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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睡骨 ...


  •   ——睡骨大夫,人的心中本来就同时存在着善恶。不能输给邪恶的心灵。
      ——不,桔梗小姐,我一定又会重复同样的事情,那种事情……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了。请拿走碎片,让我的灵魂自由……心中了毒远比身体中了毒更难挽救,真正中毒其实是我,心中的毒掌控了我的灵魂,已经无药可医了……

      水谷大夫醒过来。晚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水谷的身上,身体周围的青青碧草将耀眼的阳光反射进酸痛的双眼,令他微微感觉眩晕。
      水谷想不起来是什么缘故自己睡在露天里,而且感觉浑身酸痛。他揉揉眼睛,垂下手时赫然发现手上已经干掉的血渍。自己受伤了?水谷打量自己的身体。血迹!袖口、前襟,一大片血迹,还有不知从哪里蹭到火烧过后的黑灰,衣角有被火星燎到的痕迹,而自己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受伤后该有的刺痛。别人的血!水谷努力回忆前一天做过的事情,可是他忐忑得定不下心来回忆。
      无论怎样得赶紧换掉这身衣服,否则会令就诊的患者不安的。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水谷吃力地站起来,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自己的药箱不知所踪,依稀认出自己正所处蓟村的官道的路边。眼下只好去蓟村求助。
      “打搅了——”水谷捡小道遮遮掩掩好不容易来到村口的一家农户屋后的窗门前,他略提高嗓门。这家的男主人曾经因为脚趾被毒蛇咬伤而求助于水谷,水谷帮他吸出毒液救了他一命,因此水谷每次到蓟村出诊路过这户人家,这家人都会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窗子被打开,露出女主人的脸。“是水谷大夫啊,早上好,您今天这么早就出诊啊。”女主人看见是水谷笑着招呼道。
      “山崎君在吗?我遇到些麻烦想求助于他。”水谷试探着问。
      “啊,您请进屋,山崎他——”女主人注意到水谷的衣着,顿了一下,“他啊——不在!孩子他爸今天一早进城了。家里就我在,这样恐怕不太方便请您进来。能请问您找我家山崎有什么事吗?”女主人彬彬有礼地问,但一开始见面时的热情就象是被浇了一瓢冷水,连灰烬都无影无踪。
      “那么就,就,就算了吧。”水谷大夫忐忑不安的心里仿佛也挨了一瓢冷水,失望尴尬得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女主人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得去照看一下屋里的孩子,实在是对不起,失礼了。”窗户被关上。
      时间已经不早了,这样进村也太招摇。况且再去村里别家求助可能也会遭到拒绝,毕竟自己这个样子的确会令普通人恐惧。水谷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呆呆地站在山崎家的后窗外。屋里传出山崎的声音“怎么了?”然后隐约听见是女主人压着嗓子低声说“小声点”。
      尽管基本上已经判断出女主人在推搪,但这么快被证实还是令大夫的心里一阵难过。现在穿着这身衣服赶路回芫村的家中换路上一定会遇见很多村民,只好藏在旁边的矮树丛里等待天黑下来再说。
      大夫刚矮着身子藏进山崎家旁边不远处的树丛就看见山崎家的后窗又打开了,探出男主人山崎的半个身子:“在哪儿呢,孩子他妈?”
