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人洛德巴尔》一期一会的雪

3、下 奥洁托啊，

　　接着，我在黄昏中迎来了我的最后一个夜晚，只是那时的我并不自知。

　　奥黛尔不知去了哪里。火炉在一边劈啪做响，回想起昨晚奥黛尔说起的王子的舞会，我的心开始动摇了起来。从第一次见到奥洁托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变成天鹅的她，容貌上并未有何变化，而我对她的爱意，也丝毫未减。但是自始至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变成我的私人所有、独占她。是的，如果不是因为她被变成了天鹅，我被怀疑成杀害她父母的凶手的话，她现在可能已经与哪国的王子结了婚，快活的生活在一起。而我，则会在星光中，拨开云层，远远地望着她安详的睡脸。真讽刺啊，我赢得了她的关注，却源于她对我的仇恨。。

　　三年以来，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奥黛尔，这个从小就给我带来唯一的快乐的孩子。昨天象小时候般哄着这个孩子睡着后，我才从这三年中痛苦而迷茫的苦恋中醒悟过来，什么把奥洁托留在身边直到将她恢复成人形之类的话，完全都是我在自欺欺人。我自认完全付出的爱已经不知从何时变成了一种禁锢。她虽然还是日日夜晚回到城堡，但那是因为，她没有任何别的地方可去，而且她知道，她没办法逃脱一个她认为的，杀死了她父母，毁灭了她国家的人。。我想要给的幸福，只是让我们两个人都更加痛苦而已。。

　　而奥黛尔不同，她敬仰我，爱我，把我当做父亲，我也爱她。我必定会失去奥洁托，但我永远不会失去我的奥黛尔。。

　　人总是这样，如果有两件心爱的东西放在眼前，我一定不会去选择那个必定会伤害到我的东西，不管我是多么喜欢它，即使注定会后悔，我也只会远远的看着它。。

　　于是我做了我此生最后的决定，我要赶去舞会，亲眼看着奥洁托赢得王子的青睐。如果我无法给她幸福，那就亲手将她交给能给她幸福的人吧！

　　我化身猫头鹰，冲入了黑夜。。

　　豪华马车上忽明忽暗的灯火，延着四面八方蜿蜒的大道通向王子的城堡。时不时有仙女驾驶着白色的飞马拉着的装饰着各种珍奇宝石的马车从身边飞过，马车中的仙女们只是蔑视地望了我一眼，又象没看见般地象城堡方向飞去。城堡所在的整座山都被美妙的音乐声缭绕着。今夜的星光很亮，看来天上住的没能参加晚会的仙女们也想看看这盛景而赶走了云彩。。

　　我选择站在了大厅高高的窗台上，向下俯视，挂着虚伪的笑容的贵妇人们议论纷纷地让开一条路，艳羡的目光集中在王子左手搀扶下走来的奥洁托。。她今天一反往常地穿着一袭华丽的黑色晚礼服，头上的银冠闪着诡异而神秘的光芒，美丽的脸庞在众人的注目下越发的妩媚迷人。与奥洁托比邻而居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如此光彩的表情。。

　　然后音乐声响起，两人迈着轻柔的舞步，在大厅中不停的旋转，旋转…………

　　够了，能够这样，就足够了。我落寞地拍了拍翅膀，一跃而入冷夜，最后回头望向大厅时，却惊见奥洁托朝我这个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神色间象足了那调皮的奥黛尔！我突然想起昨晚奥黛尔所说的话来：“我可能会剥夺你的奥洁托的幸福呢。”难道说………………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城堡，奥洁托小屋的灯光是亮着的，我懊悔为什么出发前没有发现。。房门被拙劣的魔法固定了，我念着咒语轻松解开了，奥黛尔的魔法依然是那么的不长进。。但即使是多么拙劣的魔法，但也足够把凡人的奥洁托困在屋中无法出来。。

　　我轻推开门，迎接我的是一只飞来的空鸟笼。。那是金丝雀曾经呆过的地方。。

　　“难道你除了剥夺我的幸福，还要来嘲笑我？难道我被你折磨得还不够惨么？”

　　奥洁托身穿一件镶满珍珠和水晶的亮白色晚礼服，自变为天鹅以来不施粉黛的她，竟也化上了淡淡的妆。。她一定是从外面回来恢复人形后，换装时被奥黛尔的魔法关在了里面。。现在已经顾不上欣赏如此清丽脱俗的奥洁托了，我念起了咒语，将自己变成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然后示意让奥洁托坐上我的背。。她哭得略微有些红肿的眼睛，有些恐惧地看着我。。

