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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4 ...

  •   44.
      凯瑟琳貌似大部分时候仍当我是小孩子。
      我趴在桌上看她给我叫的彩虹酒。用利口杯装着,一共有六层,玲珑剔透,色泽煞是好看。有一层山多利石榴糖浆,然后是汉密士瓜类利口酒,紫罗兰,白薄荷和蓝薄荷,还有山多利白兰地。
      圆桌一侧的男人把小费搁在侍应生托盘里,挥了挥手。

      我一脸羡慕地盯着他面前那杯漂亮的悬浮式威士忌。
      男人浑然不觉地继续之前的话题,“——要知道,不论融合男女的爱情有多么牢固,他们两人的灵魂和智慧永远是迥然不同的。”
      凯瑟琳笑了,“他们始终对立。他们属于不同的种族。”
      男人睇着她,目光如烧灼般炽烈,忽然凑上去揽着她,毫不避讳地吻下去,低声呢喃,“他们之间,永远得有一个征服者一个被征服者,一个主子一个奴隶。有时候是这一个,有时候是那一个。”
      我移开眼,轻轻接道,“他们永不可能平等。”

      男人闻声,稍显惊讶地朝我看过来,“我还以为你的年纪更喜欢JK Rowling或者Stephenie Meyer,原来小朋友也看莫泊桑?”
      脑门上的青筋不小心爆了下,“我马上就二十二了。”
      他的惊讶更明显了,凯瑟琳笑着搡他一下,无奈地看着我,“你打算一直这样逢人便报年龄吗?认识一下吧,这位是梅森·洛克伍德,他哥哥就是刚刚身故的洛克伍德市长,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又一个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炮灰,你短命的崇拜者之一。我朝他笑笑,恰到好处地表示出诧异,礼貌地开口,“那真遗憾,他是位好市长。不过你和他不太像,你长得要更英俊些。”
      为人处事时,世故的价值永远是其他所不可比拟的。
      梅森的笑容真实了些,他侧头吻吻凯瑟琳,嘴角咧得更开了,“哦,亲爱的,你的这位小朋友可真会说话。很高兴能认识你呢。”

      我怔了怔才明白他含糊不清的后半句话是对我说的,看着两人那黏糊劲,我一阵无力,“我下午还要上班,没事我要走了。”
      凯瑟琳闻言把人从她身边推开些,一边躲着梅森在她腰上抚弄的手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好几天没见你,邀你去玩去不去?”
      我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跟你们俩一起?”
      凯瑟琳伸手摸摸我的头,“当然不是。明天他们家有个慈善宴会,我把梅森借给你,让他带你逛一逛放放风,就当给你溜个弯。”

      慈善宴会?我忍不住瞥向梅森,这个可怜的人眼看着就要死了。大概是我的眼神太直接,他愣了一下,才朝我挤了挤眼睛,笑道,“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想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是不是?”
      凯瑟琳拨拨她的发稍,眯着眼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除了斯特凡,我从没见她做过无意义的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决定问清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能帮你?”

      她一愣,随即伸出两指掐了掐我侧颊上的肉,咧出个大大的笑来,“怎么办,你好像越来越了解我?这可是件叫人伤脑筋的事啊。”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理智地选择了沉默。
      凯瑟琳忽然看着我皱了皱眉,眼神却陡的冷了下去,“小丫头最近似乎特别的不禁逗呢,或许发生什么事,你碰巧忘了跟我讲?”
      我只顿了一瞬就迅速接上去,“哪有,是晚上睡不好。”

      大概归因于我进来日渐明显的疏离和僵硬,凯瑟琳也渐渐变得较以往更为阴晴不定难以相处。我跟她的关系已接近临界点,像是逐步递减的边际效应,再熟悉了解多一点,就生怕会不小心跨了界。
      凯瑟琳很快就又再度笑得风情万种,她揽着梅森的腰,像片刻前的尴尬没存在过,“既然你主动要求帮忙,我就不客气了。”
      她也帮过我不少。我点点头,“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凯瑟琳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约翰那个蠢货做事不干净,最近珍珠那个女人在镇上很活跃,又一刻不停找我,碍手碍脚。”
      要是因你不见天日不算,还要被你灭口,搁谁不找你。
      凯瑟琳很是苦恼的样子,“平常还算有趣,可明天的慈善宴会她也会去,那可不行。我不知道你和她什么关系,不过既然当初她能把那么贵重的东西给你,想必交情不会浅。事实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全程陪着梅森,必要的时候别让珍珠碍着他的事就行。”

