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藏海》巴黎先生

2、人物篇章一

　　洞玄六千二百年，子夜。
　　南无十二州，天冠领，真武山脚，豹眠村，引龙涧。
　　竹林深处，巨石旁，白衣女子手环一婴儿，风姿卓绝，遗世独立，美得让人一眼便可以忘记自身一切。二十多道黑影，骤然闯入眼帘，所有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来了。”女子开口道，声音飘渺如仙乐，近在耳畔，远如九天。
　　带头黑衣人身形一顿，再不敢上前一步，只拱手道：“还请玄女将孩儿给我，我等决计不为难玄女。”
　　女子听闻，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孩儿，问：“他呢？”
　　黑衣人回：“主上尚在闭关。”
　　“这是他的孩儿，可想过他出关，尔等如何交代吗？”目光幽邃，风轻云淡，无人料得出这女子究竟在想什么。
　　黑衣人略一犹豫，道：“还请玄女见谅，为了我族血统纯正，此孩儿的存在决不能让主上知晓。”
　　女子巧笑道：“她是我亲骨肉，我如何会交给尔等，让她轻则受颠沛流离之苦，重则夭折于今日？”
　　“可这孩子跟随玄女回到那里，不也是难逃厄运吗？项某以本心起誓，决不会对这孩儿下半点黑手。”
　　良久。
　　“玄女，您再等上几分，那边来人，我等双方不死不休尚且不说，这孩儿无论如何难逃死劫，还请玄女早做定夺！这孩儿毕竟是主上血脉，只要不影响我族传承，项某何苦为难？”
　　“哎……”女子秀眉微蹙，一滴清泪淌下，风轻云淡间弥漫着浓浓不舍。
　　“多谢玄女。”黑衣人抱着孩儿向女子鞠躬，领着其余二十多人一同远去。
　　“缺儿，不知你会被送去哪里？不是娘不想知，是不能……”

　　“长老，大长老的意思是……”
　　“我知道！”带头黑衣人抬手示意，“我既答应玄女不会向这孩子下黑手，便决计不会违约。何况这孩子身具死阴绝脉，我打算将她送到真武寺……”
　　“可这是小公主……”先前那人楞道。
　　“这不正合了大长老意吗？”
　　“长老英明！”其余人皆应和道。
　　“你们在此等我。”说罢，那长老提气而去，只几瞬便来到真武寺大阵前。
　　“孩子，今日是老夫对不住你，这真武寺有一门功夫来源于上古奇功真武遗篇，叫混元劲，若是他们肯破例收你入门，传你神功，你性命便得保全，若是他们不收你，便看这南无山水十多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吧！”说着，将怀中孩儿投入大阵之中。

　　“有人侵入护山大阵！”
　　一下子，夜晚守山的数十弟子全都聚集到大阵前。

　　“方丈！方丈！”一沙弥抱着一个孩儿奔进真武寺最大的禅房之中。
　　“慧悲，何事如此急切？”那方丈眼神如玉，双眉雪白，身著雪白袈裟，宝相庄严。
　　“这孩子方才不知为何凭空出现在护山大阵之中。”沙弥解释道。
　　“哦？”那方丈接过孩儿，一时间，眉目似喜似忧。
　　“你退下吧。”
　　“是，方丈。”
　　方丈抱着孩儿掐指一算，凝眉叹道：“你这孩儿……明明出身不凡，却遭抛弃；明明金肌玉骨，却身具九阴绝脉；明明是女儿身，却被投放在我真武寺；明明与佛有缘，却又业障累累。前尘路途，你该如何是好？”

　　翌日清晨，禅房。
　　“师傅，您的意思是，要将其收入门下？”此时禅房内，除了正中端坐的方丈外，站着九个弟子，个个神气内敛，看得出修炼有成。
　　“白皮骨肉，世人着相。此子身具九阴绝脉，我佛慈悲，如何能袖手旁观？何况此子乃为师散仙境中人劫至因。为师已决意，从今日起便带着此子闭关后山，门中一切交予无生，我真武寺远离尘俗，繁事无几，你们也不必担心，练功上若有问题可来后山或者向各位长老请教。”
　　“是，师傅。”九个弟子应答道。
　　“师傅，那师门谱上，该如何登记？”领头大弟子问道，按照道理一门中，掌教、长老弟子与一些特殊贡献的执事弟子都应登记入谱，以示后人。
　　“便写上一个“十”罢。”方丈叹息道。
　　“是。”
　　“你们九人记住，她并非真武寺弟子，但她永远都是为师的关门弟子，懂否？”
　　“我等明白，她永远都是我等的小师弟，有一日恢复身份，那也是我等的小师妹。”
　　方丈微笑点头，带着怀中孩儿，飞向后山。
　　这一日起，真武寺主持——通明方丈，在进入散仙境不久后再次宣布闭关。

