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念庄

3、叁 偌大的院子

　　偌大的院子里总有个纤细高挑的身影闪来闪去，忙得不亦乐乎。可白烈犹经不起这般折腾，何况是隐玉。
　　年刚过，隐玉便病得起不来床。一副副苦汤药下去，也不见起色。找信得过的大夫来看，只说女孩子家不该这么劳累的。随后白烈对大夫嘱咐再三，千万不可将隐玉是女儿身的事说出去，大夫只是淡然回答：“行医救人，不问其他。”
　　白烈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愧疚得难以言喻。趁着这些不用外出的日子，日日守在隐玉病榻前。隐玉虽病得浑浑噩噩，仍知是谁为自己揶被角，是谁为自己喂药喂饭，是谁为自己梳洗。
　　转眼间开了春，几月间白烈都没有去外地，京城的公事却也没耽误了。隐玉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场大病倒让白大人在自己身边待了这么久，相应地，一切操心的事都不让她过问。
　　可隐玉哪里闲得住，才好些便要干些小活，说什么也要到书房擦擦灰。
　　“这些让丫头来干，你瞎忙什么？”站在一旁的丫头惊得不会眨眼，这无所不能的白太尉也有头疼的时候，也有镇不住的人。
　　谁知隐玉连理也没理他，只对丫头说：“你先下去吧。”听管家都放话了，丫鬟自然快快地走开。
　　几月的病，让隐玉瘦了一圈，可两只水灵乌黑的眼睛仍是闪闪发光，其中还有一丝少年人的顽劣狡黠。
　　白烈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缓道：“你须知道，你这太尉府的活宝若是累垮了，我堂堂太尉就要躬亲照料，那举国上下的兵将战事可就都被你耽误了。”
　　隐玉停下手里的活，外头看着白烈，咯咯笑出声：“你也须知道，为了举国上下的兵将都仰仗的太尉大人要有体面的府邸和舒适的日子，我这活宝才能放心的。哎……？话说这个月的月钱放了没？”她故意压低声音拖着长音作审问状，说不出的可爱调皮。
　　白烈轻笑一声，挑了挑英俊的眉毛，也玩笑着答道：“回大管家，都放了。”
　　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那样舒心。
　　只是这次开怀大笑过后，几年的光景都未再听到二人的笑声。

　　入夏之后，白烈的公务正式转到京城，，出门的时日不再那么多。
　　一天早朝归来，白烈久久惆怅不语，隐玉看着他，那侧脸分明的轮廓透着说不出的愁绪。
　　“大人，今天早朝出什么事了？”
　　白烈却没有厘头地转了话锋：“你想吃些什么？”
　　隐玉也不急着问，想了想，道：“那些梅子长好了吧？我们去采些吧？”
　　那些梅树是几年前种的，因为隐玉爱吃新鲜青梅，白烈便托人移了几株梅树植在院子里。大概是因悉心照料，梅花开得一年胜一年漂亮，青梅也结得一年赛一年可口。
　　一会儿工夫，二人已采了小半竹筐的梅子。白烈忽然停下，低头看着隐玉的眼睛：“隐玉，今天圣上……”才到一半，便说不下去。
　　聪明如隐玉，一瞬便明白白烈要说的，眼睛瞪得滚圆，惊讶得忘了要压低嗓音，用本来清澈的声音颤着问：“大人，你要……成亲了？”
　　白烈未回答，眼睛却没有再正视隐玉，本来硬朗的神情一下变得柔软，其间掺杂着一丝歉疚。
　　不知什么时候，白烈的婚事成了二人的禁忌。长久以来二人的朝夕相处，理解包容变得难以形容，莫名的感情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当局者呢，一个懵懂不明心情，一个因往事而不能面对自己的真心，
　　“砰”地一声竹筐落地，青梅散落一地。眼泪不听话地顺着脸颊流下来隐玉一时顾不上擦泪，只是有些委屈逞强地说：“白大人，沙子迷了眼。”
　　白烈没有追究她的胡话，猛然将她揽在怀中，任她哭出声音。

　　隐玉记得，白大人曾用温和的语气说“从今你就叫隐玉，什么都不用怕，我一直一直保护你”；隐玉记得，她还很小的时候，白大人总是用大手举起她，举过头顶；隐玉记得，十四岁之前，白大人每次回府都像喜爱孩子那样亲亲她的脸颊，说：“小隐玉快长大吧，要保护自己。”；隐玉记得，十六岁那年白大人将太尉宅邸交予她负责；隐玉记得，白大人神采奕奕的眼睛，认真时会蹙在一起的眉头，工作时紧抿的嘴唇，温暖的手掌，还有对她纵容宠溺的口吻。

　　成亲的对象是丞相的女儿齐丹月。这丹月小姐不比其他闺秀那样肯受规矩束缚，连成亲，也是她自己看中的。等不得白烈想到如何是好，她便让父亲转告白烈要亲自登太尉府拜访。
　　这日午饭才罢，掌门的小厮跑来说丞相家丹月小姐乘轿来了。
　　如平时见客人一般，隐玉一言不发地站在白烈身后。
　　齐丹月才踏进大厅，就向同来的侍女挥挥手，示意退下。她独自进来，找客位坐下，便冲白烈甜甜一笑。
　　早听说齐家小姐“口若朱丹明眸如月”，今日一见，“丹月”二字正应了她的艳丽容貌。同样身为女孩子家的隐玉虽赞叹齐小姐的美丽，却未显得卑微。
　　其实隐玉有着丹月所不能及的另一种风骨，如白梅枝头傲放，清秀脱尘中一股倔强刚毅，似她那精致俊俏又略带英气的脸庞。
　　丹月看了隐玉一眼，脸上闪过一个狡猾的笑，启唇道：“白大人，这便是名震全城的隐玉吧？”
　　平日有过人之节的隐玉未等白烈开口，抢白道：“正是。”
　　“我是在问白大人，岂有一个下人回话的道理？”丹月语出傲慢，言语时竟不看隐玉半眼。
　　白烈投给隐玉一个“这里交给我”的眼神，转头对丹月道：“隐玉亦为这府内主人，若齐小姐只道她是‘下人’，那便是齐小姐言差了。”
　　“哦？”丹月轻挑秀眉，“既然白大人提到此事，那小女子也不讳言了，圣上赐了婚，不多时日这白府的女主人便是小女子了，到时府内两个男主人，旁人听了，我损了名声是小，只怕是大人您……”
　　龙口赐婚没有回旋余地，已让隐玉心中有难言的痛苦，如今齐丹月又欲将她逐出十几年的家，一时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却低头强忍着不能哭出来。
　　其实丹月的话不无道理，可除了太尉府，隐玉哪里还有容身之处。这些年来，众人只道隐玉独立精明，可无人知晓这独立都是因为有依靠而愈加明显，没有白烈，隐玉本就残缺的世界便愈是天旋地转起来。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刻来得如此快。
　　“我明白了，白大人与齐小姐且聊，恕我失礼先行。”说罢，隐玉快步走出客厅，在步伐迈出的一瞬间，白烈分明见隐玉眼角有光亮飞出，落在他手背上是湿的。
　　白烈欲上前追隐玉回来，却找不到任何理由；想要将她的真实身份公布于世，却觉得亏欠她太多而缺乏勇气。
　　隐玉第一次知道，正视到自己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是痛得这样深入骨髓。只是她不知道，这次把步子迈出白府大门将是沧海桑田，她也不明了，一切的一切，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