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成哀》無聲的尖叫

1、雨落成哀

　　云很低很低地浮动在狭长的天空上。铅灰色的断云，沿着屋檐投下深浅交替的光影。

　　父亲将一包包装得满满的，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谷栗扛进了谷仓。母亲动作迅速地将杂碎的谷子往尼龙袋内装，仿佛在抢救落水的钞票。那时我还很小，国家还没出台“两免一补”的政策，天色一变，父母便像锅上的蚂蚁一样抢收稻谷。

　　天上的云缓慢而沉重地蠕动着，显得极其费力，就像被谷包压下去的父亲一样。好想用手指轻轻一点，就会整个从天上坍塌下来。

　　我担心着，为那不经意就会压下来的铅色断云担心，更为那个骨瘦如柴的父亲会突然倒下而担心。

　　而这担心却又恰恰变成现实。父亲被那厚重的谷包压倒了下来，就像雨水从云层中倾盆而下，淹没了整个世界急遽的频率。

　　雨水伴着我溷浊不清的眼泪，滴在了手上，却灼痛了我的心脏。

　　云哭了，父亲的腰折了。那几堆堆横在雨中的谷包，像是被遗弃了一样。母亲绝望的站在原地，她的长发被雨水淋成了一条丑陋的麻绳。我看见她的气管微微扩张，像是在哽咽，又像是在对天嚎哭。我最终还是没有分清泪水和雨水，因为它们已经融和了。

　　父亲斜躺在谷包上，左手撑着腰，屁股微微向右翘，就像被折断了的蜡烛。母亲跑了进来，被雨水打湿的那条又肥又大的旧裤子托在了地上，形成了一条很长被水打湿的印记。母亲捏了捏父亲的腰，问有没有事。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放下手中的作业，跑到父亲的面前，却没想到撞上了父亲那严厉的目光，彻彻底地将我的话打回了肚子里。父亲摆了摆手让我回去写作业，我很担心父亲，犹豫了几下，父亲大嚎了一句：“死孩子，不搞学习，看什么逼热闹，你给老子回屋写作业去。”

　　我畏畏缩缩的回到房里，在房门的罅隙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父亲被染成紫黑色的脸。每个表情都像一根注射针刺进我的心里。抽空一切，再拔出来。

　　写完作业时，父亲蹲在台阶上吸烟。父亲深深地拔了一口，用烟灌满了自己的嘴，然后整个塞进肺里。我看见他脸上的肌肉一下松弛了，好像被拉长的弹簧一下放松了一样，父亲就像厨房上的烟筒一样吐出一阵一阵的烟雾。厨房内的母亲正在炒辣椒，时不时传出几声干咳，里面的烟油飘到外面，渐渐被雨水稀释。

　　雨，就像一张散开的网，罩住了整个天，又像一张透明的蚕茧，让人透不过气来。母亲在厨房里咳了几声，恰好有一滴雨落在了父亲的白发上，雨水顺着弧形滑落，压弯了父亲的头发。母亲又咳了几声，从厨房内走了出来，端着一盘酸菜炒青椒。

　　父亲猛地吸了一口烟，直到烧地只剩下烟屁头，然后扔在了雨中，烟蒂在雨水中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沉默下去了。

　　父亲站了起来，依然左手撑着腰，右手垂下来，屁股微微向右翘，就像被人砍断的蜡人用胶粘在一起，生怕一不小心就又断了一样。父亲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双眉交叉，脸色像是被熏过的腊肉一样，抓起桌上的酒杯就往胃里灌，甚至可以听见那微微的喉咙滚动的声音，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小时候往气球里灌自来水的画面，父亲何尝不是那被强行灌入的悲伤的发泄物，我暗暗的在心中祈祷着，盼望着黎明的到来，可是时间在墙壁上再如何挣扎爬行，也不过是刻上了几条抹不去的伤痕。母亲则双目失神的望着桌子，仿佛能透过桌子看到底面，而一只手不停的在一旁用筷子戳饭。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都咽在肚子里，慢慢等它消化或者腐烂生臭。

　　空气中的每一粒雾霭都好像凝结成为了一块一块的冰花，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并且透过毛孔深深钻入体内，渐渐麻痹和吞噬了心脏。最后，我终于开口，对着父亲腊肉般的脸说：“我不想读了。”父亲僵硬的愣在那里，仿佛枯死了的没有生命的树枝，他过了很久才张开那张青紫色的嘴唇，却迟迟没有说话，他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又问：“你说啥？”我没有吱声，周围安静的就像凝固一般，我始终只是一脸铅色的沉默，低着头，就像在告诉父亲：你听的没错。

　　轰隆隆的雷声从天边翻滚过来，划破了周围死静，天空扯下一阵闪电，像裂开的墙痕，随着父亲的一巴掌狠狠地落在我脸上。我咬紧了牙，耳朵内传来一阵震动的“嗡”声，我怔怔地望着父亲，望着他刚强却又无助的眼神，脑袋里是无数个不断涌动翻滚的记忆碎片。

　　须臾之间，倾盆而下的大雨点燃了父亲满脑子的愤怒，声音变得有些颤抖沙哑，随着一声惊雷吼道：“就算老子死，你也要给我读……”

　　漫天的悲伤在一阵吼声后渐渐沉淀了下来，我望着瘫坐在地上的父亲，心中千丝万缕的怜惜便被活活抽出，一发不可收拾。

　　我望着从未如此冷静的父亲，泪水便悄悄漫出来，把整个脸都灼痛了。

　　雨水就像一张透明窒息的蚕茧，笼罩在我的周围，呼吸也渐渐变得沉重压抑起来。

　　父亲说：就算死，也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