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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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日光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独自仰卧。阳光泻下来，仿若洗礼。
闭上眼睛。
黑暗永驻。
然下一刻，阳光便趁着空隙钻入鼻孔，游窜到胸腔内扫荡一圈，照得四方都是亮堂堂的。浑身的毛孔都在打着呵欠，心脏懒散地膨胀，收缩，血液推挤着流动，耳中睡曲的尾音悠长缭绕，大脑缓缓拾起震落的零件，咯吱作响，传达第一道指令。
睫毛轻颤，一道阴影隔绝了刺得人生疼的暖度。我微微睁眼，吸了第二口空气。
灰尘在鼻腔内滚着，然后随着气流喷涌而出，我眨了眨眼，移开手好看见天空——记忆中曾见过这般澄澈的蓝色，也曾见过悬浮在遥远高处的干净云朵，也曾被太阳唤醒，抬手遮挡它又轻又痒的触碰。
流星街永远缺乏干燥而清爽的日色，有光露脸的日子，便显得尤为珍贵，连带着总也散不开腥锈味道的空气，都似乎被滤得干净。
我吸了第三口气，单臂撑着身子坐起来，拿左手拢拢头发，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为双眼罩上一层朦胧。
接着清醒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刷所有的懒散和迷惘，执拗地启动了整具身体。
我站起来，俯视脚下来往的人们。
——日光，把D4的战意也搅得没了踪迹，和睦得好像是G1的午后一般。
我眯眯双眼，将双手放进裤子口袋，从高处悠然移下。脚尖点落到地面的那一刻，周围的人们警觉地避让了一瞬，我玩味地扫了他们一眼，心情愉悦。
“哟，”我开口，“各位午安。”
流星街总是有着奇怪的准则。当阳光降临的时候，死亡总是悄悄绕开——这是D区已然默认的其中之一。
当然不乏无视者，无所谓太阳的恩赐，执意贯彻奋斗每一天的生存法则，在D区中肆意横行。
无论在哪，战斗都是独立的，人们不会无端将自己卷入无关的纷争，当被不慎殃及，参战和离开都是随意的。但是如果被有意挑衅，断然是逃不走了，打来打去在D区从来都是家常便饭，以此争夺生存的权利，只是一种本能。
我歪头看看不远处搅成一团的四个人，然后转身离开。
掐指算算，我在流星街，也已经过了四年。
被遗弃的时候，我两岁。那一天艳阳高照，喀鲁掀开电视机屏幕的时候，我蜷在里面用黑色的眼睛瞪着他。
我们互相瞪了一会儿，他开口骂了一句，把我从电视机里拎了出来。
‘又一个不能吃的。’他这样说。
我白了他一眼，他很生气，对着太阳把我举高。阳光如此刺目，深深地刻进我的灵魂。然后，我听见他恶狠狠地说：‘记住了，要感谢它！’
‘不是它今天大发慈悲，你就被我炖成汤喝了！’他举着我晃来晃去，再重重将我放到地上，五官皱成一团。
‘你又是哪来的金贵少爷，成了钱与权下可怜的牺牲品。’他低声喃喃，‘被丢弃在D区的孩子，死得总是特别快的。’
‘居然能让你赶上了一个有光的日子……’他抬起眉毛，啧啧咂了咂嘴。
我见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没有下文，便懒洋洋地张嘴。
‘真是运气好得像是踩着了狗屎，对吧。’我歪歪头。
喀鲁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蜈蚣，他后退好大一步，颤巍巍地拿食指指着我，嘴唇哆哆嗦嗦，老半天，才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是哪里来的小妖怪——！！？？’
我耸耸肩，看着他，笑了。
‘流星街啊。’我这样说。
‘你明明刚刚才被扔下来！’他冲着我吼，然后自暴自弃地抓着头发乱跳：‘我居然跟小妖怪对话了啊啊啊啊！！’
‘的确呢。’我应道。
于是他又抓狂了：‘那你还说你是从流星街来的！！！！’
‘难道不行？’我说，‘我喜欢这里。’
喀鲁戛然而止，他看着我，目光深沉。
然后，他蹲下身子，拍拍我的脑袋：‘小鬼，有名字吗？’
我摇摇头：‘暂时没有。’
