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明儿

2、第 2 章

　　西院有一个湖，湖上伫立着一个二层的戏台，戏台建在湖面上，原也是为了防止戏子们不小心跌落伤了筋骨，那幽兰的湖水，现在显着这么的静，水便是这样的，宁静时宛如处子，但却也会突然地翻起噬人的风浪。她有些发愣，这是个多么美的园子阿，戏台的对面便是观戏阁，边上一溜的柳树排开，枝条垂在水上，当碧波荡起的时候……她不禁有些醉了

　　正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闯进来，在整个园子空寂的上空回荡，听不真切，但像是呜咽的声音，她朝四下望去，只有风吹着柳絮，只有不时飞过的乌鸦，那呜咽声似乎在远去，她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步奔去……

　　你跑慢点儿，慢点儿，女孩儿清脆的笑声传来，忽然，没有了脚步的踢踏声，一个十岁大小的女孩儿趴在湖边的地上，一片柳絮缓缓飞到她头上，靠在她的发梢上。传来女孩儿的呜咽声，一个稍大的男孩子急急地跑过来，边扶起她边有些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给妹妹拍拍裤腿，他皱着眉头，叫你跑慢点儿，疼了吧，女孩儿看着哥哥，点点头，走吧，男孩子牵着妹妹的手慢慢走了……

　　她转过观戏阁，来到一个小院，像是以前佣人们居住的院子，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背对着她，慢慢走到井边，然后坐下，拿起洗衣棍，朝石头上拍去，可石头上什么也没有，她慢慢走向这个女人，走到她身前，蹲下，姆妈，你是住在这里的吗？那个女人盯着石头，仍在不停地拍着，没有盆也没有衣服，她把井里打上来的水浇在石头上，然后继续拍着，姆妈？她把右手搭在女人的肩上，那双眼睛缓缓抬起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即便曾经经历快乐痛苦现在也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

　　姆妈，你住在这里吗？小姐，小姐你当心，翠娘给你熬药，翠娘给你熬药，你马上就好了，就要好了，不要担心，小姐你不要担心，翠娘会好好地照顾你，翠娘会妥妥地照顾你，小姐……说着这个女人又开始抽泣，小姐，我的好小姐，我的宝贝小姐……姆妈，小姐生病了吗？小姐生病了，小姐生了很重的病，她回来以后就生了很重的病，她躺在床上不说话，我的小姐不说话，我的宝贝小姐不和翠娘说话，我的心肝小姐不吃也不喝，少爷也不说话，少爷不管小姐了，我去跟老爷说，老爷不许我进去，老爷不许我进房间，我知道不能进老爷的房间，呜……我的小姐……姆妈，来，别拍了，来，我们进屋去，女人被她拉进屋里去，她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但是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她进了房间，就朝自己的床走去，床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米糠枕头和一床薄博的被子，她躺下，没有脱鞋，拉了被子往身上一盖，显得很冷的样子，把被子直拉到脸，紧紧地扣住脖颈，可是两条腿还留在被子外面，她不停地发出呜咽声，而且念叨着什么话，细细碎碎，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她看着这个女人，心中不知怎的涌起一股悲凉，她走近蹲在床沿边，帮她把被子掖好，轻轻拍着她，女人的目光似乎开始柔和，也不再那样迷离了，小姐，小姐，你要翠娘的是不是，小姐你要翠娘在身边的是不是，我知道，你要翠娘，我知道，你是要翠娘的，可是当时他们不让我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行，你要有翠娘才行，翠娘要陪着你，翠娘知道你等不及了，你害怕，可是你怎么能不等翠娘呢，翠娘怎么能丢下你呢，我的小姐，我的宝贝小姐，我的心肝小姐……这个翠娘的话断断续续，但是却是那么深地打在她的心里，她觉得从未有过的悲伤，她觉得，如果当初让翠娘和小姐一起去了就什么都好了……

　　翠娘，翠娘，小姐饿了，你去喂喂她，你帮我抱着小姐，一个少妇把孩子交给身边那个二十几岁的奶娘，她用丝帕抹了抹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奶娘怀里的漂亮女儿，这个美丽的妇人笑了，阿玛走进来，拿着一个金穗子，在女儿又黑又园的眼睛上晃，叨叨叨，瞧这是什么，这是阿玛送给祺儿的金穗子，让祺儿以后长大绑在剑柄上，多漂亮多威风，祺儿快快长大，叨叨。妇人看着丈夫笑着，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一辈子的恋人，他们现在有了漂亮的儿子女儿，她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

　　翠娘，翠娘，门外有人在喊，她走出去，看到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在往院子里送一筐一筐的衣服，看到她出来显得很吃惊，小姐您是哪位？翠娘呢？翠娘在屋里躺着，那男人叹口气，粗大的手仍在不停地忙着把衣服搬下车，他的眼角有深深的笑纹，面相显得非常开朗而和善，可怜的婆子啊，这么老了也没有人照料，等哪一天她拿不动洗衣棍了也就得饿死了。翠娘的遭际深深地牵住了她的心，她追问，她一直就这么疯吗？不是，几年前这家宅子的小姐死了她就疯了。小姐死了？不是出远门了吗？您听谁说的？那个男人善意地笑问，她有些发窘，是翠娘说的，呵，一个疯婆子的话小姐您也信阿，男人忙完了，收拾东西要走，这翠娘真够惨拉，这家人家散了，还留下她一个疯疯癫癫地在这里。他们家怎么散的？她追问，想打听点线索，或许可以帮到翠娘，小姐自杀以后不几年少爷杀了人逃跑了，老爷被人告上衙门，被人冤进狱里，第二天就上吊了，小姐，您还是回去吧，这宅子有凶相阿，我先走了，男人留下善意的忠告就走了，又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空空的庭院里，四处忽然之间一无声息，连乌鸦的声音也已经听不到，她觉得有些害怕，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房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