　　“我那个孩子，我是指奥黛尔，她只是个调皮的孩子，她也喜欢王子，她把你关在这里并不是想要伤害你，她只是，太单纯了。希望你不要生她的气，上来吧，我送你去舞会。。”我拙劣地解释着。。

　　奥洁托疑惑地用泪眼打量了我一会，也许觉得留在这里也不可能去得了舞会，不如相信我一次，她迟疑了一会后，骑到了我的身上，直到我飞了起来，她才紧紧抓住我的羽毛。虽然将身体变大的魔法需要使用我大量的法力，但是我更不希望奥洁托走着去而错过了晚会，或者变身为天鹅飞过去却失去了这身美丽的装扮。。

　　我将她轻轻地放在大厅后面的草坪上。。

　　“你，不近来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我说话，理应狂喜的心情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心里莫名的涌起一股悲伤。。

　　“所有的生物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力。。那孩子用那种手段剥夺你的幸福是不对的，但是我把你送到这里来，我又何尝不是剥夺了她的幸福呢。。。我只请求你，在见到奥黛尔后，能原谅她。。。”

　　从远处赶来的马车在慢慢减少，舞会的音乐却是越发的热闹。。。刚才的魔法消耗了我太多的法力，我只能缓慢地飞回城堡去。。幸好，已经没有需要我担心的事了。。直到我并没飞多远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王子的城堡里传出，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冲破了我曾站过的窗户，跌跌撞撞的疾速飞来，一头撞在我的身上，我紧紧抱住这个黑影。。

　　奥黛尔！这不是我的奥黛尔吗！为什么你全身都是血！身上扎满了破碎的玻璃渣！为什么会这样？

　　“爸爸。。。快走。。。危险。。。”奥黛尔虚弱地说完这几个字就昏了过去。。

　　大厅里冲出了三个穿着黑色长袍举着法杖的男人，他们齐声的吟唱着什么。。那是非常高阶的魔法，以我现在的法力，不，即使是没有使用变大魔法之前的我，也是无法应付的，于是我赶紧驱动身边的疾风，将我送入高高的云层。。

　　只是今天的星很亮，云儿稀薄得无法隐去我的踪迹。。那些法师们召来了飞鸟，一边召唤着闪电攻击我们，一边在后面紧追不舍。。

　　为了保护怀中的奥黛尔，我险些被雷电击中翅膀，幸好那之后马上就进入了黑暗的森林，我相对较小的身体比那些恐怖的大鸟们更适合在林中穿梭。。至于城堡，我的父亲曾经在那里下过非常可怕的魔法，没有经过许可的人是无法进入的。。于是就算我着陆在露天的天台上，那闪电打下来时，也被一层看不见的防护罩消于无痕了。。

　　那些骑着大鸟的法师又围着城堡转了好几圈，似乎心有不甘的想找到一个突破口。。然后当他们发现以他们的法力是徒劳时，他们三人中的一人悻悻离去了，但更象是去寻找援兵，而另外两个则还在外面盘旋。。

　　奥黛尔很虚弱，虚弱到已经无法恢复人形了。。她的身体似乎被带有强烈魔法的剑刺穿了，那一剑应该是最致命的。。而后又被法师的炽热火焰烧伤了翅膀，凭着最后的求生意志冲出窗户时，身上又被玻璃碎片扎满了全身。。。她如果能恢复人形，看到现在这个样子，这个爱美的小丫头，一定会哭死过去的。。因为即使是我这么一个活了几百年的生物，看到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眼泪也不知不觉间流了下来。。我以为黑夜的动物是不会哭的。。我父亲从来没有教我如何哭泣。。。但是，为什么如此难过，不哭泣的话，心好象就会被眼泪淹没得无法呼吸。。。

　　我没时间顾自己身上的哪里也发散着微微的焦味，焦急地翻遍我所有的魔法藏书，寻找关于这个魔法剑的破解方式，除了在一本古老得一碰就碎的书上知道这是远古时一支忠诚的骑士兵队全灭时附着在这把剑上加以守侯这点信息外，不要说破解方法了，连这样的一把剑会对人有什么伤害都没有详细说明。。

　　我也曾想过冲出去找找附近的几个相识的魔法师，看他们是否知道关于解除这种伤的方法，虽然外面的法师少了一个，两人无法吟唱出刚才令我顾忌的魔法，但要带着奥黛尔离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不管如何，与其呆在这里等死，我必须冒险试一试。。赌注，就是我与奥黛尔的生命好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绝对不会让我可爱的奥黛尔再离我而去。。