他忽然微笑起来，阳光从我的背后透过去，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等有了，要告诉我。’
我说好。
他便又笑了，眼睛眯成一道缝：‘我叫库洛斯，库洛斯-鲁西鲁，你可以叫我喀鲁。’
我记得那天的日光格外温暖刺目，但他说出名字的那个瞬间，我的周身冰寒一片。他傻乎乎地说不要被我感动了，小妖怪，等明天没了太阳，照样把你扔进锅里煮了吃。
我站着，看着他，他啰嗦了几句，忽然无奈地蹲下。
‘到底还是个小鬼。’喀鲁伸出双手，粗糙的掌心胡乱地抹着我的脸，然后将我抱起来：‘不会吃了你的，吃妖怪肉，我会拉肚子。’他这样安慰我，说着一些不知哪里听来的冷笑话，边往他说的狗窝走过去。
那天的阳光真的变冷了。我在他怀里缩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
‘我叫何简。’我听见自己声音平静。
‘赫啥？’喀鲁脚步一顿，我抬头，几乎能够看到他脑袋上具现出来的问号。
‘何，简。’我说，‘叫我简就行了。’
他瞪了我半天，才重新抬头走路。
‘我初恋女朋友就叫简。’
我嘴角一抽，一个没忍住张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哎哟好好好好……！！’他哇哇大叫，‘我错了还不行嘛，’他抽掉手臂往裤子上蹭，‘简这名字也太女气了，我叫你贺，贺总行了吧。’
我瞪他一眼，转头不看他。
‘天啊，被妖怪咬了，会不会中毒啊~’他小声的嘀咕，我完全听得见。
于是又是一个没忍住，我再次张嘴咬在了他的另一条手臂上。
喀鲁死的那一天，天气很好。
但是那时是夜晚，所以我想，日光的魔力没能延伸到黑夜。
喀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夜色治愈不了他的伤口，我让他枕在我的腿上，将脑袋埋在他的颈间，终是无法挽留。
‘贺……小妖怪……’他咳着血，声音沙哑，带着死亡的味道。
我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找到了……名字……’他说不清晰，但能听出来他是在笑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眼睛依旧亮闪闪的。真的是百年难得的好天气。
喀鲁就是死，也要挑一个好日子死。
‘找到了吧。’他弯着嘴角，眯眯双眼。
我轻轻点头：‘喀鲁，名字借一半给我，好吗？’我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看到他眨了一下眼睛。
‘从今以后，我就是库洛洛-鲁西鲁。’
喀鲁笑了，又开始咳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平顺下来，‘沾到血了呢。’
他句子说得顺溜又完整，我的心腾地往下沉。
‘这表情不好看……’他举起手，捧住我的脸，眼睛里透着明亮的光。
我听了，便弯起嘴角：‘嗯，不好看，就不做。’
喀鲁笑得很大声，眼睛眯了起来。
他费力地在我脑门上比划，一边说了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黑夜和鲜血，库洛洛，很美……’
然后便死了。
喀鲁死了。
我摸摸眼睛，是干的。
我属于黑夜，喀鲁却是阳光灿烂的白天，所以他死了。
流星街没有墓地。
所以喀鲁死了之后，我用三十七具尸体将他埋葬，点火焚烧，然后离开了D6。
那晚他在我的额头画了一个十字，我浑身浴血，到达D4的第一天，便杀了九个人。
天气始终不见好转，没有水，没有太阳，每天都是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血的气味。渐渐地，选择我当对手的人变少了，我懒洋洋地坐在高处的时候，不会再有人靠近过来，或是突然发难，朝我扔凶器。
我在D4以‘死亡十字’的名声稳稳立足。
喀鲁死后第二十天，下雨了。
雨很大，但我身上的血洗不干净。
我在D4并没有主动发起过战斗。那天，我挑选了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孩子，挡住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我要的东西都给了我——衣服，裤子，一块表，和一双有点大的跑鞋。他穿着小背心和短裤衩跑了，我看到他的鼻尖发红，眼睛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额头的十字没有了，死亡十字的名声还在。
