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一梦中》细细戏言

30、二十九、物是人非事事休

　　二十九、物是人非事事休
　　苏北被迫带着我四处鬼混了三天，在我对鸟巢发表了“远看很凌乱，近看也很凌乱”的言论后，他立即决定把我赶回家。
　　“人家还没有玩够，也舍不得你，不想走……”我学着旁边那个对着男朋友撒娇的女孩的样子，扯着苏北的衣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委屈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尽量把声音放轻放柔，“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然后我就看见苏北的鸡皮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向上蔓延到额头。
　　“啊咧……”我讪讪地放开苏北，喃喃，“我的演技有这么差吗？”
　　苏北没好气地白我一眼，把我往前推，“登机了。”

　　飞机着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华灯初上，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冷雨里有清甜的桂花香气，整个城市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苏北寝室楼外的树上呆了这么多天、装腻了小龙女以后，我还是很想念我的小坟的——虽然早几十年就被炸平了。
　　穿过玻璃飘进灯火通明的候机大厅，熟悉的景物里来往的都是不同的人。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伤春悲秋后，我忍不住继续感叹物似人非。哎，你说古人怎么就有那么多的愁绪抒发不完呢？一个个都是心情抑郁，难怪都是英年早逝。这年头还是没心没肺的孩子活的长久啊。
　　愉快地哼着小曲儿，准备滚回我温暖的小坟早点洗洗睡。
　　突然，仿佛有细细的闪电迅速劈开沉睡在黑暗中的记忆，连心跳都漏了几拍，我神魂俱震——那种感觉……
　　那种熟悉亲切的味道和安定可靠的感觉，就算是再过一个千年，再经几个轮回，我也不会忘记。
　　二哥……
　　我的心瞬间被一种暖暖的、酸酸的、涩涩的感觉涨得满满的，眼眶也微微发热，心里明明急得要死，却不能自己地仿佛电影的慢镜头般，慢慢回头转身。
　　世界顿时失去了声音，人流三三两两从我身边经过，我却再也看不到，周遭的喧嚣仿佛慢慢淡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和我面前的他。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一瞬间，我觉得所有一切都不真实得可怕，就像我生前时常做的梦，不管梦境多么美好，醒来的时候，手里抓不住任何东西。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我和二哥的重逢，可是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我连迈向他的力气都没有。
　　他和那一世一点都不像，白白净净的，穿着白衬衫，外套一件灰色羊绒背心，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瘦且文弱，完全没有以前英姿飒爽的风范。
　　他微低着头，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小毛毯。
　　我对自己说，这是梦，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二哥那么好的人，在他身上绝对不可能发生这么残忍的事……这是梦，明月，快点醒过来，醒来就没事了。
　　可是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满满的悲伤，如涨潮的海水一般缓缓上升，慢慢逼近，渐渐席卷吞噬我所有的理智。
　　我想扑过去，抱住他，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他就在我面前几步远，可是我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扼住，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
　　仿佛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对我微微一笑，眸光柔和却黯淡，笑容温暖却苍白。
　　仿佛有人拿刀子一刀捅进我的心口，一寸一寸将刀子往胸口里推，然后犹嫌伤口不够深，伤得不够重，紧握刀柄用力旋转搅动，将我的心搅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故人重逢，我本该从脚趾头欢喜到头发尖儿上，却满心满眼都是悲伤和苦涩。
　　大概是惊讶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流泪不止，他低头四下看了看自己，确定未曾有任何不妥之处后，双手转动轮椅的轮子，来到我面前，将一方白手帕递给我，声音轻柔：“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但没有什么坎儿是迈不过去的。”
　　还是这么不会安慰人……我接过他的手帕，忍不住哭得更凶了——以前我哭鼻子流眼泪的时候，二哥总是摸着我的头对我说这句话。他的声音温柔如春风，我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总觉得目光深沉如大海，笑容里又无奈有宠溺，看得我的心软软的，似乎悲伤都慢慢融化了。
　　其实我事后总是想，我才十几岁，谁懂什么人生啊、坎儿啊什么的，我烦恼的无非是大娘和二娘又冤枉我，三嫂和二姐又抢我的首饰罢了。
　　等我懂得了那些道理，二哥却已经不在了，如今再听到同样的话，却已然隔了千年，已然不是当时的心境。
　　物似人非事事休。
　　我并非不明白，也并非不懂得，只是看不开，忘不了，放不下。
　　“你、你身体不好么……”我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难听，“病得很严重么？”
　　他愣了愣，然后微笑：“还好，不是特别糟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必挂怀。”
　　我蹲下来，擦了擦眼泪，想将他看的更清楚些，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还是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大声哭，一边拼命抹眼泪，断断续续地问他：“那、那还会……还会好吗？”
　　他拍拍我的手背，叹气：“会的，你不要难过，我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我强忍着哭声，明知道他是骗我的，却还是忍不住问。
　　“恩，”他对我微笑，“会的。”
　　我想他一定很奇怪，奇怪我的举动，也奇怪他自己的举动。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有很多事情是这样的，你身在其中时觉得莫名其妙、无迹可寻，其实一切前因后果皆是早已注定。
　　世人不知有因果，因果何曾饶过谁。无常就是苦，生老病死，爱恨离别，所求何得，都是苦。

