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星空》蝼蚁

3、星空巡礼之第二乐章. 卡迪的心愿

　　星空巡礼之第二乐章. 卡迪的心愿
　　----节选自里彻利奥•韦金逊的日记

　　7月12日

　　当我悄悄推开他的房门的时候，他似乎睡得很沉，呼吸也很平稳。饱受病魔折磨的瘦削苍白的脸上，高烧后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下，但看起来毕竟比一个星期前要好多了。回想起那时候他发病的情况，现在还是会感到很害怕的。

　　呵，这家伙，睡着了还不愿意放开那照片。我悄悄地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轻轻抽出那个他珍视如宝的小小相架。碰到他的手的时候，我不禁一阵心酸：这可恶的病魔，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啊！这一双本是灵巧非常的手，曾经创造出多少神奇和辉煌！数不清的设计图从这双神奇的手中冒现，涌出，再成就出那许许多多创意非凡的作品！可现在却变成如此嶙峋的骨架，灰白的薄膜松松垮垮地覆盖在有些变形的指骨之上，紫青色的静脉交织着诡异的路径，密布的细小的针孔正刺目地提醒着我们为他所做的各种徒劳的挣扎或有用的努力。

　　可怜的人，才刚刚二十出头，竟被这害人的白血病缠上，还无辜地遭受这么多痛苦的折磨。我回想起刚进医院门口的时候，在花园里看见的那位歪坐在轮椅上的中风老人。唉，人的生命其实也是异常脆弱的。

　　只有祈祷伦敦那边能带来好消息。我一边想一边拿起正在振动的手机，离开了病房。

　　“你好，我是里彻。”

　　“里彻，我是阿曼达。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电话那头传来剑桥临床医学系高材生的声音。虽然语速不快，但难掩内心激动不已的情绪。

　　“看来是有好消息了！快说吧！”我迫不及待地打断她的问句。

　　“好，那就先说好消息吧。刚才伦敦皇家空军医院血液病研究中心的主任，埃尔逊先生给我来电话了，说在澳大利亚找到匹配的骨髓了！”

　　“真的？太好了！那最快什么时候能取得骨髓？”我相信此刻的我比获得在下议院发言机会还要兴奋一千万倍！

　　“坏消息就是那位捐献者刚刚遇上车祸，正在抢救中，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所以。。。”

　　“该死的，”我忍不住说了一句粗俗的话。“即便抢救成功，也需要好一段时间的休养后才能符合捐赠条件。真不是一般的不幸！难道除了那一位之外就没有其它匹配的捐献者吗？”

　　“匹配的捐献者倒还是有好几位，但都因为不同的原因而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而且，即便能及时找到合适的人选，也得面对轮候的问题。你知道，在等候骨髓移植的名单中，还有很多人排在卡迪的前面。。。”

　　“我知道！”我不耐烦地再次打断好友的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一个关于器官移植的规定说如果病人生命垂危，亟需马上移植器官才能保存生命的话，其轮候次序是可以提前的！”

　　“里彻，冷静一点，别太激动。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这将涉及到许多复杂的文件操作，还有许多关于医学上的，运送上的等等问题要处理。。。”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失常了。非常抱歉，阿曼达，你知道，在这件事上确实。。。比较惹人烦恼。。。我。。。对不起。。。请你原谅。。。”

　　“没关系的，亲爱的里彻，我们都非常清楚你所承受的压力。自从卡迪进医院以来，你一直都绷紧了神经，一刻也没有放松过。这样不行的。你必须放松一下好好休息，静静地等候消息。。。等一下，我刚收到从洛杉矶维多利亚医院发来的亚历山大•史提芬先生的电邮，说在他们的骨髓库里也找到匹配的骨髓！正在联络那位捐献者！啊，上帝保佑！这次一定会很顺利的！”

　　“噢，感谢上帝！”我禁不住呼吸急促起来，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一边激动地说：“亲爱的阿曼达，你真是我们的加百列*！” （*加百列：新约里上帝派来向圣母玛丽亚报喜的天使）

　　7月20日

　　在得到美国方面肯定的回答之后，接连一个星期都在为各种交涉文件忙个不停。没想到原来申请器官移植竟是一件如此复杂繁琐的事情，让我不禁为那些亟需移植的病患担忧：医生真的能抢在死神的镰刀砍下来之前挽救他们的生命吗？

