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泪》莲潋鱼

14、受罚 等皇上派人

　　等皇上派人传我去宣室殿问话已经是第二天了，一夜忐忑，提或不提，一直在心中徘徊，回椒房殿时并没有看见许玄之的人影，娘娘不问，也就失去勇气向她主动交代一切经过，说到底，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人的事情，我此时所言所行和林侍卫密切相关，我只有静观其变，不容自己再有半点差池。

　　我由周内侍带领着走进了宣室殿的外殿，宣室殿是未央宫的正堂，是皇上日常起居、处理公务的地方。虽然平时在椒房殿也时常见到皇上，可是在这里见到他，更让我感到威严和害怕，手心冒起汗，忍不住紧张起来。

　　殿内，我摒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耳边出现幻觉般的作响，搀杂于自己加速的心跳声中。

　　我掠了一眼四周，大殿左边的内殿应该是皇上平日休息之所。皇上似乎从不招姬妾在宣室殿侍寝，至少我耳中从来没有听到过。

　　此时的皇上坐在案桌边，低着头看着奏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案桌上的一边还堆满了小山般的简册，我轻轻吁出一口气，皇上日理万机，前朝的事情还忙不过来，还要烦心我如此琐碎之事，我恐怕算是第一个在宣室殿受审的宫婢吧，斜眼见林侍卫已经跪在一边，我走到他的身边，靠近他也跪地叩头行礼道：“奴婢参见皇上。”

　　皇上抬眼看见我，放下简册，不露痕迹地轻笑了一下，起身走到我面前，道：“你来了，知道朕找你来是什么事吗？”

　　我的心似乎要跳到喉咙口，耳鸣越来越严重，再次叩下头去，抬头对皇上道：“奴婢自知有罪，使得国舅爷受伤，奴婢甘愿受罚，只是，这一切皆因奴婢一人而起，与他人无关，肯请皇上开恩，放过他人，只责罚奴婢一人吧。”

　　转脸见身旁的林晟天要开口，我连忙咬紧下唇摇头阻止。皇上仰头想了想，走回几步转身道：“事情朕已经听皇后和林侍卫说了，也知道个大概，皇后特地让朕不要惩罚你，惩罚的事情先放一边，在这里，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意出宫，不愿意嫁给国舅爷？”

　　我不由自主，双眼瞥向林侍卫，见他也正看着我，突然，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勇气，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抬起头，清清楚楚道：“是，奴婢不愿意，奴婢只想留在宫中伺候皇后娘娘。”

　　皇上的脸上又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却很短暂，“皇后说不愿意强迫你，所以也就不让朕赐婚了，不过朕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不愿意，国舅爷不好吗？皇后说过会替你准备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得嫁过去，不用做奴婢伺候人，嫁给的还是皇戚，而且还是嫡妻，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看来，皇上虽然算准了我的不答应，却还是好奇我的理由，还是他想知道，我拒绝的理由究竟是否如他所想的那样。

　　“回皇上，皇后娘娘爱护奴婢，赏识奴婢，体恤奴婢，奴婢感激万分，就算让奴婢去死，奴婢也不敢有任何怨言，可是奴婢出身卑微，身份是无法掩饰的，就算嫁给了国舅爷，皇后和国舅爷不嫌弃奴婢，可是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成为外人茶余饭后的话柄，外戚同样代表着皇室的尊严，如果因奴婢一人牵连到皇上和皇后娘娘，奴婢实在是难辞其咎，不如就此赐死奴婢，再者，奴婢六岁进宫，在宫里已经有许多年头了，早把宫里当作奴婢的家，奴婢曾经发过誓言，如果真有出宫的那天，就是奴婢的再生，重新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所以求皇上成全。”我再次叩头抵地，久久不起。

　　“你都听到了，可以出来了。”皇上捏了捏手，朝着一边道。

　　我抬头与林晟天互望，都不明白皇上说话的意思。

　　此时从一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正是许玄之。

　　我对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没有特别的感觉，但是每次看到他垂头落寞的样子，内心还是有些不忍。我无奈，无意伤了他。

　　“我听得很明白，字字句句深明大义，说到底就是不喜欢我，不愿意嫁给我，罢了，罢了，皇上，臣弟现在算是明白了，此事强求不得，强求不得。”许玄之摇头道。

　　我低头无语，明白多说无意。

　　皇上道，“既然国舅爷也这样说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朕答应了皇后，一定会替你物色一个更好的，刘家就有许多到了年纪的郡主、小姐，到时候结成亲上加亲启不更好。”

　　“臣弟先谢过皇上，不过此事就不劳皇上和皇后费心了，”许玄之弯腰行礼，然后转头望向我道：

　　“心有意，爱无伤，心无意，爱之无谓。”