      梅森会死在这个宴会上,我心知肚明,故而格外不愿去。听她这么说反而松了口气,我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她如果没有非要出席的理由,或者我可以帮你约她出来,这样我明天也不用请假被扣工资。”
      凯瑟琳闻言一愣,不知想到什么,面部表情忽然柔和了,笑容也不再那么凉飕飕。她伸手点了下我的额头,“还是一样的抠门!”
      我知道她这是默认了,便跟她约了时间地点就起身告辞。

      梅森留我,“小朋友这么快就要走了,不再坐会儿?”
      坐在这里,只等发光发热照亮整个宇宙?我摇摇头,“我下午还要上班。”想了想,又问他,“今天的酒是不是你出钱?”
      凯瑟琳瞅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不,AA制。”
      梅森不解,却揽着她笑道,“别这么小气,人家小朋友还要帮你的忙呢,何况她也没喝什么。”又冲我点头,“嗯,我出钱。”

      我顿时笑得牙不见眼,招手把侍应生叫过来,“海鲜披萨加双份奶酪、榛仁芝士蛋糕、奶油土豆沙拉和鲜榨橙汁不加冰打包谢谢!”
      凯瑟琳在他胸口推了一把,“知道为什么各付各了吧?”
      我耸耸肩,“我可是牺牲了午餐时间出来的,你们就请喝杯酒怎么行?至少也要管饱。让驴拉磨也要舍得栓根胡萝卜引着不是?”
      梅森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当然,不够再添点儿。”

      侍应生很有心,他把所有东西整齐地装了一牛皮纸袋。我心满意足地捧着袋子往外走,忽然想起来,又回过头,“你最近有空没?”
      凯瑟琳有些疑惑,“你问这个作什么,有事儿?”
      我挠挠头,“我们老板喜欢雪茄,我说有朋友很懂,他就想跟你交流下心得。他人挺好的,长得也好,你要没事,跟他聊聊?”
      梅森瞪我一眼,估计是吃醋。倒是凯瑟琳想了想,不由笑了,“反正没什么事,既然是小丫头的老板,我今晚就拨冗见见吧。”

      …… …… …… …… …… …… ……
      …… …… …… ……

      我图省钱没舍得叫计程车,公车耽搁了一会儿,到公司时已经晚了。我抱着纸袋跑进办公楼,险险叫住正要关上门的电梯挤进去。
      里面就站了三个人。除了一个,另外两个我都怵得慌。

      电梯门缓缓阖上,小老板吹毛求疵的脸映在电梯门上,声音不阴不阳,“皮尔斯小姐,我想我一再重申过我们不允许迟到的。”
      我忙认错,“今天家里有事,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又瞥了一眼旁边没说话的大老板,忽然问我,“对了,萨尔瓦多先生提供的那份工作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站得靠里的达蒙看不见脸,淡淡道,“她仍不同意。”

      大老板没回头,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皮尔斯小姐只是文员,设计师的工作对她而言是越俎代庖了。”
      我有些尴尬,偏头看着他笑笑,又转头盯着楼层表。
      电梯门上映着的大老板忽然向我走近半步,似乎轻轻吸了吸鼻子才道,“办公室里不准带有食物,会招老鼠。你没有吃午饭么?”

      我抱着袋子谨慎地退了一步,有点儿舍不得,“我会吃完再进办公室的,保证不带进去。其实阿姨打扫很认真,没有老鼠。”
      他像是笑了一下,“呵,皮尔斯小姐,你已经迟到了。”
      我看看楼层数,想了想,把牛皮纸袋打开,看了芝士蛋糕好几眼才恋恋不舍地递给他,“请你吃蛋糕,他们家卖的最好的一种。”
      见小老板小眼睛眯着,我一狠心,觉得抱紧老板大腿还是有必要的,只能壮士断腕,又把那盒烤奶油土豆泥递过去,“请你吃。”

      大老板接了,小老板自然不会不接。达蒙的脸从两人身后露出来,亦出现在电梯门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翻出最后那盒披萨来选了一角,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大老板,“果汁也不能带?”
      他往我的牛皮纸袋里瞅了一眼,笑着摇头,“也不行。”
      我只好抽出吸管直接拧开盖子,飞快地灌了好几口。见电梯快到了,几乎是囫囵吞枣,一角披萨没下去,倒是呛咳了好几口。
      电梯到了楼层,小老板下去前却忽然把土豆泥还给我,别扭的道,“行了,浪费食物不好。给你十五分钟,吃完快点进来工作。”