　　“许铭！”人群中快步走来一个长发女子，背着一个大大的包，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向这边招手。
　　他回头，对着走到面前的女子粲然一笑，“好了？”
　　“恩，”女子点头，然后四下看了看，将热水递给他，“小心烫。我好像看到你刚才一副在说话的样子，和人聊天么，那人呢？”
　　他愕然回头，左右张望，然后度女子无奈地笑笑，“刚才还在，转眼就不见了，大概是走了。我们回去吧。”
　　女子点点头，整了整他膝上的珊瑚绒毯子，上前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上身微微倾斜，微低下头，对他笑，“不过你居然和陌生人聊天，真是难得呢……”
　　我握紧手帕躲在一根柱子后看着他们慢慢走远，吸了吸鼻子，擦干净眼角的泪水，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女子扶二哥上了一辆出租车，我刚想追进去一起坐好，又怕自己冒冒失失地唐突了二哥，一晃神间，车门已然关上了。
　　我爬上车顶盘腿坐好，暗暗对自己说，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跟丢了，脑子里那条绷紧的弦这才稍稍松了下。这一松，我那些八卦的死灰就开始复燃，摸着下巴估量那女子是我二嫂的可能性有多大，随即又想起二哥坐在轮椅上的模样，心下顿时黯然。
　　明明才三十出头，明明正当壮年，却精不振，气不济，神不明……
　　我正暗自思量，不曾想一个细细尖锐的声音远远钻入我的耳朵，像根虫子似的直钻进我的脑子里：“孽障，哪里——走！”瞬间周身压力陡增，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来不及细想，我急忙凝神对抗那股压迫感，正思索着该怎么脱身，就见一道黄光快速向我飞来，直指我的眉心。
　　我吓了一跳，哇靠，这么高等级的符咒，摆明了是想要置我于死地啊！
　　虽然爱看武打片，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太多的战斗经验，平日里也就逗逗小狗，调戏小猫，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吓唬Steven，如今正儿八经来一个道士和我战斗，一来还就是这么厉害的招数，我的大脑立时当了机，等反应过来要躲避，那道符已经近在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的时候，那道符却似被什么东西挡了挡，就在那么关键的几秒钟里，左后侧有一股大力将我平推出去，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姿势，就以盘着腿的姿势下巴着地，然后因着惯性往前冲出好几米趴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一辆接一辆从我身上轧过。
　　我立马抬头往前看。不过一瞬间，我已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但如此激烈的战斗并未影响到周围的人，那辆载着二哥的出租车也并未因此有任何停顿，转个弯就消失了。我急忙挣扎着爬起来追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一定不能跟丢！
　　谁知，那个持符之人并不放过我，先前那道符失了准头，竟似长了眼睛般，翻了一个筋斗，继续朝我飞来，黄符上隐隐泛着红光，远远地便有热气逼来。
　　我急着追上二哥，只是一味躲闪，卯足了劲儿继续往前跑，却一头撞上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一时不备，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去摸，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任我怎么穿也穿不过去，往旁边飘了好远，那无形的屏障竟似没有尽头。
　　仿佛有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横砌在马路中间，将世界隔成两半，二哥的气息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墙的那边。
　　心痛得一缩，我捶着墙急得想哭，身后那股热浪转瞬间却已近在咫尺。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我看到“玻璃墙”上映出自己冷若冰霜的面容，披散着的黑发慢慢变长，垂在地上，像活了似的，如一条条黑色的毒蛇向四周蜿蜒前行。我回身，也不知哪来的力量，伸出左手就将那符定在空中，右手用力一挥，符便在眼前化为粉末。
　　怒目四顾，却见不远处人行道上霓虹灯下站着的一老头颇为眼熟，竟是那日在广场上用符攻击我的道士。
　　似料不到我有反击的力量，那老头瞪大了绿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慢慢握紧了拳头——不管生前还是死后，我从未害过人，跟着二哥也只不过是知道他时日无多，想多陪在他身边罢了，那老头却三番四次——准确来说是两次苦苦纠缠，如今更是害我再次丢失了二哥的行踪。
　　道行高又怎样，代表正义又如何，身为修道之人就可以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对非己族类赶尽杀绝么？！想到今次一别，也许二哥再入轮回，三界茫茫，永无相见之期，我不禁心里恨恨，咬牙朝那老头飘去。
　　蓦地手腕一紧，我还未及反应，就被拉入一条幽深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