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欧小丁

2、悲观的小白脸是狗

　　我是小白脸，我对这个职业既没有太多的热忱，也没有过多的厌恶，我觉得这个社会就是供求关系的实体化，有买有卖，你情我愿，你要一个宠物，我要一个窝，你养我，我就是你的狗。我有温暖的身体，有灵活的手指，我还有讨喜的舌头，最重要的是，我没有羞耻心，我的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只要一个窝，包吃包住包睡觉，那就什么都行。
　　就像现在这样，我坐在高级时装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把昂贵的衣服包裹得更加完美，柔软的沙发是淡黄色的亚麻质地，扶手有镶着玛瑙一样的石头的流苏，但应该不是玛瑙，那太低贱了，配不起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里的宽敞且明亮的商店。
　　旁边站着的是妆容精致西装合身眼神淡漠的店员，打从我走进来的第一秒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是用一种“禁止宠物入内”的眼神盯着我，像是镭射光一样要把我烧死在巨大的玻璃门外，可是我的主人叫我进来了，而她是上帝，没人敢说不。于是我趾高气扬地走进来，坐在昂贵的沙发里，用我五十块都不到的板鞋踩在那闪亮得几乎可以当镜子的地板上，抖一抖再跺一跺，地上就多了一堆细碎的泥巴。那些冷漠的机器人眼里闪着冰冷的光，如果不是我主人，怕是我身上早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焦黑的，被灼烧后的洞。
　　是的，我的主人，我的高贵而又美丽的主人，她养着我，我是她的狗，她说一我不能说二，她说二我就要跟着说三，她说喜欢我只能说更喜欢，她说不喜欢我就要抡起胳膊砸个稀巴烂，就像她不喜欢那个科幻得像是镜子一样的电子表，比一面落地镜还要大，夸张的数字布满镜面，密密麻麻的，时分秒公历旧历时差温度甚至天气预报都有，有钱人真是有够贱的。可主人不喜欢，她朝我望一眼，我抄起那张金属凳甩过去，噼里啪啦的一地碎片，然后她黑着脸说我怎么这样，那些刚送货来的工人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咧开嘴说我不喜欢这个丑东西，她随手抓起茶几上的黑曜石烟灰缸就砸过来，我来不及闪开，坚硬的石头擦着我的眼角过，暗红色的血流下来。我很心疼，毕竟那个烟灰缸我可是超喜欢的，然后那些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钱都没拿，就灰溜溜地走了。主人挥挥手，我把剩下的垃圾扫出门外。独立的顶楼套间，每一天都有专门的清洁人员负责打扫卫生，可主人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子，我只好把垃圾丢到门外，没关系，钱让一切变得干净。
　　没关系，钱让一切变得干净，你看，我也很干净，不是么？

　　我无视那些鄙视的冷漠的眼神，主人从巨大的试衣间里走出来。巨大的试衣间，巨大到比我高中的教室还要大，像舞台一样的淡黄色帷幕被拉开，主人穿着暗红色的晚礼服站在舞台中间，有绚丽华美的暖黄色灯光打在她精致立体的五官里，她的嘴角抿得很紧，像一把锋利的刀。她看着我，我走过去，蹲下来，旁边有人递给我一个精美的盒子，里面有一双高雅的淡金色的细跟鞋。我单膝跪在地上，握着主人的脚放在我的大腿里，粉色的脚趾，完美的脚踝，小巧且精致，我低下头亲吻她的脚背，周围的服务员还是一张死了全家的脸，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其实她们都是机器人的吧，太淡定了，太强悍了。
　　淡金色的细高跟配暗红色的晚礼服，裙摆层叠而又不对称的设计让整体显得既高贵又不繁复，主人永远是最美丽的，而我是她最忠心的狗。她坐在加长版的林肯里，我站在炙热的太阳底下，她叫我回去，也没有说她要去哪里，可你又见过谁会对自己的宠物交代行踪的么，没有是吧，所以我就应该乖乖听话，自己回窝里睡觉。
　　主人走了，我站在繁华的街道上，身后是奢侈昂贵的服装店，有妆容精致西装合身眼神淡漠的店员站在玻璃门后，我摸了摸裤袋发现钥匙不在了，大概是刚才蹲下身的时候丢了吧。我回过头去说有东西落下了，可她们都没有看我，她们根本就看不见我，我是一条狗，她们是机器人，我的主人不在了，她们的程序里没有设定要对一条狗做出反应，可我想回家，我想要钥匙。店的台阶很高，我站在台阶下，仰着头拍着玻璃门，她们还是没有理会我，我的手很痛，我的手从来都没有做过这些粗重的活，我的手有更好的用途，它应该要更灵活，而不是更有力。
　　我坐在马路边，没有钥匙我回不了窝，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抬起头望天，阳光很灿烂。我听到脚边有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我低下头，一枚银质的钥匙出现在我脚边，我抬起头，看到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在轻轻地摇晃，而玻璃里的人，都有着淡漠的五官。
　　阳光很猛烈，我握着钥匙想要回家。
　　可家在哪里？我是狗，没有家，只有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