　　我避开他投来的目光，侧头转向另一边。

　　“幂萦，你起来吧。”皇上突然道。

　　“谢皇上。”我起身，由于跪得太久了，麻得我一时无法站直身体，我用双手揉膝。突然想到比我跪得更久的晟天，脱口道：

　　“皇上，林侍卫他……。”

　　皇上瞅了我一眼，又瞄向晟天道：“不管什么原因，林侍卫打伤国舅爷是事实，以下犯上，理因受罚。”

　　“可是……。”没有等我说完。晟天打断我的话。

　　“属下愿意受罚，请皇上降罪。”

　　“此事，我的确也有不妥之处，林侍卫职责所在，我看，皇上还是算了吧。”许玄之见我一脸紧张，在一旁也放松了口气。

　　我感激得看着他，有他求情，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皇上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道：“周公公说，昨天的事情很多宫人都看到了，如果朕不罚林侍卫，以后再有人以下犯上，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理呢？”

　　“皇上不必为难，属下甘愿受惩罚。”林晟天有心领命，我却焦急万分。

　　“好，你下去领五十杖罚，就了了此事。”皇上转身指着林晟天道。

　　“诺。”林晟天起身退出大殿。

　　“啊。”我惊慌，心也被揪起，整个人随着林晟天一起出了大殿。

　　面前的皇上看了我许久，柔声道：“幂萦，你也下去吧，回了皇后，让她放心。”

　　“诺。”顾不上形态，顾不上礼数，我急急行礼，扯起衣襟，连走带跑地跨出了殿门。

　　殿门外，我四处找寻林晟天的身影，只见两个内侍拖起长凳从我眼前走过，朝着拐角一边走去，我跟随其后，在正殿后，看见了他，林晟天。

　　可是看到了他，我却又趑趄不前，这五十杖惩罚，皇上等于是法外开恩，我如若再纠缠不清，只会牵连更深，国舅爷的事情虽然可以就这样过去了，可实在不该由他代我受过。

　　我一手扒着墙，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林晟天把佩刀放在一边，自己趴上长凳，他是铁铮铮的汉子，每杖实实打在身上，却没有吭过一声，只见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抠凳角，嘴中露出上下咬紧的牙齿。如不是疼痛无比，怎会如此之态。我心中默念着杖数，每一杖虽打在他身，却像打在我心中一般，钻心刺骨的痛，我情愿和他一起受罚，都不愿意让他独自受过。

　　五十杖过后，好不容易等着内侍收拾好离开，我便冲上前扶起正欲起身的他道：“你还好吧。”

　　“我一介武夫，这点责罚不算什么，只要你没有事就好。”他见是我，本能的用手摸了一下屁股，说话虽有些微颤，但是精神还好，看到他挤出的一丝笑容，我放下心来。

　　“我扶你去休息吧。”我使力想把他靠倒在我身上。

　　晟天却推开我的身子，道：“我自己能走回去，你还是快点离开吧，要是被人看到了，对你就不好了。”

　　“你是为了我才受罚的，我说什么都不会不管你的，你这样怎么走回去，你是想让我内疚吗？”此时此刻，我哪里还顾忌那些所谓的避讳。

　　见我坚持，晟天不再推辞，我扶着他，两人一拐一瘸地走回他平时休息的屋子，晟天的身形和我相差好多，我扶着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好在他住的地方并不是很远。

　　进了屋子，屋内没有其他人，怕他伤口疼痛，我扶他上了床榻，让他侧躺着，一边打把毛巾给他擦脸。

　　“柜上有金疮药，你拿过来放在这里，我等下自己上药。”林侍卫用手指着一边。

　　我走过去寻找药瓶，首先引起我注意的却是金疮药旁边的小瓶子，这个瓶子似乎和我之前脚受伤，周公公给我的那个药酒是一模一样的。

　　我拿起两个瓶子走到他面前，蹲下道：“这个，这个是你，当初是你让周公公拿给我的，是不是？”

　　晟天接过那个瓶子，看了看道：“我们练武的人，腿脚扭伤是家常便饭，常需要备着各类外伤的药，这个药酒我试过，非常管用，所以，所以才叫周公公拿去给你试试。”

　　“是，是很管用。”我发呆地望着瓶子，喃喃说着。此时的我，明明心中没有任何思维却呆滞着不愿意去做什么。

　　“幂萦。”

　　“我替你上药吧。”我回过神，终于想起自己之前做了一半的事情。

　　“不用了，等一下，我让他们给我上药，你，你不方便的。”晟天慢慢挪动着身躯，换了姿势躺好。

　　我想到他指的不方便，脸上微微一红，不去看他，把金疮药往旁边一放，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我出来太久了，娘娘一定等急了，你好好休息吧。”我理了理衣袖，朝门外走去

　　“幂萦。”

　　我停止脚步，转身望他。

　　“谢谢你。”

　　我内心苦笑，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望了他片刻，走出了门。

　　我知道，这声谢好沉重，因为，我欠他的远胜他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