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6 ...
-
46.
细细的一线小口子，皮肉略略剥离，切口处微微外翻，挤出圆圆的一点血沫子。那种红是幽暗的，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腥气，似乎是甜腻而又温暖的，以一种缠绵柔软的姿势，像诱惑，更像邀请。
鼻端仿佛能清晰地触到那一线香。我舔了舔嘴唇。
那抹红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从视线里退出去。
我一怔，猛地回过神，抬眸看向对面人的脸。只见米高下意识地把划开了的手往后缩了缩，皱眉道，“小皮尔斯，你的眼——”
他的动作几乎是无意识做出的。是出于深藏在人类体内，原本的动物性所带有的，只有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时才会展露的本能。
我有些狼狈地转开脸，“那个手，呃，用水冲一下？”
米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才随意地抽了几张面纸按在刀口上，腾出另一只手接过爱纱手里的创可贴，“没事，划得不算深。”
我不敢回头看，只觉得那股腥香似乎没刚才那么浓了，不由放松下来，勉强扯了扯嘴角，“那刀挺快的，米高哥也太不小心了。”
米高耸耸肩，把染了血的纸顺手团一团扔在纸篓里，自己瞅了两眼就把摊开的手掌朝我面前一伸，“我不顺手，你帮我贴上。”
那伤口大喇喇地横亘眼前，虽然不深，却是极长的一条。血也没完全止住，他才稍微动一动就又有血珠沁出来，顺着掌纹蔓延。
我像受了惊吓，猛地往后一仰想离他远些。坐着的椅子因为在地上大力刮擦发出令人牙根酥软的怪声，引得大半同事都看过来。
米高又抽了几张纸把血吸掉，笑道，“你竟然怕血？”
爱纱抓过他的手帮他把创可贴贴上，才皱眉瞥向我，“你一早上都魂不守舍的，这么高的室温捂那么严实也不见你出汗，病了？”
我闻言又紧了紧领口，笑着摇头，“大概是没睡好。”
她却忽然出手捏着我的下颌仔细地看了我两眼，眉头却越发皱的紧，“你平常不化妆的，今天怎么妆这么浓，粉也擦这么厚？”
我心下一颤，掰开她的手强笑道，“初学者嘛，不好看？”
爱纱不及应声，米高已经凑过来盯着我上下打量，随即摇头咋舌道，“你还真是没天赋。快去洗了，还不如平常的样子好看些。”
我嘴角僵了僵，“太打击自信了，大概是你没看习惯？”
米高闻言又回过眼认真地看了看爱纱，视线在她和我的脸上来回比较了几次终于肯定地点点头，“粉太厚了，眼线也太浓，眼睛这么乍一看是大了不少，但感觉上反而没之前有神，看起来瘆得慌。”
爱纱瞪他一眼，安慰我道，“第一次谁都不熟练，粉太厚的话脸色看起来会不自然。你先去把脸洗了再过来，一会儿我教你。”
我伸手摸摸脸，又反射性的收回手藏在背后，才推开椅子站起来，却没再抬头看他们，只是压低声音道，“那我去把脸洗了。”
洗手间没人，我拧开盥洗台最边角的水龙头，犹豫一阵，才用手捧了水扑上脸，信手抹了几把。粉确实打得厚极了，沾了水后变得坑坑洼洼，在水流淌过的沟壑处，原本的肤色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日光灯从我后面照过来，正好投在镜面上。镜子反光，人影投射在里面便不由自主有些失真。明明是我，却又不像是我。
可肤色却再也掩盖不住，泛着青黑，俱是浓重的死气。
…… …… …… …… …… …… ……
…… …… …… ……
我没想过那一口咬下去，竟然真的会见血。
剧里的克劳斯尚未谋其面已让人倍感压力，生而为最古老最原始家族的成员之一，传闻有着最敏锐的智慧和极度的精神错乱。
那个传说跟眼前的人不尽相同，却又无处不相仿佛。但不论如何，仅以我之能，除了纯粹泄愤式的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之外，对他无疑是构不成任何实质性伤害的。故当真的咬穿了他皮肤时，我竟愣了神。
那里肌肤微凉，血更凉，像有意识，汩汩往我嘴里淌。
我大概咬破了颈动脉，他的血争先恐后涌进我嘴里。我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可仍吞咽不及，有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有的却倒灌进了气管。我呛咳不止，大脑空白一片，本能地想把嘴从他颈间移开。
克劳斯却像是低笑出声，然后伸手按牢了我的后脑勺。
嘴里满满含的都是他的血，脑袋被他按住挣扎不开，意识却渐渐回笼。我陡然醒悟，这些血一旦吞咽入腹就再无可能吐出来，卡洛琳的前车之鉴尚且历历在目。这不该是我，也不会是我要的生活。
我固执不肯下咽，涌进口里的血迫不及待找寻出口，一点一点充斥鼻腔。呼吸不继，大脑开始缺氧，眼前竟慢慢出现了幻觉。
克劳斯腾出一只手抚上我的咽喉，“怎么就这么犟？”
他顺着我的喉咙温柔地往下捋，见收效甚微，声音竟有些愉悦起来，“以前只觉得你这人胆子小又怕事，没成想居然还挺有脾气。”
我僵硬地虚瞪着眼，视线里都是白光，已经看不清楚。
克劳斯的左手仍扣着我的后脑，右手却顺着我的下颌上移，在他直起身的瞬间捂住了我的嘴。他颈间血肉模糊成片，他却是不管不顾，竟含笑俯身下来凑近我，“既然自己不肯咽，只好我代劳了。”
我一愣，他已经飞快地移开右手，低头吻过来。
他唇上还沾染着我的血，微温，带着淡淡的腥气。跟他的血不一样，少了冷香，却因为多了丝人间的烟火气而显得格外熨帖。
我下意识吸气，喉间像开了闸，将血尽数咽了下去。
克劳斯又吻了吻我的嘴角才抬起头，他拍拍我的脸颊，眼尾弯弯，像在笑，可眼底却仍是冷淡且懒洋洋的，“早该这样，现在多乖！”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右手，看着那只手再度覆上我的咽喉。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拇指和食指扣在了我两边颈侧，压着剧烈跳动的脉搏。只要稍微用点儿力，他就能要了我的命。
