对于他们，相互之间必是更加了然于心吧。

　　夜凉如水，我一个人走在空荡的街上，路灯暖黄色的光暗了又渐明亮。10月7日，是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我亲手遏止了自己早已毫无希望却执迷不悟自以为是的感情，却丝毫没有预想的那样悲伤；我见证了一段不带一丝杂质的年轻爱情，是彼此无言的珍重和守护。

　　今后，我依旧要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夜路回家，只是心中有了那两个少年纯粹的身影，这夜路也不会似从前那般漫长寂寞。他们像降落凡间的精灵，让我感知，时间还有这般美好，并且平添我的勇气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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