      “今早听路过的货郎说附近的芫村里有人杀人放火毁了整个村子!看他那浑身是血的样子搞不好就和这事有牵扯。你犯什么傻?还要请他进咱家里!”女主人紧张兮兮地往屋子周围四处张望。
      “芫村遭强盗和大夫有什么关系?大夫又不住那村。”
      “怎么解释他那身衣服?!现如今世道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快把窗关上!”女主人把男主人山崎往屋里拉。
      窗户再次被关上。男主人山崎仿佛还在和妻子争执,可是窗户却再也没有打开,也没有人出门来寻找曾经的救命恩人水谷大夫。
      水谷模糊记起自己前一天晚上正是在芫村出诊。

      因为近来边境战事频繁,领主悬赏征募随军大夫,原来村庄里的大夫们不满足乡间仅供糊口的生活,举家进城。水谷是附近几个村子仅剩下的两个大夫之一,剩下的另一位大夫是水谷的授业恩师,浅仓大夫。
      近日芫村似乎是突然暴发某种疫病,很多村民都病倒了。所以水谷一接到消息就马上起身出诊。傍晚水谷大夫赶到芫村时,村子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不见晚餐的炊烟,路上更是冷清得连条狗都看不见。整个村落被夕阳笼罩上妖异的血色。根据几座屋里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可以判断已经有些村民失治身亡了。按照这个死亡速度来看应该是很凶猛的疫病。
      水谷大夫来不及喝上一口水就被传递消息的人引领进村长的家里。村长家较村民的家宽敞许多,院子正中的主屋是村长鳏居之处,两旁的厢房居住着他未成年的儿女。村长一家都病倒了。村长抱着肚子,身体蜷得象煮熟的虾子,脸部筋肉痛苦得痉挛着,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水谷大夫,拚着最后的力气抱住大夫的腿。呕吐物弄得村长的榻旁一片狼藉。
      水谷急忙为村长作检查:体温很高,寒战,汗水已经湿透外衣,上腹部拒按。发病有剧烈呕吐。依照目前症状最要紧的是排除霍乱,水谷大夫心里一紧。就在这时村长咽了气。大夫翻开村长的眼皮却惊讶地发现本该是放大的瞳孔细小如针尖。大夫想蹲下仔细检查,在扳开村长紧紧抱住他双腿的手时水谷大夫惊讶地发现村长的指甲下有奇怪的层状花纹。中毒!念头掠过水谷的脑海。检查发现村长家里其他死者的身上也有类似表现。
      走出村长的家时夜幕降临。四周屋舍中的哭叫声亦已停息,这个被死神选中的村庄静得恐怖。走在空荡荡的村庄的小路上,大夫有些害怕。水谷大夫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是幸存者吗?“有人活着吗?请回答我!”大夫的高声呼叫回荡在死寂的村庄里。
      大夫脚下突然一绊,原来一个小女孩发着高烧倒在路边。还有气息!水谷大夫慌忙喂她吞下有解毒作用的药草汁。因为无法获知村民中的什么毒,怎样中的毒,所以大夫不知道药草汁能否挽救小女孩的性命,只能尽最大努力护理女孩。
      那么短的时间、那么多的生命!无能为力的自责感深深地攫住水谷大夫的心。如果医术更高一些是不是就能早些诊断、可以多救几条命呢?医者的责任感令水谷大夫难以克制自己这么想。忙碌和不断自责中,水谷没有注意到村子燃起的火。

      对,后来发现着火,昨夜的东风很强,带大火势,发现时根本来不及救火了。小女孩呢?仿佛芫村还有人活着,那个人还叫自己快点离开。自己现在的样子很象从芫村逃出来的,连药箱都不知道丢在哪了。为什么要逃?水谷大夫无法抓住记忆里模糊残破的声音和影象,强迫自己继续往下回忆就会剧烈地头痛。只要稍微一动,肌肉就酸痛难挨。胃也开始灼痛,是饥饿。还有口渴。水谷大夫隐约记得自己只吃过前一天的早饭,因为出诊赶路没顾上中晚餐,也没喝过水。
      水谷大夫被疲劳和饥渴折磨得精神恍惚,却不敢现身,唯恐身上说不清来历的血迹惊扰到村民。这时大夫耳边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你们肯定找不到我。”随即一个小男孩倒退着挤到他身边的树丛里。
      “水谷大夫!”男孩不知道矮树丛里有人,一扭头被吓了一跳,然后认出曾经给他医过病的大夫。
      男孩这么一嚷,孩子们围了过来。他们全都熟悉并且喜欢和蔼可亲的水谷大夫。
      孩子的眼睛总是很尖。“大夫受伤了!”“很疼吗?”“好多血!”“上我家去,我家有止血的药。”孩子就是孩子,不会在意来历,不会假设状况,更不会强调后果,只是单纯而真诚关心曾经帮助过他们的水谷大夫。
      “我没有受伤,不是我的血。” 水谷大夫的声音有气无力。
      “大夫一定是出诊时搞上的血。”孩子总会用他们丰富的想象力从最理所当然的途径为问题找答案。
      水谷装作没听见。他不愿意欺骗善良纯真的孩子而承认他们的假设,更不愿意因为实话而吓到他们,水谷只能缄默。幸而孩子们并没在乎水谷的回答。
      “能给我些水喝吗?”水谷忍不住向孩子们求援。
      “我知道这附近藏着个泉眼。”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开了。
      “您饿了吗?我去弄吃的。”孩子热情地招待水谷大夫,其中夹杂着好玩和热闹的成分,好像将要举办聚餐会一样兴奋。孩子们四散开,很快带来了水和食物。
      水谷贪婪地吃喝着,简单的干粮成了世界上最美味的大餐。依靠孩子们带来的食物,水谷大夫恢复了些体力。有了力气后水谷大夫想回芫村,他惦记着中毒小女孩。
      正准备离开,专门跑回家为大夫拿食物的女孩京子哭着回来了。京子一边拉起大夫往村里跑,一边哭嚷着说父亲忽然肚子痛病倒了。大夫跟随京子来到她家,看见京子的父亲山口蜷着身子俯在门边上呕吐。山口的脸色潮红,出了很多汗。邻居家传出女人的惊叫声:“孩子他爸,你怎么了?!”同时伴随着男人剧烈的呕吐和呛咳声。
      很像芫村暴发的疾病!大夫的心吊到嗓子眼。药箱不知遗失在何处了。怎么办!