　　我看了看那两个法师飞行的轨迹，大约决定了逃跑的路线，刚想背起奥黛尔时，她却醒了。。

　　“爸爸，我知道我不行了。。。不要为我去做无谓的事情。。”

　　“傻孩子，你魔法那么差，怎么会知道。。爸爸看过了，你会没事的。。只要救治得及时。”我在撒谎，我的心里根本没底。。“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然后你告诉爸爸，是谁欺负了你，我们一起去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就象小时候打那些欺负你的小孩的屁股一样。。”

　　“不要说了爸爸。。是您给了我全新的生命，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因为这样，如果因此而死去的话，我只是觉得我把生命还给了爸爸您，我绝对不会。。不会难过的。。”

　　我哽咽得无法再说那些骗人的话。。

　　“但是，救过我生命，教授我魔法，陪我生活，爱我呵护我的爸爸啊，我们，我们为什么无法爱人？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们。。我们是这样的无害啊。。我们也只是想融入他们一起生活啊。。爸爸，我不该这样贪心，有了您的爱还想奢求别的生活。。。但是，我们为什么必须与别人不同呢。。。。”

　　奥黛尔就这样带着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失去了她最后一点生命力。。。

　　我还来不及哭泣，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这些妖怪，即使不危害人间，也是不该存在的肮脏的东西。。因为你们是被神遗弃的生物。。”

　　我回头，然后看见了杰科费尔德王子，他一手持着一把镶着蓝宝石的大剑，一手搂着怀中的奥洁托，身后跟着那个之前回去通风报信的魔法师。。

　　“多亏了奥洁托和这把魔法剑，才能解开这座城堡的魔法，她是通往这座城堡的钥匙，而这把魔法剑却给了这个防护最后的一击。。”杰科费尔德王子笑得很诡异。。是的，自从收容了奥洁托以来，我便给了她自由进出的权力。。

　　“你说过不会伤害她的。。”奥洁托看到了奥黛尔的遗体，瑟瑟发抖。。

　　“他们都是邪恶的恶魔，不需要对他们有任何的怜悯。。”

　　“可是。。。”

　　“不需要可是，想想你的父亲和母亲吧，不要对邪恶有任何的怜悯。”然后，杰科费尔德王子将奥洁托交给魔法师保护，举起了大剑，说，“恶魔，来吧！”

　　已经没有任何机会让我说不了。。因为那把曾经夺去奥黛尔生命的魔法剑正在一剑剑地向我刺来，并且很快也贯穿了我的身体，将身体变大的魔法和刚才的逃跑以及为奥黛尔疗伤，已经耗费了我太多的力气了。。王子的剑法漂亮得无懈可击，古老的大剑魔法强大得我无法抵抗。。我感觉到我的魔力正不断的离开我的身体，然后，我看到了太阳，几百年来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太阳，象代表着神的意志来仲裁我们一般，奥黛尔的遗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化为了一摊粉末..然后是我,我的身体在他的照射下，自下而上,逐渐粉碎。。神也遗弃了我们。。吗？

　　我的目光越过王子的肩膀，投向奥洁托。。与你的相遇我从来不曾后悔，将你拱手送给杰科费尔德王子我也永远不会后悔。。只是要在你的仇恨和误解中死去，让我如此的不甘。。

　　然后，突然间的，觉得那个扶着奥洁托的法师有点面熟。。是的。。我见过那个男人。。那曾经是攻击奥洁托的强盗中的一个啊！为什么那个强盗会在王子身边？而且，我也已经把那些强盗中的几个人用拗口的魔法变成了石头。。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目光游移回王子的脸上，他俊秀的脸诡异地笑得变了形，是的，他身后的奥洁托无法看见那样丑陋的变形。。然后所有的事实，一下子，都清楚了。。然而，太晚了。。。奥洁托啊，我的奥洁托，接下来，该让谁，来保护你呢？

　　我的身体碎成了碎片，然后化为了粉末。。。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想起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本魔法书的首页上，曾写着这样的一段话。。。

　　我们是黑夜的物种
　　在白天隐去自己的行藏
　　黑夜是造物的作弄,并非我们所愿
　　我们也曾幻想阳光的气息,花儿的烂漫
　　我们也曾在冰冷的夜晚,蜷起我们的身子相互取暖
　　然而冰冷的血液无法互相燃烧
　　于是尘归尘,土归土
　　我们终究是只属于黑夜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