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咒》苍雪晓玥

3、雅莲居 雅

　　雅莲居。
　　尹涟坐在桌旁，手边的茶早已微凉，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今早的树林里。
　　当她听见他是诅咒师时，表情是那么惊愕。身为降魔师，她很清楚，诅咒师一旦失控，造成的灾难是难以想象的。
　　淡淡的莲花香气，萦绕在他身旁。他天生拥有清淡如莲的婆罗门花香气，如同一道沉重却无法解开的枷锁，注定了他一辈子受诅咒的命运。
　　生长在一片血池里的婆罗门花，象征不详与诅咒，更有死亡的含义。婆罗门花自然也成为了诅咒师家族的标志。身上散发的香气越浓，代表力量越大，同时也代表了步入疯狂，嗜血成性。而他，偏偏是家族中最有资质的一个，父亲曾说，他长大之后一定会是最厉害的诅咒师。
　　“哇，你家还真偏僻。”门外，那个听了让人头痛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尹涟的思绪。他顿时皱起了双眉。那个降魔师？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喂！可恶的尹涟！我千辛万苦才找到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耶！你就忍心把客人晾在门外喝西北风？”某个蛮不讲理的女子开始在门口大吼大叫。
　　尹涟右手撑着额头，无奈地叹息。
　　“抱歉。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但在下身体不适，不能好好招待姑娘。姑娘还是请回吧。”尹涟彬彬有礼地道。他真的不想看见她。
　　门外霎时没了声响。尹涟长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她终于走了。可是半晌过后，天涯又开始提起嗓门大吼，“混蛋尹涟！你再不开门，我就放火烧了你的雅莲居！”
　　尹涟怔了怔，若是换作别人，他才懒得理会。但是门外那个比妖魔还要恐怖上百倍的天涯，他可不敢保证她不会放火。以她那种被人救了还要指着恩人鼻子大骂的奇怪个性，她当真会因一时气愤而把雅莲居化为灰烬。
　　他微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轻拂衣袖，檀木门自动打开。天涯惊喜地摸了摸那道檀木大门，“哇，原来诅咒师可以让门自动打开呀？真令人羡慕呢。”
　　“羡慕？”尹涟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果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
　　“什么嘛！我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降魔师耶！”天涯很不满意被人称为丫头。正因为所有人都看不起她，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孩子，她才发誓要成为天下第一降魔师。她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她，降魔师天涯，一定可以独当一面！
　　尹涟不以为然，“那么，降魔师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找在下有何要事？”他恭敬地问天涯，立即进入正题，好快点打发她离开。再让她呆下去，他迟早会疯的。
　　天涯环顾这间简朴却也别致的小屋。简单的摆设，大厅就只有一张圆桌，几把木椅，没有奢华的装饰。但是，却让人不禁喜欢上个这个小天地。由此看出，这屋子的主人其实很会享受生活。
　　“请坐。”尹涟淡淡地道。
　　天涯看了看只摆了一杯茶的桌子，又看了看坐在桌旁面无表情的尹涟，不满地嚷嚷：“你好吝啬哦，也不倒杯茶给客人。”
　　尹涟横了她一眼，起身去泡茶。“那姑娘要喝什么茶？”他说话的语气中明显带了几分怒意。这女人，真是得寸进尺。
　　“啊……随便就好了。”天涯抬头想了想，微笑道。
　　“找我有什么事？”尹涟把一杯滚烫的清茶摆在天涯面前，然后坐下。天涯闻着清香的茶味，不禁觉得身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
　　天涯微抿了一口清茶，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来看看你住的地方罢了。不错嘛，蛮风雅的。”
　　尹涟愣了愣，淡淡道：“既然如此，姑娘请回吧，恕不远送。”
　　听见尹涟冷淡地下达逐客令，天涯猛地把茶杯放下，怒道：“不知好歹的家伙，本姑娘千里迢迢地来到这荒山野岭，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要赶我走？”
