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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窗外透进的明媚阳光和婉转的鸟鸣将我唤醒,意识由模糊到清晰:我回到了“黄金狮子泉”。亚历山大昨晚一直忙到深夜,揽着我还在酣睡,安详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还是他,而我却不是从前的我了。
      父亲为了不拖累我,成全了自己武人的骄傲——死在了战场上,尽管他是自杀的,可是我为他骄傲,因为他以自己的死换来了皇帝对全舰一百五十七名生还共和军将士的赦免和遣返,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当然,也可能由于我的原因,我已经正式成为皇帝的妻子,并准备为他生孩子。父亲的去世不仅把我由女孩变成女人,重要的是,这件事让我的心更加成熟和独立了。我真正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坚韧勇敢。
      战争在父亲身故后进入相持阶段,在看清消耗战的局势后,亚历山大带着我返回了费沙。除了坎普将军随君返都,其他将军们获得嘉奖后依然驻守在新收复的星域上作民风驯化。
      昨天下午我把父亲送回到母亲身边,在老屋后面的小小墓地上为父亲举行了简单的安葬仪式。风笛声中,亚历山大一直拉着我的手站在我身边,也许是音乐的关系吧,除了悲伤,我非常感动。堆积下来政务把亚历山大忙到深夜。
      “醒了?瞪着眼睛想什么呢?”身边传来的朦胧询问。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答案了吗?”
      “没有。”我坐起来背靠在床头。
      亚历山大闭着眼睛笑了:“别白费心思了,很多时候,朕都不知道自己打算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过朕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这话说得太早了,谁知道你哪天会不会兵败如山倒。逃亡的时候是管不了太多的。”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希望有这么一天?”
      “不是我希望,而是有这种可能。这次艾齐纳哈元帅顶住了菲列克斯,可是你把与元帅有罅隙的玛林道夫伯爵升为军务尚书,这样安排保不准你能否安枕无忧。”
      “很高兴你终于能像帝国皇妃一样站在朕的立场上说话。”亚历山大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老费尔南德斯坐在财务大臣的位置上不挪窝朕的人就升不上去。”
      “朕的人”言下之意费尔南德斯•冯•玛林道夫伯爵是皇太后的人,而不是国家的人。依照我的理解,“国家的人”并不完全等同于“皇帝的人”,“皇帝的人”只对皇帝宣誓效忠,哪怕皇帝的命令是错的,而“国家的人”才是真正对人民负责的人。如果拿先朝人物作比,吉格菲艾斯元帅和奥贝斯坦元帅是“国家的人”,米达麦亚元帅他们可能只能算作“皇帝的人”。比喻的结果有些讽刺,但是实情如此,只有吉格菲艾斯元帅和奥贝斯坦元帅能通过各自不同的方式影响皇帝的决断:譬如吉格菲艾斯元帅和奥贝斯坦元帅在威斯塔朗特事件上的不同立场,而奥贝斯坦元帅甚至公正到用临终的莱茵哈特皇大帝作饵诱歼地球教。也许只有这两个人应该是最值得国民尊敬和缅怀的人。
      费尔南德斯•冯•玛林道夫伯爵是皇太后的远亲,是除皇太后的父亲之外,邱梅尔事件后唯一一个涉足权利中枢的玛林道夫家族的男人。伯爵个性保守谨慎,是个没什么成绩也寻不出错处的循规蹈矩的人。邱梅尔事件后,费尔南德斯•冯•玛林道夫伯爵以其小心谨慎的处世作风深得皇太后的信任。可以说,虽然皇太后在皇帝亲政后效仿已逝的大公妃安妮罗杰闭口政事,没有直接在她这位远方表兄的任用问题上明确表态,但是对他升迁施加的影响力却是很大,由此可见,皇太后参政的二十余年中实际上已经代表了一种势力,深埋在皇权的表象之下。精明的亚历山大已经开始着眼于排挤皇太后势力,将王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玛林道夫伯爵在军界没什么资历和影响力,甚至曾经因为军费开支和艾齐纳哈元帅起过正面冲突,战争时期这也没有问题吗?”
