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碧儿

1、等

　　山的背后，群山中央，有着不为人知的地方，不为人知的东西。所以，最好不要随意冒险。

　　“呀~真是陡峭的山啊！”望着山顶，斗对着攀爬在他肩上的一只狸花猫抱怨着。小猫闭着眼睛，丝毫也没有打算理睬主人的意思，仅仅是用慵懒的声音“喵”地叫了一声，便添起了它的爪子。斗见状，无奈地笑了笑，宠腻地抚摸着小猫的耳朵，继续往前走。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残留着桔红色光晕的天空让整个山林都变了色，雾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了，让一切更加模糊，看不清晰。

　　“哎…怎么办呢？这样的山里面果然是没有人居住的啊。”

　　小猫看了看主人的脸，纵身一跃，跳到地上的草丛中，两只血一般红的大眼睛盯着前方，仿佛能够从满天的雾气中看到什么似的。不一会儿，它慢慢地向前走去。

　　“妖…妖……”斗犹豫了一下，便跟着小猫，也就是妖，一步一步地顺着下山的路走着。下山的路由于坡度的减缓好走多了，没有那么多荆棘和看似不太稳固的大石块。一片片白色的小花随着风轻轻地摆动，走在上面，迎面扑来的香气，比起刚刚上山的时候，简直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斗想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春这个句子，因为跟在妖的后面走着，现在，夜幕已经降临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间很传统的房屋，泥巴的墙，稻草的屋顶，还有栅栏和小菜园。屋内还有一点灯光摇曳着。他知道，他的小猫是一只很神奇的猫，也是他最信任的伙伴。

　　他蹲下来把妖抱在身上，推开栅栏门，走到屋子跟前，敲了敲那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木门，他相信房内是有人的，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门开了，抬头的瞬间，看见那人果然不像一般的人，长发垂到腰际，披散在背上，一身古朴的衣服，啊！简直就是古代人穿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粗布，结打在腰的右侧，脚露在外面，没穿鞋。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十八、九岁，却很漂亮，星星仿佛都在他的眼中了。少年看了看斗这个不速之客，又看了看，突然就高兴了起来，他扬起笑容，说：“你也是迷路的人吗？”

　　斗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似在回想着些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那就先住下，明天我要出去，到附近的村子里换点东西，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少年拉着斗的衣服，将斗拽进屋子。

　　村子？这附近好像没有什么村子，即便是有，那也是非常久非常久之前的事了，现在的人，恐怕没有知道的。

　　睡觉的时候，斗被身上的骚动惊醒了，他知道妖是不可能趴在他身上睡觉的，更何况是亲吻他。他睁开眼睛，发现那个少年正匐在他身上，并解开他的衣扣，满脸的温情。斗很冷静，他轻轻推开少年，坐起身。而少年又不顾一切地扑在他身上，痛苦地说：“不要！不要走。”他紧紧地抱着斗的身体，没想到他小小的身躯竟然有着那么大的力量，就好像要把斗溶化一样紧。

　　“我……不是你要等的人。所以，放开我吧。”斗平静地说。

　　抱着斗的少年顿了一下，缓缓地放开斗的身体，哭泣着。他卷缩着，乌黑的长发包围着他的身体。

　　斗抚着少年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少年便沉睡了。他把少年安置好，抱起妖，走到门外，门外的视野并不开阔，或者可以说，在朗朗星空下，能看到的，也仅仅是不超过屋子十米的内容，栅栏外的应该是他们刚刚走过的山，白色的东西在月光下应该是非常显眼的，但那些一片片的白色花朵却一点也看不见。

　　“妖！”

　　听到主人的召唤，妖嗖地窜到地上，闭上了一双眼睛，等到再睁开的时候，血红已经变成了闪着光的金色，周身仿佛有什么围绕，慢慢地，妖摆脱了猫的躯壳，幻化成了人形。而此时，在妖周围撩绕的微晕的那些光亮也渐渐扩大，并且越来越亮，直到其景色完全变化，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晴空，还有白色的花，蝴蝶，和鸟鸣。

　　少年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看着远处，满脸都是清亮的笑意。他一定是在等待什么吧，却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幸福地捉弄着眼前飞舞的蝴蝶，像个孩子一样，自己也能玩得不亦乐乎，咯咯地笑着。少年听到远处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音，嘿地一笑，站起身眺望，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就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他不解地看着向他的房子走来越来越近的那一群人，他们很不合时宜地举着火把，而他要等待的人，也在其中，埋着头，跟在人群中间。

