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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是最初的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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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单国都城芦吹流霓殿
“徽国使者到。”
“奉暮云锦一千匹,并上寒陌剑、青玉刀给单王贺喜。恭祝殿下福泽万年,寿比南山。”徽国使节杜询恭谨作揖拜伏在地,朗声道。
“臣下素有耳闻,徽王有三样挚爱。”红色天云锦旁端坐的男子抬眸对单王说道,“一爱…不消说,便是东陆第一美人许凰川;二爱尚书叶纨所酿的碧沉酒;三爱青陌客的兵器。这寒陌剑和青玉刀本是青陌客封锋之作,臣下也瞻慕许久了。”
青衫落拓,莲纹风雅。
此人甫一开口,大殿之上便无喧哗之音。
黄袍的男子微微挑眉,朗声笑道,“丞相所言甚是。寒陌剑和青玉刀本就是举世无双的宝贝。寡人可挂心许久了。”他又转向徽国使节,“你代寡人谢过徽王。另外,这名舞姬是我刚得到的,还是处子。”他随意抬手指了指大殿中央的一名红衣舞女,摸摸下巴,“舞跳得着实不错,琴棋书画又谙熟。寡人便将她送与徽王了。”
顿了顿,他叹道,“说起女子......之子于归,宜其家室。寡人的双宜殿也空待许久了。”
“殿下英武,世间无二。只需静候,姻缘自会到来。”他的音色极美,如风过琼林,水流山涧;又似玉石相击,低沉温柔中氤氲出几分迷离华美。他在那里,就好像铺陈开最清冷的月色,在这丝竹声声,歌舞靡迷,美酒醉人的流霓殿之上。
“静候吗?”单王眯了眯眼,露出一丝难解的笑意来,“寡人倒是不急。不过丞相,你也该成家了吧。这天下女子,不论世家小姐、皇室公主还是平常闺秀,谁不想嫁给我单国的公子觅?若是丞相有中意之人,只管说与寡人便是。”
莲纹青衣的男子极浅一笑,仿佛是纷飞席卷的桃花掠过寒星点点的湖面,慵懒的,冷漠的,撩拨人心的。
“那末,我便先谢过殿下了。”
“庆蓁姑娘,客栈马上就到了。”荣叔高兴地对车内的女子说。那女子已经睡着了,枕在车内男子的腿上,蜷缩的躺着,身上盖着一件暗红如意云纹的黑色披风。她的面容明净若水,但与美艳还不沾边,只是清秀耐看而已。
男子一袭红衣,“容叔,别吵着她,她已经两三天没合眼了。”
“唉,红玉姑娘这一病啊,可真苦了庆蓁姑娘。”
突然,马车一阵颠簸,荣叔急急拉住缰绳,瞪着狂奔出来的马车,怒喝道,“怎么行车的,冲撞了我家公子和姑娘!”
那马车夫甚是蛮横,冷哼一声道,“我倒没怪你们冲撞了我家小姐。”
唐庆蓁本就睡得浅,经这一阵颠簸已醒了,她撩起帘子的一角,对荣叔说道,“这是临阳。莫要惹事端,咱们走吧。”
荣叔虽是气愤,但还是遵从了庆蓁的吩咐,从另一旁驶过去。
那马车夫确是不依不饶的,“怎么,我们的马受了惊,难道还想就这么走了不成?”
一旁绯衣的楚维攸皱眉,不悦道,“谁家的奴才如此欠管教,若是不懂规矩,就让我教教你。”
话音刚落,车里边一个软糯甜美的声音道,“好大口气,不过,既是我家仆人,恐怕还不需要公子管教。”
庆蓁听得蹙了眉,但想着别招惹麻烦,便拦住一旁的维攸,走下马车,对那马车里的人略略行了个礼,“在下国色天香院庆蓁,多有得罪,望小姐莫与我们计较。”本是想着国色天香院的名头放着,各路的人到底都是要施两分薄面的,却没料到——
又是刚才那个糯意的声音,似是嗤笑,“国色天香院?倒是名声赫赫啊。也难怪狗眼看人低。”
庆蓁按捺住心头的火气,尽量温和了言语,说道,“今日之事起因确是阁下的马车夫误了行车规矩,险些撞翻了我们的马车。但我们言辞上或有些得罪的地方,我在这儿赔个不是。”
马车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车内人笑道,“若非国色天香院的,今日之事便算了。可既然你是那种地方的女子,光是嘴巴上道个歉还太清浅,跪下来叩个头赔个不是,这事儿便算了了,否则...”
