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咫尺》何妨

1、第 1 章 此时共度

　　1、1
　　天色已晚。
　　文丽走出车站，抬眼望望灯火通明的长街，火车上一路的劳顿似乎全无影无踪了。想想就是奇怪，好像年过得越来越没什么感觉了，可每年却越来越是盼着回家过年。或许，年也成了一个目标，人人都在心向往之而全力追赶。然而，年所涵括的时间的确越来越少。去年的年三十，她还和英相约守岁；前年的年三十，她、依雪和英还一起放烟花；今年，只赶路了。

　　路上积雪还没完全消融。文丽踏在雪地里等出租车。
　　她没告诉父母具体车次。年夜了，总该让父母多多歇着。自己年轻，劳累些也无妨。幸而如今大年三十赶路的人也多，出租车此来彼往。

　　又是一整年没回来过了。小城虽有变化，可在文丽看来依然亲切宁静。司机的家乡话更让文丽觉得贴心。一路慢慢聊着，话题总归就是绕着过年啊、休假啊、同学聚会啊打转。车到家门，文丽多给司机一倍的车钱。都不容易，若没有人这样放弃团圆地忙生计，自己不知道又得耽搁多久才到得家里。

　　妈妈开门见是文丽，高兴地泪都掉下来了。
　　爸爸接过文丽的行李箱，笑道：“才你妈还念叨。好好地跟我包着饺子就掉泪，说是你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回来，包了给谁吃。”
　　妈妈含泪笑嗔爸爸一眼。文丽揽住妈妈肩，开玩笑道：“幸亏妈还包了，不然我馋了一年的饺子岂不还是吃不到嘴里？妈你也是的，家里我才占三分之一嘛，怎么好像我都成了三分之三那份儿了？”
　　爸爸道：“哪儿止三分之三。你本来就是大份儿，三分之二；我勉强算中份，三分之一点儿五；在你妈眼里呢，你根本是全部：三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点儿五，再加三分之二，”转头笑问妈妈，“是多少？”
　　妈妈笑骂：“没个正经！”
　　一家人哈哈大笑。

　　1、2
　　终于可以歇一下了。
　　韩英觉得身上哪儿都酸。从放假回来就忙着帮妈妈准备过年。想起来还真是羡慕文丽。工作了多好，明天过年了今晚才回来也没人说什么，家里都准备停当不说，还能得着家人心疼：“多可怜的孩子。过个年都忙忙碌碌的。”想到这儿，韩英咧嘴笑了。
　　爸爸妈妈还在厨房包饺子。叫了她好几回了，韩英每回都说：“马上来了！”就是不动。
　　床边落地灯下挂着紫花风铃。韩英瞪着眼睛思谋着：“这风铃待这儿多长时间了？八年？十年？”那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她过生日，文丽和依雪送她的。文丽送的风铃，依雪送的竹雕小猴做风铃坠儿。那会儿，依雪还跟她开玩笑说：“这可是我们家传之宝。我送你是叫你替我好好收着，你弄丢了下辈子我要你命！”文丽说：“咱以后相见就提这个做暗号。免得认不出来。”如今，依雪远在大洋彼岸，不知怎么咬牙过年。韩英叹口气，总算坐起身。洒扫庭除、洗衣铺床、擦窗抹柜、烹茶煮饭，忙虽忙点儿，至少还跟父母一起的，至少还有年可过。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自己再累，总比依雪孤窗冷枕、待实验室过年强吧。

　　“英子！还没出来啊？帮把手，年夜饺子要一家人一起包才有味儿。”妈妈的“传统家庭观”又来了。
　　想着依雪跟家人只能电话拜年，想着文丽年夜风尘仆仆地赶往家里，韩英答应着：“就来了”，站起身来拂拂竹猴儿，风铃一阵“叮当”。韩英默祷：“愿这铃声能给分别的我们一束相聚的纽带。全当还在一起吧。”

　　1、3
　　不是周末，校园里依旧难找到停车位。依雪转来转去，还是决定把车停在最远的大停车场。“过年了，走走吧。”依雪这么安慰着自己。
　　今早没课，为了给自己过个年，依雪没有早起。太阳高高地挂在明净的天上。前段时间的暴风雪使得今晨的阳光分外温暖耀眼。草坪还有绿意。这里的草坪一定依地区种类有所不同，不然，这样冷的天气里，草怎么可能还是绿的？
　　今晚要打电话给家人拜年。一年又一年，依雪觉得自己心里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相反，思乡的酸楚越来越逼不出自己一滴眼泪了。然而，她依然害怕听到妈妈略带哽咽的声音。也许，做母亲的不论再怎么坚强，也无法把离别当成习惯吧。孝道难尽，依雪觉得抱歉的惭愧。
　　系楼里依然如故：往来穿梭着赶课的学生、脚步匆匆的教授、墙上的汇报表、通知栏里五花八门的学术会……如常忙碌的一天。罗依（ROY）看到她，微笑着用生硬的中文道：“雪，过年好！”依雪一愣，惘然笑笑，随口一句英文：“THANKS”。擦肩而过时，依雪微微吐口气，暗自庆幸老美没有探询人家心事的习惯。
　　玥打电话说一起吃年夜饭，要依雪下午五点务必结束手头工作赶到她家，说是还请了另外五六个中国学生。依雪其实有些害怕这种场面。名为寻求热闹，实则益发孤独。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自己不会真的欢乐如处家中。只是，说给父母亲朋，他们会觉得安慰。有时候，也就是为了说给他们听吧。
　　分外沉默的依雪平静地按部就班，在五点半时做完该做的实验（自己人，迟到已成了表示礼貌的习惯）。晚霞满天时分，她走出实验楼。夜幕渐垂，车灯亮起的时候，依雪想起似乎很久以前的一个大年夜，她和韩英、文丽一起燃放烟花。花开的一瞬，彼此的笑容永存，如一张永不褪色的照片，陪伴她们分别之后的旅程……

　　结：
　　午夜十二点，爆竹声次第传来，响彻夜空。

　　文丽举起酒杯，轻抿一口葡萄酒，唇边绽开一朵笑容，眼中泛起点点泪光；

　　韩英伏身露台，望着远近爆竹星火之光，笑意盈盈；妈妈在旁微笑道：“又是一年了。我们英子又长大一岁。”

　　依雪正从停车场走在去实验室的松林小路。阳光穿过高高的松林，闪烁交错着，仿佛那串紫色风铃清脆悦耳的一连串“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