      “快带我去见村长!”水谷大夫向吓得直哭的京子说。

      “是中毒!快找人去请浅仓大夫。”水谷闯进村长的家,没有理会村长看见身染血渍的他时讶异的眼神直接吩咐道。
      “这样说有什么根据?这明明佛祖的旨意却被你这样的俗人曲解,你会受到佛祖的惩罚!”一个很不友善的声音在水谷身后响起。
      水谷大夫愤怒地转身,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大的僧侣。白色的寿眉遮住了僧侣的眼睛,可是僧侣的面孔不但白净而且连皱纹都很少。僧侣双手合十,下巴高高扬起。袈裟紧紧绷在肥胖的身体上显得极不合身。
      据水谷大夫所知这些村庄附近没有寺院,平常也不见有僧侣路过,所以很难想象僧侣拜访蓟村的目的。
      “是僧侣大人啊。”水谷礼貌地点点头。“家住村东的山口君暴染恶疾。根据我的行医经验,山口君表现的症状应该诊断为中毒。”
      村长插进话来:“您一定弄错了,水谷大夫。佛祖保佑,智光大师路过我们蓟村看出村子有恶灵进犯,故大发慈悲要帮助村子渡过劫难。关于山口的病情大师早有预言,为感受恶灵播散的毒气所致,恶灵一除即可痊愈。”
      “我的诊断不会错,我才从芫村来,芫村正是因为同样原因而被毁!”水谷急切地说。
      “领主大人清晨才派人来通报,说芫村昨夜被东国来的大批强盗洗劫。昨夜芫村烈焰冲天,连我们都远远看得到而有不少村民转进山里避难。先生却为何说芫村毁于毒药?再说,村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哪会去弄毒药?”村长有些不高兴。
      “无论如何救人要紧!我恳求您马上派人去芩村请浅仓大夫来看看……”
      “一切都是恶灵引起的。只要做一场法事就可以解决!”智光蛮横地打断水谷。
      对于两个人的坚持,村长显得很为难。“人命关天,要不先请浅仓大夫来看看?”村长试探性征求智光的意见。
      “村长不相信老衲?”智光“腾”地站起来,一副要拂袖而去的架势。
      “不不不。只是——水谷大夫曾经救助过不少村民。”村长很尴尬,可到底说了句公道话。
      “要不这样,浅仓大夫若能医好村民,我永远不踏足蓟村,但是若医不好要听凭我的处置。大夫有没有胆量?”智光不怀好意的笑道。
      救人要紧,这个和尚也不能将我怎样。想到这里,水谷点头答应,然后转身离开村长家径直去护理山口。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一刻,智光眼中瞬间闪过杀意。

      在浅仓大夫到达之前已经有村民死去,包括山口。经对山口和其它死者的临终前询问,水谷要求村长封闭了村子唯一的水井,禁止村民取水。可是仍然有不少村民事先已经饮用过井水而挣扎在死亡线上。封闭水井的举措看上去的确卓有成效,不再增加新发病的村民,但是此举严重影响到村民们的正常生活,并且造成村民们极度恐慌。
      智光以时机未到为由拒绝了村长马上驱除恶灵的要求,称要超度已故村民的亡灵,故不理会忙碌得满头大汗的水谷大夫和村长埋头念经。村民们听说不是疫病,放开胆量聚集在村长家里交头接耳。
      随着时间退移,封闭村里唯一水井的做法带来的后遗效应——干渴,在村民中间引起骚动,“不是被毒死而是被渴死”这句话由几个村民的窃窃私语到傍晚时分演变为对水谷大夫医术的质疑而被年轻村民直着嗓子喊出来。更不幸的是曾为水谷大夫找来水的女孩已经悲惨地死去,那眼救命泉水村中竟另无其他村民知晓。顶着巨大的压力,水谷焦急地盼来了师傅浅仓。
      浅仓大夫年纪很大了加之腿脚不便近年已经不出诊了,听说蓟村发生的病情后匆忙赶过来。到蓟村时浅仓的膝盖和手肘有摔倒后擦破的痕迹,粗布外衣上到处是泥土的印迹,发髻上还有青草屑。老师如此狼狈的样子令水谷热泪盈眶,哽咽着跪下向老师请安。
      浅仓是独自赶来,去请他的村民已经倒毙在返回的路上了。“你判断得对!” 浅仓轻声支持水谷,“在路上检查过那个村民,看症状是中毒,赶路使毒性加速走遍全身,而且毒性很厉害,我根本来不及救他。”
      检查过其他垂死挣扎的村民,浅仓摇摇头对村长说:“一样的症状,是中毒!”