      “正好让吝啬的老表舅知道军部的难处。”
      “恐怕你的用意不仅于此吧?或者你想抓住玛林道夫伯爵的错处……”
      “朕应当对你刮目相看了。也许你的政治嗅觉本来就很敏锐,洞察力和判断力也超乎我的期望。我得感谢岳父大人将你珍藏的那么好——皇太后可以做到的,你一样可以,甚至比她做得更好,因为你的身后站着‘整个银河系的人’。”
      我承认无法完全理解亚历山大话中隐含的意思,我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我决定把话挑明,刺探他的想法。“在军部,就军费问题这样的大事你可以直接做决断,所以玛林道夫伯爵不太可能掣艾齐纳哈元帅的肘,可在处理一些细节问题上,你很难保证伯爵和元帅能同心协力,也许你在等待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在战时,任何小的纰漏都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所以请你小心。还有任命阿洛斯•冯•利安克隆将军的‘群狼’为继续打击部队——”利安克隆自前朝的著名战役“诸神的黄昏”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曾担任当时还是幕僚的皇太后的护卫队长,是个由后防直接转为一线的将军,是公认的猛将,但是用兵缺乏灵活性,这正是面对杨威利的学生时最大的弱点。
      “利安克隆极力请战,它既有这份自信就理应做好充分准备——若是失败,相信他也不会回来了。”亚历山大下了床,背对着我的注视。
      我默默望着亚历山大的动作,为利安克隆感到悲哀:他的价值连有用的棋子都算不上。而这潜在的失败又将断送多少人!我不指望亚历山大能启动和谈,因为他正陶醉在既得的武勋之中,战得上瘾,所以我只有希冀共和军方面的敏兹司令和亚典波罗先生能对停止战争有所作为,以及我的努力。
      “我记得你曾提到打猎——你在引菲列克斯出来。”我冷冷地说。
      “……没错!”亚历山大继续背对着我承认。“他就是另一个杨威利,朕给他与杨威利当年相仿的军力、给他充分的准备,甚至为他创造人望……只希望他能做的漂亮一些。朕要战胜‘魔术师’!”
      “杨威利早就去世!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一个死人过不去!”我气得口不择言。
      “可他生前从未败给任何一个人!”亚历山大终于转过脸,他脸上的轮廓如大理石般冰冷僵硬。
      “你这么做是为了洗刷伟大的罗严克拉姆家族的耻辱?为你父亲争回面子?”我冷笑。
      “莱因哈特?”亚历山大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是个死要面子、半途而废的失败者,滥用华丽掩人耳目的伪君子!”
      在皇陵,亚历山大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是——怨恨!
      “从小,朕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喋喋不休地和朕讲述着个人的英雄伟业,他如何常胜、如何一飞冲天、二十岁时就推翻了‘黄金树王朝’,为朕建立了基业!可他对杨威利束手无策!正是他的无能导致了两种政体并存,是他为分裂埋下了隐患!所有人都被他骗了,让朕学他——他配?!”