我用力掰着他的手腕，声音支离破碎，“别，你不能……”
他扣在我脑后的左手五指虚张，像打理小动物的毛发一样，慢条斯理地抚过我的头皮，“不能怎样？别怕，其实一下子就过去了。”
…… …… …… …… …… …… ……
…… …… …… ……
我抽了几张吸水纸，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净，粗糙的劣质纸张在皮肤上摩擦，却没留下多少红印子，反而青紫了一片。
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尸斑？我杵着流理台出神。耳边听到人声过来，忙推开就近的隔间躲进去，刚扣上门，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我倚门靠着，想等来人离开再出去。却听来人连续敲了两扇隔间的门后便径直走过来，隔着门低声问，“小皮尔斯，是你吗？”
我清了清嗓子，“是我，爱纱姐。怎么了？”
外面的人顿了顿，有点小心翼翼，“你哭啦？”
我一怔，“怎么会？爱纱姐你先出去，我一会儿就好。”
她声音放轻了些，“你别听米高瞎说，谁第一次化妆都好看不了，总得有个从不会到会的过程嘛，为这么点小事哭鼻子可不值得。”
爱纱又劝了我几句，就静静站着等我自己出去。我伸手摸了摸脸，只能作势吸吸鼻子，含糊道，“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出去嘛！”
外面很快传来忍笑的声音，“哦，那我就先出去了。”
我佯作不好意思，“嗯，我洗把脸，马上出去。”
外面的门开了又阖上，我听着脚步声出去，又等了一会儿，才打开隔间的门。镜子里又映出我的脸，这次光在头顶，脸色要更亮一些，也没有刚才那么浓重的黑气，只是白惨惨的，有些乌青的刮痕。
我掏出粉盒，对着镜面认真地把粉慢慢补回去。
耳朵里嗡嗡，充斥着庞大而驳杂的声音场。我捏着粉饼，眼角有些往下掉，那些对话却像生了根，长在耳道里，被刻录成盘，用袖珍的录音机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放，还有回音，关都关不掉——
…… …… …… …… …… …… ……
…… …… …… ……
克劳斯当时的眼神温柔极了，像能掐出水来。他瞳孔里映得明白无误是我的脸，视线却似乎穿透了我。我仍握着他的腕子，可也认命地闭上眼，等着他说的那一下子。奇怪的是，他竟就此撂开了手。
我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地从他怀里挣脱。匆促间不经意回眸，他也不拦，只是支颌睇着我，嘴角影影绰绰有些模糊的笑意。
那个大鼻子的男人挡住我，皱眉问他，“你什么意思？”
克劳斯无可无不可地摇摇头，“只是忽然又不想杀她了。”
大鼻子木着脸揪着我的发顶，闻言和一边的格丽塔对视一眼，随即扯了扯嘴角，“也是，这种小事，本来就不该劳你动手——”
我本能地感到危机，也不管头皮生疼只一味踢打。
视网膜上映着始终端坐的克劳斯，他眉头皱得很紧，似是短暂地离开了椅子，可在下一秒又坐回去。正觉诧异，后脑却忽然传来剧痛，我下意识回头，格丽塔手里那个沾血变形的面包机已经又砸下来。
我忽然看着克劳斯笑了，“我早上才用它给你烤……”
意识恢复的时候，我以为已经过去了很久。
可其实没有，克劳斯仍然端坐，面目全非的面包机还躺在格丽塔脚边，大鼻子男人依旧木着一张脸，光也还是从后面照过来。
身上无一处不疼，可细细找，却又想不出到底哪里疼。我能在他们的瞳孔里看到我自己的脸，糊满了血，却不是我想象中的血肉纠结模糊成片，依然眉是眉眼是眼，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变。
我摸摸胸口，心脏仍在跳动，没有快，也不慢。
《麦克白》上说，人生如痴人说梦。
我以为我死了。可又不像，我仍在呼吸，像还活着。
克劳斯安静地看着我，嘴抿成一线，似遇到极难决断的事。
我冲他咧了咧嘴，嗓子像破锣，声音喑哑干涩，极是难听，“二战里的犹太小姑娘安妮，躲在边楼里写了本日记，说她相信世间一切人都是善良的，可她随即被纳粹带走，并很快死在了集中营。”
克劳斯弯下腰帮我抿了抿发梢，“你想说什么？”
我朝他龇牙，垂下眼睑，低低道，“她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错误，我或许也是，真的——大老板，你对不起我。”
格丽塔闻言眉毛一竖就要冲过来，被大鼻子伸手拦住。
我的声调毫无起伏，平铺直叙，缓缓陈述我的观点，“我想，今后除非证据确凿，否则再不可信他人是良善的。我一度以为的好人原来始终处心积虑，我始终太过天真，我心里的好人却富有心计。”
克劳斯坐回去，脸孔重新隐进光影的死角里，只有声音惫懒，慢悠悠地传出来，“这是个血淋淋的屠宰场，弱肉强食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你也读过进化论，若要生活好过，就要站在食物链上层。”
我闻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明明是他骗了我，可他居然还怪我，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他只是怪我太蠢。
克劳斯的调子沉下去，听上去竟有些悲悯，“你喝下去的那些血能维持二十四个小时，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你现在走，一天之内随时能回来，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我等你来，来陪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