      我极为高兴,眼巴巴地侧头望着大老板手上的蛋糕。
      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陡的笑了,眉眼都弯起来,“这个不是给我的吗?他给你十五分钟呢,走吧,我们找地方把东西吃掉。”
      我只能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左脚刚跨出电梯,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大力把我往回拽,手里的袋子往外一翻,人就被拽回了电梯里。
      看着电梯门在我眼睛面前渐渐阖上,我心道,可惜了我的土豆泥,好不容易小老板肯还给我,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呢,就这么没了。

      达蒙将我压在电梯壁上,箍着我的腰,也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我。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衬衫已经很皱了,像是老坛泡菜,我恍惚记得,以前有我在时,那衬衣都是烫得又板又直,不是现在这样的。
      他的眼神顺着我的延伸,渐渐变得温柔。他的呼吸就在我的头顶,轻飘飘的,像是刻意压制着不敢用力,有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我盯着那件衬衫想,以后我再也不会给谁熨衣服了。

      电梯门忽然传来嘎吱嘎吱的异响,我不由抬头,只见那条细微的缝隙硬生生被人从外面挤进半截手掌,然后强横地一点一点掰开。电梯本来已将下行,陡然遭逢外力干预,震颤了两下,灯猛地熄了。
      电梯停下来,轿厢不高不低地吊在两层楼中间。
      而电梯门也不尴不尬地停在半开半合的状态,大老板站在上面的楼层躬身往里看,见了我不由笑了笑,抖抖另一只手上的纸袋。

      我挣扎着离达蒙远些,向电梯外伸出手,“拉我上去。”
      大老板却忽然蹲下来看着我,“你得自己爬上来。”
      他的瞳仁暗沉无光,像要把我吸进去。可那潭本该波澜不惊的深水下面却汹涌澎湃,像是有什么叫嚣着要挣脱出来,他的眼底便隐隐透出一线亮。像是排斥,却也像邀请,邀请我自己往里跳。
      我一愣,下意识缩回手,“你说什么?”
      大老板盯着我,静默半晌,蓦地笑了。他把牛皮袋子搁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越过电梯门朝我伸过来,“我说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达蒙箍着我的手陡然施加大力,他的脸在电梯阴影里,黑糊糊一片,只有轮廓依稀。眼睛却亮得像要烧起来,隐隐有种恨意。
      我曾设想过他会歉疚会后悔,可为什么,他会恨我?
      达蒙忽然开了口,像是耳语,但又在电梯近乎封闭的空间里回环,因而显得邈远,“维修人员应该很快就会来了,我们就在这儿等一等,好不好?别这么急着出去,你看,这一次,我一定能护着你。”

      大老板的手仍在电梯门上方,指节修长,手心应该会是温暖干燥,即使不,那只手静静伸在那里,也是极安稳,而可以信赖的。
      我的视线胶着在电梯口地面搁着的纸袋上。
      那里有另一种生活,不像这里这样逼仄狭小且阴暗压抑,正好相反,那里光线明亮,空气里有油墨和咖啡的香味,还有人声鼎沸。

      我伸出手,一点一点靠近它,然后握住了大老板的手。
      达蒙一只手仍箍着我的腰,外面的人用力把我往外拉,我腾出另一只手扣住电梯外的地面,试着和他一起用劲。达蒙半抱着我,身子随着我不可逆地往上走,他的脚却固执地停留在原地不肯动。
      我呼吸渐渐急促,腰上的手力道反而慢慢小了。我虽没回头,却隐约能想像达蒙的样子。他滞留旧时不愿走,还想拉我一起。

      肺里的空气被无限制压缩。可他到底是放了手。
      桎梏一松,我几乎在下一秒钻出轿厢,倚着墙面坐下来。外面围着不少同事,见我出来都朝我露出微笑和善意,我礼貌地笑着点头致意,却见两名维修人员背着工具箱穿过人群,停在电梯前面。
      达蒙问我,维修人员很快就来,等一等好不好?
      我闭上眼把脸埋在酸痛的胳膊里,悠悠叹了口气。如果我再晚一点伸手,或者他再慢一点放手,也许他已经等到了他的救赎。

      大老板搀我离开原地,“要不要去趟医院?”
      我不忘捡起我的纸袋,拉开往里看了一眼,才笑着摇头,“我没那么娇弱。哦对了,我已经跟我朋友提过了,你今晚有空吗?”
      他搭在我腋下支撑的手像是抖了一下,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空旷而没有真实感,“嗯,我今晚有空,或许还可以一起吃晚饭。”
      有饭吃当然好,我笑了,“我一会儿就打电话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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