      前人创造的功绩容易被人们看作是为后人铺平了人生路径,因此前人过于光辉璀璨的事迹很容易遮盖掉后人的才华和努力,尤其是创造奇迹的前人是如此年轻,奇迹的起点又只是社会下层的没落贵族。事业的起点令亚历山大无法容忍,因为他已经是皇帝了。
      “朕是莱因哈特留给皇太后的责任,‘不负责任的责任’,母亲看朕的眼神从来就是在追忆那个人,朕是谁?朕是那个人的影子!”亚历山大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静脉怒张着,他在极力申辩,向世人申辩。
      他的表现令我想起曾经被误解过的父亲。就此经历而言,亚历山大和我很像。
      “我理解你的感受。可是我还是要劝你不要坚持这条思路,也许你误解了你的父母。总之,怨恨只会带来伤害。况且,他们给了你生命……”
      “你以为罗严克拉姆的血统有多么好吗?”亚历山大打断我的话。“他二十五岁就死在了病床上!现在,朕每天都生活在遗传病的恐惧中,珍视每分每秒,因为下一个时间朕就可能下地狱去拜见那个死鬼老爹!看看他都留给朕些什么!”亚历山大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还有个烂摊子!帝国里什么人都有:黄金树王朝的残余、共和分子、邪教余孽、恐怖主义、无法无天的投机商……”
      “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是伪君子,那你呢?排斥‘君子’战法、不肯浪费士兵的生命,而你现在利用利安克隆引诱菲列克斯出战、故意让他壮大,难道这些不是牺牲将士们的生命来满足你的好胜心和征服欲吗?!你才是说谎者!”尽管同情亚历山大的心境,但是良心驱使我站出来为已经和可能成为战争牺牲品的将士说句公道话。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皇妃,原来竟小看你了!”亚历山大的颜色变得苍白,几近透明。
      从未见过他这样,我不由有些恐惧。但是我坚信自己占据着真理,亚历山大也无可反驳。
      我和他沉默地对峙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使自己平静下来。经验告诉我,争吵不是说服的最佳方法,反而可能使自己处境艰难。亚历山大脸上泛起潮红,却不象是发怒的样子,他也冷静下来了。
      我回想了一下方才的争执,想用和缓的方式打破僵局,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我的心为之一紧。
      “菲列克斯的叛变实际上是你一手策划的。”
      “……是朕纵容的结果。”回答没有底气,明显不够诚实。
      “果然,你早知道他和共和党人波布兰将军有接触,他们的联络员遭到警察打击之后你利用手中权力阻止了案件调查。”
      “……”
      “你还担心菲列克斯不够强大,甚至把我父亲送给他、帮助他在海尼森扎稳脚跟拓展势力?!”
      没有否认。可我的内心希望他否认,哪怕是撒谎、推脱。——自欺欺人。
      “骗子!阴谋家!”悲伤和怨恨海啸一般袭卷而来,为父亲,我声嘶力竭地谴责。
      谴责?不,我没有资格。毕竟,离开是父亲和菲列克斯的选择,是他们的愿望。亚历山大没有强迫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仅仅是“纵容”,任事态发展而已。他发动了战争,又在战争中游戏般地轻忽生命,可是,我依旧没有谴责的资格,因为就战争本身很难谈及正义和理由,这是所有参与者的赌博游戏,或是带来成功和荣耀,或是“死亡”。不幸的是成千上万的士兵们永远做不了庄家,他们中的很多人最终只有赔上性命,成为推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战争就是恶毒的赌博,却披着诱人的欲望外衣。
      也许,我只是在为我的悲恸找一个怨恨的理由。迁怒。我不是圣人。
      亚历山大走过来抱紧我,好像父亲离开的那天,却是不同的感触。
      “朕不否认曾期望事态那样发展,但这亦是他们的选择。不让他们尽情施展是对他们的蔑视和不敬,会令他们的生命苍白平庸。”
      “借口!”血液冲上我的大脑,和皇帝谈信仰、谈生命这一做法本身就会玷污了它们。“您对仇恨的力量太缺乏认识了,皇帝陛下。”
      “如果你有报仇的能力。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亚历山大在我耳边轻轻说,仿佛身旁流动的空气。

      当天晚上,亚历山大再次不明原因地发起高烧。皇太后得悉从贝尔塞底匆匆赶来。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皇帝上次生病后就建议他废黜你另选皇妃?那是因为你抱着他的时候令我非常感动,我以为你爱我的儿子。不幸我理解错了!菲尔纳先生的亡故固然可惜,可是他不能成为你们争吵的理由!你显然还不清楚自己的立场!菲尔纳小姐!”
      “菲尔纳小姐”?是在提醒我我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不再有被宽恕的余地吗?
      高烧在五十九个小时之后终于退去。
      由于亚历山大的坚决反对,我没有被废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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