　　“姑娘，我可没有要求你一定要来找我的吧。”尹涟丝毫没有放松对她的气势，依旧冷得像千年寒冰。
　　天涯顿了顿，没有反驳。事实上，她根本无法反驳他这个说法，不过当她千辛万苦打听到他的住所，立即前来找他的举动倒是让她感到惊讶。从来对别的事情漠不关心，对无关人员的事完全没有兴趣的除魔师，如今居然兴致勃勃地跑到只见过一次的人的家里，难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没有要紧事，姑娘请回吧。”尹涟冷冷地下达逐客令，没有丝毫挽留的余地。
　　“等等，”天涯抬起头，乌黑明亮的眼眸直直望进那深邃冰冷的瞳仁深处，“有事……有事要找你商量。”
　　“姑娘不是京城第一的降魔师么，还会有事要找在下商量？”尹涟淡淡的嘲讽，坐在一边，也不看天涯一眼。
　　天涯怔了怔，很厌恶他如此的语气，却意外的没有反驳，而是正经的坐直了身子，严肃的说：“皇上身体微恙，这件事你听说了么？”
　　“请恕在下孤陋寡闻。”
　　“你……”天涯愤怒的一掌拍在桌子上，尹涟的掌心放在桌面，稳住将倒未倒的桌子。若不然，以天涯方才的掌力，恐怕桌子如今已经四分五裂了吧。掌心隐隐的作痛，那是承接了她一掌之力的缘故，也是自己自找的。
　　“那姑娘是要我做什么？”尹涟苦笑一下，正视暴怒不已的少女。清淡的声音似乎有降火的功效，天涯听后立即喜笑颜开，仿佛方才生气的不是自己一般。
　　她站起来，装模作样的在屋子里踱步，“你说你是诅咒师，那就应该懂得一些调经护体的方法吧。况且你们还会算命，所以想找你陪我去一趟皇城。”
　　尹涟苦恼的望着得意的少女，他自豪的预知术竟被她说成是算命。这也就算了，还自说自话的要他陪她去皇城？她难道不知道，当今皇上忌讳诅咒师一族，下过一道狙杀令，凡拥有诅咒师血统的人进入皇城都一律杀无赦吗？
　　天涯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道：“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如果你真治好了皇上的病，我猜皇上是不会杀你的。”
　　尹涟苦笑，当真是个天真的孩子啊，当初皇上得知诅咒师的能力之大会撼动他的地位，当即下令把京城里所有的诅咒师一族赶尽杀绝。若不是他很小的时候被送去寒山学武，恐怕难逃一死。他到现在还记得，得知家中出事后从寒山赶回来时，看见的是已经了无人气破败的宅府。满池塘的莲花早已枯萎，昔日热闹的家变成断壁残垣，他的心有多痛？
　　皇上唯恐遗漏，还下令但凡诅咒师一族踏入京城半步，杀无赦。
　　而身为京城最大诅咒师家族的遗子，他当然不能再在京城逗留。因此，他在这个小镇的郊外修建了雅莲居，隐世于此。
　　师父曾经问他：“你不恨吗？他杀了你至亲的家人，难道没想过要报仇吗？且不说你的能力，就凭我传授给你的武功，区区一个皇城根本无需放在眼中。”
　　他只淡淡一笑，眼睛望向新种下的一片莲花，道：“我只恨自己生长在不容于世的家族，只恨自己身上流着的是被诅咒的血。”
　　师父微愕，随即爱怜地抚着他柔顺的长发，“涟儿啊，若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以你的才智定能辅佐当今圣上成为一代明君。可惜啊可惜。”
　　尹涟笑：“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浮云，我要的只是一世的清净，如此而已。”
　　师父叹息着回寒山继续修行，而他则与满池的莲花相伴，若不是招惹了麻烦的除魔师天涯，他当真就这么清净一世。
　　天涯见那清淡如莲的男子坐在桌旁望着窗外满目的莲花出神，不禁有些气恼。正欲一掌拍上他的头时，目光触及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眸，淡淡的忧伤竟让她有种心痛的感觉，举起的手掌也不自觉地放下。
　　尹涟回神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天涯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的模样，她不笑不闹的时候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感觉，使他的心底微微浮出不易觉察的一丝悸动。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片刻，直到天涯察觉自己竟望着他失神，脸色顿时变得通红，她当即转身，快步逃离布满暧昧气息的小屋，“我……我有事先走啦。”
　　尹涟看着她慌乱地逃离，不禁哑然失笑。也罢，他已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但为什么在她走后，心中会有一丝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