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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09.
      门口站着的,是埃琳娜。
      她看清我时也微愣了一瞬,眉心稍微一拧,还是很有礼貌地伸过右手来,“我是埃琳娜,我们在医院见过,你还记得吗?”
      我忙把牌换到左手,飞快地递上右手跟她握了下,有点尴尬,“你……你好,你是来找斯……萨尔瓦多先生的吧,他在里面。”
      斯特凡听到声音,扔了牌过来迎接她。

      他伸手松松把我从门框边推开,“怎么突然过来了?这么晚一个人开车不安全,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冷不冷?”
      斯特凡大概心里紧张,手上也就没了分寸。我被他这把推得往后连退三四步,门廊和客厅刚好有个台阶,我便踉跄着倒跌了下去。
      屋内剩下的两个人见她进来也都扔了牌,我摔得尴尬,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揉摔疼的位置,只好爬起来赔笑站在一边。
      埃琳娜朝他们点点头,询问地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为啥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不好深究的问题。
      斯特凡正面皮微微涨红垂眸思索苦苦寻找借口,达蒙似笑非笑,我忙摆手,“那什么,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扎克见状已经站起身来,“那我送送你。”
      外面寒风阵阵,可我不敢也不方便回房间去拿外套,只好随手把牌放在桌子上,礼貌地点点头,跟在扎克身后出门。

      达蒙却忽然开口,“怎么埃琳娜一来你就要走?你专程来一趟,再坐一会儿,回头让斯特凡送你就行了。是不是,弟弟?”
      屋内众人顿时愣了,气氛立马就僵了。

      达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斯特凡也不好开口。
      当时在医院见面我编的理由本来让我以一个登门道谢的形象就这么出去还是没问题的,可达蒙的话外音却明显是我意欲染指我的救命恩人因而不待见他女朋友,这么走就有点说不清楚了。
      我看着埃琳娜暗下去的脸色,一脸纠结,颤巍巍地伸手去挽身旁扎克的右手,好在他也不是太老,“不用,有扎克送我就行了。”

      我咬咬后槽牙,挤出个笑脸,对着埃琳娜道,“上次萨尔瓦多先生送我去医院,我于情于理都应登门拜访……”
      没敢看达蒙和斯特凡的表情,我笑得一脸扭曲的娇羞,“那啥,嗯,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扎克,就……”
      我明显感到我抱着的手臂抽搐了一下。

      这个省略号是很有深意的。
      其实我什么也没说,可埃琳娜的表情已经有点了然了。
      出了房子放开扎克的手时他忍笑忍的很辛苦,背脊一抽一抽的,上下打量我一眼,他看起来忍得更辛苦了。

      扎克人其实人还挺好的。
      在陪我抱臂沿着树林溜达一圈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月色,为难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屋了。
      不过至少他回去前还是很善良地把外套借了给我的。

      我裹着他那件聊胜于无的外套在离房子远一点的树林里吸着鼻子来回晃荡,一脸怨念地看着埃琳娜的小车。
      真愁人,也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不回家……
      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我开始绕第三圈。

      下午下过雨,树林里湿气很重,没多会儿鞋就全湿了。参天的树密密实实地遮住了天空,看起来更显得阴森。
      林子里渐渐起了雾,影影绰绰,还有乌鸦叫。
      我用扎克临走前留给我的电筒往四周照了照,白茫茫全是雾气,心里有点儿打鼓,试探着唤,“达蒙,是不是你?”
      四周静悄悄的,虫鸣都没有。

      感觉像在看鬼片。深夜,树林,浓雾,孤身一人,万籁俱寂,仅有的照明工具是电筒,这个时候要是突然出点儿声音,啧啧。

      “嘎——嘎——”

      小心肝儿一颤,我闭着眼睛转头拔腿就跑。
      脚下绊了一步,不知道撞在什么上头,电筒随着惯性呈抛物线状被甩飞出去,闪了两下,登时熄了。
      黑暗中乌鸦叫声凄厉,我哆哆嗦嗦。
      头顶突然传来人声,“……你在干什么?”

      我呼了口气,讪笑着昂起脸,“长夜漫漫,做下运动。”
      达蒙声音听不出喜怒,“她要不走,你就打算这么绕上一夜?”
      “瞧你说的,”我打哈哈,“我又不傻,等你们都睡了熄了灯我再翻进去就行了。厨房的窗户我没锁,还开着呢。”
      他似乎嗤了一声,“我一会儿就把它锁上。”

      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地忍辱是准备反抗。
      这话是老舍说的。
      对于我而言,忍无可忍,我……
      咳,我重新再忍。

      我抬头看着他,明知道夜色浓重,我还是笑得一脸殷勤,“你这么善良这么温和这么平易近人的一个人,怎么会做那种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算了,走吧。”
      我一脸喜色,“他们俩睡啦?”