　　为首的村长，在看到少年后，耐不住满脸怒气，指向少年，阴郁地说道：“难道你们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山里吗？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的儿子！”少年不解地看着村长，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村长说的话的意思，然后又把视线转向那人，那人却只是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什么也不说。

　　“你娘呢？”

　　少年不知道村长为什么要问这些，因为有了记忆后，他和他的娘就住在这深山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唯一一个偶然就是在很多年后，遇到了他，他说他迷路了……

　　“你娘呢！”村长加重了语气。

　　“……死了……”什么是死，他并不知道，只是在娘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之前就告诉他，娘要死了。死是什么，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不会看，不会笑，不能动，渐渐地僵硬，慢慢地腐烂，最后剩下的，是一具枯骨。

　　“哼！果然如此，你这个不祥的妖怪！”村长用眼神示意着站在他周围的几个壮汉，壮汉一拥而上，将少年抓住，少年无法反抗，甚至连挣扎的能力也没有。他们将他的手脚用绳子捆住，又堵住他的嘴，让他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便将他丢在门边。少年一直在看着那人，他害怕，真的很害怕，浑身颤抖。可是那人仍然低着头，毫无反应。

　　“真是可悲啊，生下你这么个孩子，明明给了你生路，你却来招惹我的孩子，不能原谅啊！”村长冷酷地对周围的人，说：“烧吧！”

　　晴空万里的山脚下，白色的花丛随着风涌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夹杂着劈哩叭啦的爆裂声，在火焰中，简陋的房屋很快就坍塌，一切，都被淹没在红色的火光中。村长冷笑着，往回走，人群也跟着他。只有那个人，在临走的时候，看着眼前熊熊烈火，深深地看了一眼，眼跳动着，转身的时候，眼角滑落一滴泪。

　　火焰就那样一直燃烧着，安静地燃烧着，燃烧着一切……

　　“他……不是妖怪。”妖说。

　　“嗯，我知道。”

　　随着妖闭上那双金色的眼睛，身形渐小，变回狸花猫的样子，一切又倒回，又是朗朗星空，泥巴墙的房屋，小菜园和栅栏。包起小猫，斗走回屋子，点亮了烛台，看清了少年恬静美丽的脸，他喃喃自语，抑或是讲给小花猫听：“我得让他听听那个人最后时说的话啊！”说罢，念着咒语，左手食指点中少年眉心，将少年唤醒。少年似醒未醒，睁开眼睛后，仿佛被什么操控着，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下了床，走到屋外，栅栏外站着的，正是那人，少年惊异地睁大了眼。那人深深地看着，看向少年的方向，眼睛颤动着，嘴巴没动，却听到了声音。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声声的，悲哀着，惋惜着，忏悔着的对不起。

　　然后转身，离开。

　　少年看着那离开的身影，喉间哽咽咕咕作响，泪水不能自已的流下。

　　“灵魂在世间徘徊太久，便不再是原来那个躯体的灵魂了，那些在此消失的人，并不是你要等待的人。其实你想听的，不过就是这么一句‘对不起’罢了。也许，他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你，期待着给你一个解释。生前，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不是妖怪，希望你的灵魂，不要在那些无法消逝的时光中被荼毒，转世后，你一定会幸福的，去吧！”

　　少年转头看着斗，在抑制不住的泪水中，淡淡地笑了，就像那个正在等待心爱的人归来的人的笑，笑着，幻化成一抹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百年，等得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啊～～”斗叹息着，看了看一片空旷周遭，无奈地对着小猫说：“哎～怎么办呢？在这山里可没有给我们住的地方啊。”小猫喵喵地叫着，火红的大眼盯着一个方向。

　　顺着这个方向，斗找到了一个山洞，里面，一具具的，枯骨。

　　虽然如此，还是希望你能够幸福。斗在心中祈祷。有的时候，比起鬼怪，人类更加的可怕。之所以人会怕鬼怪，那就是因为人的心中有鬼怪，所以才会受到惩罚吧！

　　火烧尽了一切，大火熄灭后，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淹没了山里的村庄，村里的人，有的逃过了水灾，逃到了别处生活，而有的没能逃过。逃过的人说，是蛇妖报复了村子，因为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村子毁灭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斗看到了湖水，在群山中央，碧绿清澈的湖水，下面的是，不为人所知的村庄。

　　妖幻化成人形，对斗说：“你……讨厌妖吗？”

　　看着美丽的闪着金色光芒的妖，斗笑了。“怎么会，我爱妖！”

　　妖一愣，随即羞怯地低头笑了。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