      “浅仓大夫有办法救他们吗?”村长急切地问道。
      “村民们中的应该是一种罕见的毒,仅从症状上连我也看不出是什么毒药引起的。不知是什么毒就很难办。”浅仓眉头紧锁。
      “井水!请老师过去看看井水!”水谷不由分说背起浅仓就往井边跑。人群跟随大夫和村长来到井边。
      智光!
      智光和尚正面对着井念经。
      “智光大师怎么会在这里?!我请村长禁止任何人接近水井的!”水谷放下浅仓大声质问村长,一改平日的和气。
      “大师是得道高僧,怎么能等同于一般人?”村长嗫喏着回答。
      “大夫怀疑老衲?!”智光慢吞吞地说,但是语气相当重。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水谷温和惯了,遇到强悍难缠的对手顿时没了底气。
      “老衲感应到这口井并无邪恶灵气,此事为恶灵作祟,断与井水无关。”智光指着井水大声说,“大家可以放心饮用这清凉甘美的井水,老衲在佛祖面前起誓,担保这井水无毒!”
      在智光慷慨激昂的号召之下,并没有村民自告奋勇上前饮用井水,围观的人群反而微微向后退缩。毕竟没有哪一个正常人在不确定井水无毒的情况下愿意尝试送死。
      “若众人不相信,老衲愿亲尝井水以证。”说着智光放下吊桶打上水来,用手抄起水送到嘴里。
      智光的做法,立时引发一片议论声。村民们都不敢尝试喝下被大夫断定有毒的水,老和尚这一看似无私无畏的做法深深折服了在场村民,对自己私心羞愧很轻易地转化为对圣人的赞美和拥护。智光的做法实际上已经得到村民们的肯定。而且淳朴的庄稼人固执地认为,正确答案只有一个,肯定一方就必然否定另一方。
      结果——井水被证明无毒。
      “这……这怎么可能?”水谷大夫又惊又怒,连话都说不清了。
      村民们的心中登时反弹起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人们惭愧方才各自所表现出的胆怯而将羞愤之情成倍转嫁到水谷大夫身上,自责需要良知和勇气,而迁怒则什么都不需要,比起自责要轻松得多。人们心中对于水谷大夫曾经救助村民的善举的印象远比不上此刻的欺骗罪名那么刻骨铭心,大义凛然的人群在这时候甚至可以做出大义灭亲的壮举,何况是愤怒矛头所指向的只是区区一个邻村大夫。
      愤怒的情绪首先演变为对水谷大夫的指控,村民们自然而然地将村中二十一条人命算在了水谷大夫头上。不满水谷的判断和坚持,不满水谷的医术,甚至不满水谷的为人。眼见人们激动的情绪即将失控,浅仓大夫奋力把水谷挡在自己身后大声解释:“请你们冷静,村民们。大家应该很清楚,任何事都有可能为和不可能为,医者亦然。作为大夫,我们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但是古往今来的任何时候不是所有的病都能够医得好,这不是医术高不高明的问题……”
      “胡说!”智光打断浅仓大夫的话:“这明明是恶灵作祟,可是你们却再三阻拦我为村民们驱除邪魔,耽误了救人性命的时间,你们居心何在?”