只不过，D4换血的速度太快，没有多久之后，找我战斗的人又慢慢地变多了。我沾了很多的血，远远超过喀鲁死的那次我身上沾着的。
但是那些血很快就会消失不见——被冲刷走，或是被蹭掉。
再也没有雨水洗不干净的血迹。我想，或许因为那是喀鲁的血，他死前的话语像是魔咒，把他的血粘在了我的身上，所以总也洗刷不掉。
很多人在死的那刻都不知道我是谁，于是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当他们倒下之后，我会用手指沾一点儿他们的血，在自己的额头画一个十字给他们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死去。
我不知道要在D4呆多久，不过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那天夜晚，三十七个人，全部都来自D4。喀鲁杀了二十九个，我杀了八个。可是喀鲁死了，所以我要在D4，一直呆到和那次事件相关的人，全部被我杀死为止。
如今，一年了。
只差一人，我就可以离开D区。
可惜今天不是杀戮日，真让人泄气。我踢着路边的小铁片，无聊地在原地转圈圈。灰发的男人在马路对面看着我，他托着腮，不知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我对自己说：一年了，不差这一天。
紧接着，男人便站起身，往我这儿走来。我把铁片踢到一边，转过头看着他微笑。
“喀鲁，”他张开双臂，像是想要拥抱什么珍宝一般。我眯起双眼。他的血液飞溅，倒在我的眼前。
这个男人的手和喀鲁不一样，他的手光滑整洁，指甲被剪出好看的椭圆型。
喀鲁的手总是脏兮兮的，掌心附着着厚厚的茧子，指甲平平短短，硬得跟石头一般。
他挂在我肩上，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闪闪的，在阳光的洗礼下绽出光芒。
“好孩子，”他说着，抓住我的手，放到他的左胸，“收下吧。”
他突然死死掐住我的手，一阵气流迎面扑过来，我猝不及防，喷出了一口血。他松开手，看我退了一步，艰难地咳嗽。
他就这样看着我，神色温柔，我想起他说出‘喀鲁’这个词时候的样子，隐隐地感到怒火窜起。
“死吧。”我笑得咬牙切齿，“你早该，给他陪葬了。”
他保持着那样的姿态，一动不动。我奋力地稳住了四处逃散的念气，觉得自己的意识从未如此清晰过。我挪上前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原来已经死了。
他的胸口有个信封口袋，我抽出那封信，男人的尸体便倒了下去。
神色温柔的尸体，看起来真是怪异。
我把尸体扛起来，拖回D4的暂住点，那里有几团麻袋，里面是满满的人头。我扛着尸体，拖着麻袋，在温暖的街上惬意地行走。
起初只有两个女人。
然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脚步。
我走在街道的中央，身后拖拽着长长、蜿蜒的血迹。一年了，我从未感到如此愉悦。
D4和D9的交界，管理员面朝我，站得直挺挺的。我踏出D4的那一刻，他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我弯弯嘴角，进入了D9。
那一天，阳光如此美好。
我将七十三个人头和一具尸体带到了喀鲁离开的那个地方，堆成一堆，用一个破损的打火机点了火，看火苗从微小的一点儿滕然窜起，烟雾直冲天际。
火星四溅，噼噼啪啪的，掉到皮肤上会有烧灼的感觉。
我拿出信封，拆开，扫了一眼，然后丢进火里，看着纸张扭曲萎缩，最后化为灰烬。
我紧紧捏着拳头，把指甲嵌进肉里，肩膀微微颤抖。
信上只有两个数字：
0-1。
烈日之下寂静无声，火苗的爆响显得格外刺耳，发丝在光下闪耀出淡淡的金黄。我转过身，人群看不到尽头，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围成一圈，对着喀鲁死去的地方虔诚地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