庆蓁面色一僵,饶是再好的脾气,还是冷了眉眼,没有说话。
那人冷冷叹道,“怎么,跪不下去吗?阿左,帮帮这位唐姑娘。”
一道黑影伴着疾风直直向她逼去,她站在那儿,不慌不避。
噌——一把扇子攻向那侍卫的面门,他身形一顿,躲避不及,却又狠狠向庆蓁攻去。
电光火石一刹那,她身子一轻。在她的视线所及,只瞧见衣袂翻飞,青色如竹浪翻涌。
男子稳稳抱住她,好看的远山眉微微蹙起,素来凉薄的面容染了怒意。
楚维攸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走下来,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也现了怒容,“谁家的小姐,好没眼色。”他怒极反笑,“不妨让我看看你的能耐。”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敛了平素那副邪魅模样,锋芒毕露。
车中许久没有声音,半晌,一个成熟些的女声温言道,“两位原来是苏跽侯的朋友啊,舍妹年幼不懂事,冒犯了。”
萧尹一怔,眸中淡墨流转、渐浓。半晌,他沉声道,“……小事罢了,不打紧。”
车内的人轻笑,“后会有期。”话音刚落,马车便扬长而去。侍卫身形一动,也追随而去。
庆蓁枕在男子的臂弯中,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一点一点传到她脸上。心中一暖,疲惫铺天盖地而来,眼皮重得只想闭了眼睡去。
萧尹正想说什么,却见女子此时低垂了眉眼疲累的样子,便只悄然一叹。
他轻声唤她的名,女子半点没有反应。正欲探她脉搏,却听她呼吸平稳,竟是睡着了。
他又是一声轻叹。
“萧尹...”她似在轻声呢喃,又仿佛梦呓。
“我在。”他把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了开去,在他身上淡淡的佛手柑香中沉沉睡去。
庆蓁睁开眼时,看见房间正中的一个香炉,雾气氤氲的,平添了几分清浅的暖意。
她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呼吸,然后,勾起了唇角。
“萧尹...”她唤道。
窗前的青衫男子脚步从容地走了过来,“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睡到开春呢。”他一边揶揄一边帮她掖好被子,“你再眯会儿眼,我叫厨房送点清粥来。”他走到门口,嘱咐了侍者几句。
她轻轻唤他,“萧尹...我想喝水。”他回过身来,倒了水喂她。
庆蓁小口小口啜着杯中的水,抬眼看他。
他神色淡淡,一如既往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子温暖柔软的情愫,放低了声音带些撒娇意味地说道,“檀迦,待红玉的事儿结了,你娶我可好?”
萧尹一边轻轻理顺她的长发一边问道,“那国色天香院呢?你打算交给谁打理?”
“等红玉醒过来,我就把国色天香院交还与她。”
“那莫红玉要是得过个几年才能醒呢?”
“那我就先同你成亲,再继续打理几年国色天香院。”
“这......”萧尹失笑,“不成体统吧?”
她不赞同道,“你们总讲男主外女主内,未出嫁的女子须待字闺中,成了亲的呢就得整日操持家事,总是你们讲你们讲,你们可曾听了女子是如何想的?”
他轻声一哂,“你呀……总是那么多歪理,可我却是辩不过你。”他握住她冰冷的手,“但届时你身为一妇人,总在国色天香院和侯府跑来跑去的,也不成样子。”
她趴在他肩上,嘟囔了一声“古代就是这点麻烦。”
“什么?”他轻轻问道。
“没、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地扯开话题,“现下只盼着红玉尽快醒来,莫白可以早日回来。”
他把她怀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莫白素来最宠莫红玉,今次国色天香院连同云天阁所遭受的灾祸,他决计不会放任不管。“
正说着,门口传来扣门声,侍者唤道,“爷,粥好了。”
萧尹端了粥走进来,唇角一抹温善无害的笑意。
他的笑容让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待他走近,她看向那粥,嫌弃地把清秀的眉拧成一团。
粥上一大片红红的枸杞红枣。
“我不喜欢。”她无奈地撒娇看着萧尹,“不想吃。”
萧尹不为所动,舀起一勺粥吹凉了喂她,“你月事在这几日,多吃点枸杞好。”
庆蓁嘟囔着,“难吃死了。”但依旧是喝下粥,“我想吃些咸的。”
顿了顿她又道,“诶,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个月月事似乎还未来过。”
萧尹蹙眉正要责备,转瞬思及她近日诸多事务烦心,确是熬坏了身子,便怜惜地抚了抚她的长发,缓声说道,“我那儿有新炼的柏子仁丸,你拿一瓶去,记得按时服用。”
她眼睛亮晶晶地点点头,欢喜地撒娇,“檀迦最好了。阿蓁长得不出众,性子又不好,也不聪明。不像檀迦,生得俊俏,脾气又好。我都不知若是没了你该怎么活了。”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听阿蓁的口气,是觉得配不上我吗?”
她眨了眨眼,认真地点点头。
他微微眯起眼笑,一边喂她喝粥,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我们阿蓁便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也配得上的。你是天下第一名楼的主人,平素里见你的人,哪怕是再刁横的,也需施三分面子。而我不过是罪妃之子,自小听到的只有耻笑和羞辱。你说你姿色平常,我却觉得,我不过是个瘸子,又百病缠身的,才真正配不上你。”
青色的纱幕被风吹起,像青色的波浪。烟气缭绕的房间里,只有淡淡的香味,像一条白色的缎带滑过她的心。
“檀迦......”她涩涩开口。
气质脱俗的男子拿着青瓷的勺子,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又舀起一勺粥,“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和这样的我成亲吗?”他问得随意自然,就像谈论天气一样云淡风轻。可她还是注意到了,他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像扑扇着的蝴蝶翅膀,一点点泄露了他的紧张和期待。
眼睛突然有些发酸,她轻轻捧起他的脸,带着一点羞涩地、郑重地印上他的嘴唇。
“我愿意。”她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