　　真是上帝保佑，美国捐献者身体非常健康，而且所有的手续都进行得很顺利，连最让人头痛的轮候问题也奇迹般地解决了。明天中午，那位来自加利福利亚州的捐献者将抵达巴黎的戴高乐机场，然后直接来医院，进行活体移植手术！

　　实在是太棒了！

　　当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卡迪的时候，他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但眉宇间却流露出深切的感激和歉意。“真是太感谢你了，里彻。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傻瓜，我们之间还要说这种话吗？再说，你可千万别让迪莉听到呢，她一定会生气的哦。”我微笑着轻轻握着他的手。“我们都希望你能好起来，恢复健康，然后高高兴兴地跟迪莉在锡提亚的海边举行婚礼。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放松自己，好好睡一觉，然后醒来就会看见迪莉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你面前微笑啦。”

　　“里彻，请听我说，我很清楚现在自己的状况，也很清楚手术的结果。即使手术成功了，也不过是再多活几年。这样对为我付出了这么多的你们来说，实在很不公平，尤其是对你和迪莉。虽然我真的不想放弃，但在这几天里我已经想通了，不能再让你们为我担忧为我操心了，让我自己承担一切后果吧。我刚才已经跟主诊医生说了，我不会接受移植手术。他也同意了，并且答应让我出院。”

　　什么！我猛然觉得一阵晕眩，仿佛突然被人从后猛烈一击。他怎么会做这种决定！我真希望自己能打断他的话，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是，除了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吃力地拔下手背上的针头，平静而和缓地继续说下去之外，我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诚然，在锡提亚那璀璨的星月穹隆下，守护者喀戎的祝福中，与心爱的人结为夫妻。。。是的，这是迪莉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可是，现在对我们来说，这个梦想已经变成了妄想，成为空想，不可能再实现了。我很明白，你也明白，她也会明白的，但这会让她很伤心的。我不愿欺骗她，更不希望让她伤心，或者看见她为我哭泣。所以，我恳求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守护她，不要让她伤心，也不能让她做傻事，让她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忘记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只要能看见她的笑容，听见她的笑声，我已经很满足了。”

　　也许是因为很久没说那么长时间了，也可能是由于激动的缘故，他那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丝绯红。他颤抖着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厚的包裹，继续说：“如果明天林秾来的时候，我还没醒的话，请代我把这个包裹交给他，好吗？我很希望能跟他好好谈谈。”然后，他满怀歉意地向我笑了一笑，轻轻摆手阻止了我正要冒出来的抗议的话语：“我真是太任性了，是吗？可是，你能原谅我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任性，对不？我亲爱的里彻，我的好兄弟，别这样凶巴巴地瞪着我，我知道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了，我实在不忍心让你再为我做这些徒劳的事情啊。你和迪莉，林秾，兰迪，阿曼达和洛美莎，还有其他的一直为我操心的好朋友们，你们都尽全力了。可是人类还是无法逃脱上帝的安排，无论我们怎么抗争，还是无能为力的。就像希腊神话里喀戎无法躲避的毒箭，也是由命运女神们早已纺好的丝线所决定的。所以，让一切顺其自然吧，好么？”

　　他那出奇清亮的浅蓝色眸子紧紧盯着我，里面有某种我很熟悉的坚决和威严，那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为之感动和倾倒的神情。那时候我的表妹迪莉不幸溺水，我则因为不会游泳而手足无措，那时候还是陌生人的他却不顾一切地跳进十一月冰冷的海水里，奋力向她游去，并最终把她拖回岸边。看见毫无生气的妹妹，我差点哭出来，正是他那种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对生命无限崇敬的眼神，阻止了我懦弱的泪水，也挽救了迪莉的生命。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被他的眼神所表现出来的魅力深深触动，也开始了对他的无限崇拜。我想，迪莉也是因为被他那种让人倾倒的魅力所吸引而一见钟情的吧。

　　我相信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低着头无意识地绞着双手，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咬着唇，脸上还微微发烫。他那几近枯槁的手指轻轻地触着我的手背，略微痉挛着想抓住我的手。我陡然又一阵喉咙哽咽，赶紧握着他无力的手，轻拍着他的手背，想说些什么话来。可当我抬起头，与他温柔且自信的目光接触后，才发现，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徒然的。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药效的关系，卡迪淡淡地笑了，慢慢合上眼睛。

　　“我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决定，我也会说服他们的。但也请你不要阻挠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我轻轻放下他的手，替他盖好被子，悄悄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