　　时光荏苒，匆匆二十年。
　　真武寺，后山。
　　四季如春的幽谷中，一身着蓝僧袍的少年正闭气吐纳，看样子就快突破紧要的关卡。一时间，天空中海量灵气聚拢在这少年周遭，不断涌入其体内，少年白皙的脸庞越发红润，整个人气息一会儿生机似海一会儿阴气横天，极为诡异。
　　“啊……”一声龙吟虎啸从少年口中发出，漫天灵气骤然轰散，方圆十里，天地一阵抖动。
　　“小十儿，过来。”通明方丈站在不远处的断崖边，向着少年唤道。
　　“师傅。”少年走过来，恭敬地站在一旁。
　　“你身具死阴绝脉中阴气最盛的一品，天下间，最适合的功法本是邪尊公不过的温阳玄劲，其次才是混元劲、回春功和明玉功，世间其他武学皆不被死阴绝脉所接纳。死阴绝脉之人，修炼温阳玄劲三十年可成，其余三门功夫五十年可成，按死阴之气品阶不同，成就高低亦有差别，三品出胎大乘圆满，二品中虚境，一品中虚圆满。若是身具一、二品，也算上天另一种厚爱。为师本想你至少也要四十年，却没想到物极必反，极阴生阳，恰合混元劲阴阳制衡之理，事半功倍，而且为师感觉得到，你体内有一股神秘强大的力量一直在帮助你修行，不然以你一品的经脉如何一旦成就就是虚武大乘。”
　　这世间境界划分：锻体、练骨、岀胎小乘、岀胎大乘、岀胎大乘圆满、中虚境、中虚圆满、虚武大乘、真武大乘、极天境、破天境、散仙。散仙之上，便是一劫、二劫，直至五劫。而这世间势力划分为：天地玄黄四等。一般天、地势力中，以杰出弟子而论，魔门十五年抵达岀胎大乘圆满，道门二十年，佛门二十五年。其后弟子便会出山历练，因为岀胎大乘圆满到中虚境是第一道瓶颈，要将体内一百零八穴道中前三十六穴道中的真气凝虚伪实，这时间一般都要二三十年，这还是以各大势力的杰出弟子而论，对于一些天资卓绝之辈也需要十来年的光阴。而中虚至中虚圆满则需要将剩余七十二穴道中真气凝实，这次速度会有质的提升，但由于穴道众多，一般要三十至五十年。她的九师兄，便是六十岁抵达中虚圆满，已经算极为出色了。而师傅之所以说，是上天另一种厚爱，便是由于死阴绝脉修习武功，在有成之前与常人毫无两样，一样的衰老、体弱，经脉中的真气根本无法使用，毫无战斗能力，而一旦练成，若是二品，便直接跨越岀胎大乘圆满的坎儿，也等于赶上了众多杰出弟子步伐，若是一品则足以傲视同代弟子了。至于中虚圆满到虚武大乘则是第二道瓶颈，需要打通七十二隐穴中的十八穴道，而隐穴是极为难打通的。至于第三道，则是真武大乘至极天境，打通最难的剩余三十六隐穴。极天境之后被称为“一步一登天”，暂且不提。
　　“小十儿，你可知，为师为何给你取名‘去业’？”方丈考教道。
　　“徒儿不知。”这少年，便是二十年前，黑衣长老放于真武山大阵中的婴儿，随通明方丈昔日俗家之姓，姓穆，名去业，这二十年来她对通明方丈敬重有加，不但因为方丈是她的师傅，更是因为二十年前方丈的决定，所有人都没想到，二十年前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中。那幼小的婴儿体内装着的是一个成人的灵魂，一个来自异世之人的灵魂，同她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有体内让她嫌弃又欢喜的黑珠，如果没有它她就不会离开她的亲人，离开她爱的但早已离开她的女人，可如果没有它，她也不会修炼如此神速。不知道那个一直陪在她身旁被她视为灵魂伴侣的美丽男人，是否也来到了这里？
　　“二十年前，为师曾为你推演过天命，算出你前尘业障太多，因此给你取名‘去业’。”方丈看向少年，顿了顿，“如今你已及弱冠，为师打算让你出山历练，你虽是为师弟子，但未曾出家，如今外出可还女儿身，你意如何？”
　　“徒儿不想。”言简意赅。
　　“这样也好。”通明方丈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为师便为你取字涤心，宁负天下，莫负己心。”
　　“是……”这一刻，她深深被震撼了，一个得道高僧对你说出‘宁负天下，莫负己心’，这是何等稀罕！

　　独自站在后山断崖边，她马上便要离开这个呆了二十年，无比清净的地方。
　　“我姓穆，名去业，字涤心，师承通明……”二十年，无数个夜晚她这么告诉自己，用来止住思念。
　　“Yuns……你等着，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