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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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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天已大亮,习惯性地揉揉眼睛,透过稀稀疏疏的指缝,朦朦胧胧只见眼前床桅上雕的细颈仙鹤,床帐上绣的芙蓉百合。秋日里的阳光三三两两挤进糊了白纸的窗棂,整个屋子金光闪闪空空落落。这好像不是我的房间吧,难道说昨天晚上又梦游了?
窗外乱七八糟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我一边穿衣一边费劲地思考,无忧谷什么时候也变得跟客栈一样热闹了,然后突然脑海里就灵光乍现:这原本就是客栈嘛——昨天于黄道吉时泪别双亲离谷下山的刚满十五岁的楚颜小公子我这辈子下榻的第一家客栈。终于出谷了,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上扬,嘿嘿。
从怀里摸出把文竹为骨寒玉为坠的描金扇,手一翻轻轻一展,小爷我边晃晃荡荡地下楼边摇扇子边哼爸爸教的小曲:“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哦哦,大风从那里刮过,不管是东北风还是西南风……”平地里刮过一阵穿堂风,我打个哆嗦赶紧收了扇子。
这客栈生意真是好得不像话,人声鼎沸鱼龙混杂,偌大个前堂里居然就只剩了一张空桌子,我眼明手快赶紧冲了过去,正待坐下,无奈一旁的店小二更加眼明手快,一把就拖住了我的衣袖:“小公子,这是秋阁主喝早茶的专用桌,坐不得啊!要不,小的帮您另外安排安排和别的大爷合坐一桌?”
看了看周围少则四五人多则七八人合坐一桌的壮观景象,我心下掂量掂量,还是坐了下来,然后向小二甜甜一笑:“你刚才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不知者不罪,嘿嘿。”黑黑瘦瘦的店小二脸突然一红,傻傻地看我半天之后居然提着茶壶转身就走了。
“喂,你回来,我还没点菜。”
可那店小二却恍若未闻,径直地绕过重重人堆根根红柱子头也不回地一路往前走去。
我悲愤地猛一拍桌子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目的达到了……桌子也散了。
整个大堂刹那间安静下来,连一颗霹雳弹爆炸的声音都听得见。
全身上下无一不肥的掌柜的闻讯赶来,惨白了一张老脸:“你……你……”
终于出气太多进气不足昏了过去。
四下里偶有人声嘀咕:“这小子这下死定了。”
“是啊,去年陕北双煞喝醉了在这闹事不小心碰断了秋阁主常坐的那把椅子的一个椅子腿,可是当场就被秋阁主挑下了脚筋的呀,这小子,啧,命不长了……”
“可惜了长得一副乖巧样……”
“这也该到秋阁主喝早茶的时间了吧……”
我听得冷汗涔涔,以前爹爹就常警告我说,要再不改掉一激动就拍桌子的习惯的话就把我一脚踹到后山寒潭里去好好修身养性。可惜每次当爹爹砍树做桌子做得受不了下定决心抬起右脚时总有爸爸在我面前护着:“我又不会武功,颜儿这一身的怪力气还不是从你那儿遗传过来的;当真不是你十月怀胎亲自生下来的孩子,一点都不招你心疼……”
现在想起来,果然是……慈父多败儿啊。而亲爱的爹爹,您当年的教诲却是多么的深明大义多么的催人泪下多么的振奋人心。
虽说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但无论如何,为了一张桌子而死这种死法,也实在是太扯了。
我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大概比哭都还难看的微笑来:“各位慢用,城东头那边戏棚子的戏要开了,在下赶场子,先走一步。”
然而,脚还没挪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冷哼。
距我十步之遥的店小二结结巴巴结结巴巴:“阁……阁主,您……您……老人家……什……什么时候来的?”
爹爹、爸爸,儿子对不起你们,儿子不该不听你们劝告才十五岁幼龄就离开你们独自出无忧谷,哪知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了如此程度,以至于出谷才两天不到儿子就要为了不小心砸烂张桌子而丧命于江湖。儿子还没有成亲,还没有再一次地见到表哥,还没有吃到传说中的枣泥馅糖葫芦……
“这桌子,是你砸烂的?”这提问方式和语气,真像爹爹啊。我小小地感叹并怀念一下,然后慢慢慢慢转身,讪讪傻笑:“哈哈,想来是这张桌子年久失修,那个……我就那么轻轻一拍……它就……这样了。”
对方没有反应,我保持沉默。
“你……把头抬起来……”他说。
我无奈,只得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地板上收回来,顺着一袭宝蓝色的衫子慢慢慢慢往上移。
“颜儿!”
“呀,秋叔叔你长得真不错。”爸爸说无论什么时候嘴巴甜的孩子总是比较招人喜欢。
我们俩同时叫出声来。虽然说爹爹爸爸表哥也会叫我颜儿,然而其威力远远不及面前这位貌似三十三四的英俊叔叔。我打了个哆嗦,抖掉浑身的鸡皮疙瘩。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单名一个颜字的?奇怪。
“秋叔叔?”他古怪地笑了笑,“你不是颜儿,你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三四岁。……谢谢,其实我已经十五岁了!
他略微顿了顿,又斜眼看了看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掌柜的:“添张桌子过来。”一句话,轻描淡写。
我还没回过神来,废墟之上,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好桌子便被另一个店小二背着从天而降。
“坐吧。”他微笑看我。
我乖巧地坐下来:“我砸烂了你顶珍惜的桌子,你难道不是打算把我酬金拨皮的么?”
他呷一口茶,笑笑:“其实你现在坐的那张椅子,才是顶重要我顶珍惜的。”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怒吼:“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大堂里是一颗霹雳弹爆炸都能听得见的安静状态。所以我这声狮子吼就显得无比地有威力有魄力,周围一色人等无不惊讶地两两相望,最后视线齐齐聚焦在我身上。
我有些讪讪,想来耳根子都红了,只好咳嗽两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见过小爷发彪啊!”
三分之一盏茶不到……大厅里就一个人都没了。
“你,你真不是颜儿?”
我转过身来对一脸疑惑的秋叔叔十分乖巧地笑笑:“城东头惊鸿班的《断桥会》要开始了,我真的赶场子,高山流水,后会无期,先行一步,君勿挂念……”
“算了,即使你不是颜儿,我也很是欢喜你,”他拉过我的手说得非常平静:“所以,跟我回长生阁吧。”
“那个,叔叔,我真的真的赶场子……”
他恍若未闻,手握得更紧。
我终于崩溃了:“靠,你他妈的放开老子,要是误了《断桥会》的场子的话,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要说的是,虽然我有一身蛮力,然而终究是不会武功,所以尽管大厅里以我为中心方圆三尺以内的桌子椅子都不幸成为被殃及的池鱼粉身碎骨壮烈牺牲了,我还是没挣脱出秋叔叔的手掌心。
《断桥会》决计已经开始了。昨天小二还说那《断桥会》一年只演两出来着,现在赶过去怕是惊鸿班戏棚子周围的树上人都满座了。
我异常悲愤:“就算再像,终究不过是个替身而已,何必苦人,何必自苦?”
“‘何必苦人,何必自苦’,这话,倒是有人和我说过呢。”他笑笑,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松开我的手:“你走吧。”想想之后又补充:“放云,我叫秋放云,你叫什么名字?”
“楚颜。”撩下这两字之后,我撒脚丫子开跑。
小的时候缠着爸爸给我讲江湖,讲江湖里那些英雄人物,爸爸只是微笑:“那些个英雄人物啊,也不过都是些有苦难言的苦命的,所以莫做英雄,只要做个善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