      听了智光的话,村民们又鼓噪起来。死去亲人的妇女哭着冲到水谷身边拉扯大夫的衣服,指责他耽误智光大师驱除恶灵从而贻误了亲人获救的时机;男人们亦是群情激愤,甚至有个男子赶回自己家拿来了猎叉。
      浅仓大夫的认知世界里,鬼怪恶灵之说荒诞不经,并且在教授水谷医术时就常说:“医者行仁术以救人,巫者施幻术而祸人,而世间邪魔皆从巫者口出,是以为生计。故医巫同源不同道。”在这种危急情形之下,尽管深以为谬,浅仓大夫却不敢稍作争辩。
      智光的一番话违背水谷大夫的传统认知,他心中的委屈与愤慨被激发出来,脸涨的通红,热血冲得耳中鼓膜突突作响。他冲着智光大声嚷道:“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怪恶灵。你撒谎!是你投毒害人!”
      智光害怕任由水谷说下去会揭穿自己,遂跳起来指着水谷声嘶力竭的叫嚷道:“蒙佛祖启发,恶灵就是你——水谷!你怎么解释为什么你走到哪里,哪里的村庄就有人死去!你如何解释你身上的斑斑血迹!怎么解释你阻止老衲驱除恶灵至多人殒命的作为!你不是大夫,你是恶灵!村民们,不要犹豫了,快一起诛除恶灵挽救村庄!”
      村民受到如此煽动,顿时发疯般攻击水谷,水谷的道歉和辩白以及浅仓的证言和劝解完完全全淹没在声势浩大的讨伐之中。水谷试图将恩师推离攻击中心,徒劳一番后水谷发现他们已经被疯狂的人群紧密包围了。
      拳头暴雨般落在两个文弱的大夫身上。水谷的身体更成为重点打击对象,鲜血从他的脸上涓涓滑落。内心委屈所产生的反抗力量远不足以保护老师和自己,水谷开始绝望,他停止反抗,希望自己速死能终止人群对浅仓老师的连带性攻击。正在此时,手执锋利猎叉的男子挤到他们跟前扬起了寒光闪闪的猎叉。
      男子欲从水谷身侧下手,在水谷未看见的方向给予他致命一击。浅仓大夫眼明手快,拼尽全身力量将身侧的水谷推开,而自己的前胸无法避免地暴露在男子的叉下。
      热血四溅!
      鲜血喷溅周围人一身一脸,包括被推开后又重新扑过来的水谷。浅仓大夫的血好像给这些被愤慨红了眼的男女们当头浇了一瓢凉水,令狂热的人群清醒许多。他临终的惨叫令嘈杂的环境很快寂静下来。水谷惊呆了。愤怒的人群惊呆了:毕竟实现杀人比起恐吓和身体伤害有着本质的不同。被热血冲昏了头脑时总是不计后果,一旦清醒下来就很容易意识到这一点。“杀人”对于这些平凡的容易被利用和愚弄的村民来说还是超越了他们起码的道德底线。画面仿佛被永远定格在杀人的瞬间。
      人群开始缓缓后退,在水谷和浅仓的身子周围拉出了一道空气障壁。水谷被包围在这道障壁中,脑海中反复重放恩师为保护自己惨遭毒手的镜头,恩师的惨叫声好似被空气障壁反射回来,反反复复在水谷的耳朵里萦绕、放大。水谷听不见村民们矛盾和反悔的低语声,看不见后退的人群——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额头上滴下的血——或者是溅在脸上的浅仓老师的血——染红了他的视野。此刻耳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今生辛苦救助的愚昧的灵魂,自私狭隘。没有人理解你的苦心和付出,你不断为了不是自己的过失而道歉,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居然是对自己生命的威胁,甚至搭上了恩师的性命,值得吗?”
      值得吗?值得吗……水谷低声问自己。怎样做才是值得的?
      “复仇,为了恩师和你自己。不是他们死就是你死。”
      不行!我是大夫,我的职责救人!怎么可能杀人!
      “世间的事情本就没有对错,你斗不过和尚你就做错了?力量是发言的权力,只有力量才是绝对正确的。这些人的命是你救的,没有你他们早就死光了,命是他们欠你的,杀了他们只是取回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有欠有还?生命是能用“欠”和“还”来考量的吗?