      “……还没,我还能听到他们说话。”
      我叹口气,“那我再逛逛吧。”
      他没出声,却隐隐有问询之意,我摸摸后脑勺,有点讪讪,“你不是把我的房间安排在斯特凡隔壁么,听壁脚挺不好的不是。”
      “……那今晚先住我房间吧。”

      “——诶诶诶,你想干嘛?!”
      估计是我双手抱胸一脸戒备地造型让他认为我对他的男性魅力提出了质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纠结,“你应该相信我的审美。”
      好吧。我双目含泪,自尊登时碎了一地。
      他拽着我的胳膊,“我带你进去,速度快一点。”

      “走路好好走,你那是什么动作?!”
      我一瘸一拐一脸愤懑,谁知道他们这种生物一身怪力,斯特凡急着见女友无可厚非,推我掉下那级台阶高倒是不高,只是扭了脚。
      “……刚才不还跑得挺欢快的么?”
      我收起怨气陪着小心,“那不是以为有鬼小命要紧嘛。”
      达蒙似乎是叹了口气,风驰电掣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拽着我的脚踝往他肩上一甩,扛着米袋大踏步迈开。

      他捏着我脚踝的手特别凉,冷敷一样。
      夜色看起来忽然很温柔。

      “……喂,那啥,你特意出来接我的?”
      他沉默了一下,“……我不想待在房子里。”
      我偏头想了想,哦,对了,里面有长相酷似凯瑟琳的埃琳娜,且是他弟弟的亲亲女友,估计对他来说感觉是挺糟心的。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顺便把我打包回去啦……”
      “……我想了一下,你今晚还是睡沙发吧。”

      …… …… …… …… …… …… ……
      …… …… …… ……

      我本来以为那晚之后达蒙会让我搬出去。
      斯特凡虽然看着感冒的我挺感激的样子,但明显不希望我继续住在这里。扎克倒没发表什么意见,不过我估计他也觉得我挺多余的。
      可达蒙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旧事重提,让我今后在早餐的时候给他用微波炉中火加热半杯血,以作为他当晚给我煮的那杯味道极其诡异发人深省喝了第一口连第一口都想吐出来的姜茶的回报。
      我当然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同一个友好的建议。

      等感冒好些又该再到警局报备的时候,我特意绕开达蒙让扎克送我到镇上去,并婉转地向警长表示我已经康复并愿意接受那份工作。
      达蒙事后知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算了笔账。
      以蛋糕店微薄的薪水,以我一边还债一边不知不觉欠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债的速度和债台高筑的程度,我要还清他的钱,不吃不喝把所有薪水用于还债也得还上将近一年。
      原来我的女佣薪水真的是很高的,我觉得自己亏了。

      蛋糕店就在劳瑞尔大街上,那间著名的Grill酒吧的斜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我接替前面回家生小孩的阿姨,只好值夜班,周薪一百五十块,包住宿,就住蛋糕店的小阁楼上头。
      因为近似于警长担保,我顺利地预支到了头两个礼拜的薪水。
      这是我在这里真真正正头一回拿到我挣到的钱。
      我在打折卖场买了两套白T恤牛仔裤外加内衣袜子若干,然后花十美元在镇银行开了户,寒酸地把剩下钱凑个整,存了一百进去。

      蛋糕店的工作不算复杂。
      两个烘焙师傅白天把糕点做好放着,然后和另外一个负责白天售卖管理的年轻女孩琳赛一起,准时在八点下班。
      我的工作就是在七点半左右从阁楼上下来,把卫生打扫一下,跟糕点师傅不咸不淡地聊两句,然后和琳赛交接工作。
      做完这些,时针正好会指向八点。他们会收拾东西,向我颔首致意然后推门出去,我则站在冷藏柜后面笑着向他们道别。
      他们走后,我通常会搬个椅子坐在临街的玻璃墙后面。

      其实很少有人会在大半夜来买糕点。
      斜对面酒吧的热闹和这边的冷清总能形成很鲜明的对比,偶尔会有人跨过街到这边来买个面包或一角蛋糕,至多二十块。
      每晚一般都卖不超过十个,我总觉得蛋糕店老板整夜花在灯光和冷藏柜上的电费还有我的人工费都亏了,根本赚不回来。所以除了晨昏颠倒外,这份工作本身还是格外清闲的。

      没人的时候我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翻翻杂志,或者琳赛留在店里的课本。她还在念书,服装设计,厚厚的铜版纸有奇特的质感和香气,我有时也会用铅笔在包装盒上摹她书里华丽丽的设计图。
      早上八点他们会准时回来,偶尔也会晚一些。
      我不总急着上阁楼睡觉,熬夜的兴奋还停留在大脑皮层,我喜欢在交接完之后去街上逛逛。在阳光里来回走两圈,活动活动筋骨。如果早上生意特别好,我会留下来帮帮琳赛,等高峰过了。

      虽然因为脚踝上那条扯不下来的脚链心里微微有点儿膈应,不过偶尔回想起天桥底下的老头时总会想起他佝偻的脊背和他望天时悠远的眼神,还有他那双瘦骨嶙峋满是老年斑的大手。
      有一回我包了两个师傅刚烤出来的羊角面包去天桥底下看看老,不过他那时还在睡觉。我没等他醒,闲逛一圈就回阁楼睡大头觉。
      可第二回再去时,老头和床垫都不见了,只有一地发黄的报纸。

      时间平滑而顺遂的淌过去了,安静,悠逸。
      我离开了那栋房子,似乎也离开了房子里面的人。我每周会坐公交回去一次,不过从车站走到房子通常要徒步很久。房子里一般都只有扎克在,我就把装了薪水的信封托他转交给达蒙。
      有时在早晨的阳光里我会突然心慌,会担心我会这样子在这个小镇无所事事地终老,不过闻到那股巧克力慕斯的甜香,又会开心起来。
      我没再见过达蒙。也没再见过斯特凡或者埃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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