      “一个人如果被毒蛇咬伤了手臂,可以砍掉他的手臂来保全他的生命,可是如果人的心中了毒,他们就只有死!这些村民、特别是那个和尚,他们的心已经中了毒,怯懦、虚伪、自私、冲动、愚昧、冷酷的毒液已经浸透了他们的心灵,身中毒犹可医,心中毒无药救!中毒的心只有在死后到达另一个世界通过重生得到净化和解毒,所以能救这些心灵中毒的人们的唯一手段就是杀了他们,这才是彻底的拯救!”
      可恨!这些人的心的确中了很深的毒,泯灭了他们的善心和良知,也许要救他们就只有杀了他们,只有!

      站在最前排的人首先感觉到异常。水谷大夫滴血的面孔变得狰狞,身上的筋肉开始扭曲,仿佛可以看见凸起的血管里流动着力量。人们开始感觉到恐惧。水谷不等村民们退缩,提起浅仓大夫尸体上的猎叉滚入人群。屠杀。不是作为猎物,而是成为猎人,对象是手无寸铁的村民。水谷对人体结构的掌握使得攻击精准要害,一击毙命。一时间,血光飞溅,恐惧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更多人则是来不及惨叫就变作一具尸体。
      始料未及的大逆转,难以想象的凶残。人们四散奔逃。逃跑的人中水谷一眼捕捉到智光。他赶上智光,猎叉锋利的刃狠狠刺穿了智光的大腿。智光受伤的野兽般跌倒在地,他回过头白色的寿眉居然掉落下来——假的。智光的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望着狞笑的水谷,手臂支撑着身体倒退。水谷又将猎叉刺进智光右肩。智光仰面躺倒在地上,左手按住伤口杀猪般嚎叫起来,水谷趁机撕下衣襟塞进他嘴里。水谷没有给智光致命打击,转身追杀逃跑中的村民。智光动不了也死不了,他瞬间明白了水谷的用意,毕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大于死亡的恐惧。
      极度惊恐的喧嚣过后,四周渐渐静下来,只听得到夜风呼啸,大火哔哔剥剥吞噬着原本安宁的村庄,偶尔有房梁因火灾倒塌的声音。已经不闻人声。孤单的足音渐渐逼近智光。
      “说吧,怎么回事?兴许我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就可以留你一条命。”魔鬼的面孔出现在智光的视野里。
      智光拼命点头。只要有一丝生存的希望,都不应该放弃。水谷拿出了堵在智光嘴里的布片。
      “我原本住芫村,被村里人赶了出来。我想报复,就在村子的井里投毒。后来想骗点钱花花就如法炮制也在蓟村的水井里下药,接着打算假扮和尚再给村民们解毒。可没想到两次都撞到先生,先生您医术高明,逼得我装不下去,这才……”骗子迫不及待地说。
      “怪不得在芫村我就感觉到有人从旁窥视!忙着带老好人大夫逃跑没有时间抓你出来。——那么芫村的火也是你放的喽,你那时就想干掉我。”水谷卡住骗子的脖子。
      “不不,火是领主大人派去的武士放的,领主大人担心瘟疫扩散。就是杀了您正在救护的小丫后还想干掉您的那家伙!那家伙真该杀,先生杀得好、杀得好。”骗子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
      “我应该感谢那个人,没有他,这个老好人大夫永远不可能放我出来。我也同样感谢你,感谢这些杀了浅仓的死人。”狰狞的脸凑近骗子:“昨夜我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保住水谷一条命,带他逃出芫村,可这家伙一清醒就压制住我,恢复大善人的面孔。多亏了你,被出卖和背叛的感觉从来没象今晚那么深刻,痛苦和矛盾压迫着水谷大夫令他绝望得无法出来见人。所以现在这个只会忍耐和遗忘的水谷大夫已经完全被我掌控住了。”
      “为了感激你,我留你一条命将来继续作恶。”水谷一挥手,骗子肥胖的身躯象个破布偶一样远远飞出去。
      水谷突然发现身后站着两个人,不知是何时靠近的。可以感觉出这两个人很厉害,水谷全身肌肉顿时紧张起来,蓄势待发。
      “放松点,喜欢杀人的大夫。我叫蛮骨,他是蛇骨。我们是强盗。现在欢迎你假如我们的杀人团队。”一个扛着一柄大矛的男人轻松地笑着说。
      “我不喜欢他的名字,得改一个。”女子打扮的蛇骨仰起头望着天空摸了摸下巴,“叫……睡骨吧?谐音,又和我俩的名字相近,正好组成‘尸骨强盗团’……不好听,换个名称……你说呢,睡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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