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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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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吟居,夜诛的驻地。背靠山腰,依山而立,水绕山行。山中古木参天,多而繁茂,成为夜吟居最好的天然屏障。这个在武林中神秘莫测,让人闻之变色丧胆的组织驻地,根本不是人们想象的阴森恐怖,也不似传说中那般森严气派,只不过是一方不大的宅院。
远远望去它凌驾在一片葱绿之中,朴实得象隐于山林的老叟。怎么看都象个远离红尘乱世,与人无争的清净之地。只是那遮掩不住悄悄露出树林的一方檐角,不小心泄露了掩藏不了的玄机。
这是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我可以毫不废力地回忆出屋前的那块宽阔空地,那与门墙相连围成方型的三道回廊,在回廊后面的一排屋舍,屋舍里的九个房间,和房间里的那九个人。对了,在门墙的一角还养着几匹马,住着一个每天烧饭的婆婆。
这就是那个武林传言中的恐怖地狱。其实就是九个朝夕相处的年轻人和一个和蔼的老人而已。
所以十九年来,没有人能发现夜诛到底在哪里,夜诛到底有多少人。即使有人不小心闯入了这片天地,他也只是知道这山里住着几个热心开朗的年轻人,他们天天结伴读书、舞剑,闲时也下棋、弹琴,生活单纯惬意得让人觉得这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如果你以为那是我们在掩人耳目,那就错了。我们的生活就是如此。接到任务就一人静静地离开,任务完成后就安静地回来,从来没有人会去打破别人心里的平静,九人亲如家人。那时候,我、夜霰、夜释和夜轨总喜欢一块儿玩,住在隔壁的小木很喜欢夜释,总是千方百计地要加入我们,但每次都被释的鬼主意耍得团团转,却总是学不乖。阿天和小碧总是粘在一块,形影不离,常被我们取笑是“老夫老妻”。青雨总喜欢一个人读书,他读的书最多,也最聪明,让大家羡慕。小阳和滔渭是最吵人的,每天必吵一次,一吵起来总是鸡飞狗跳,但第二天一定是和好如初,继续甜甜蜜蜜……记得我走前听到他们最后一次吵架,那时,天下着蒙蒙的小雨……对,就象今天一样,也是那样的小雨……
在小雨中我离开了,离开了还不到一年,却发现那十九年的生活恍如隔世。我又回来了,骑着高头大马,冠着白龙教主的美名,带着一群愤怒贪婪的陌生面孔,要把那十九年的熟悉气味全部抹去。我应该高兴期待才是啊,我计划的一切都如我所愿啊,可是为什么一路上,马蹄哒哒前行,以往早已被我遗忘的片段却硬生生地跳入我的脑中,打断我冷静的思绪呢?一定是这该死的小雨,扰我心烦。
从沉思中缓过神来,我拉紧缰绳,抬头望前方,已经近了,很近了……突然,我身体一僵,又是他的视线。这一路上他与我并列前行,但却始终定定看着我,就象要把我的心思都挖了去一样,哼,我才不会心软,那十九年的生活都是假的,他的一个判决就可以使那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我不会因为那无聊的回忆而改变。我已经不是夜刃。我是白刃。
到了山脚,众人下马,我早已吩咐镜风通知白龙教的人将此山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一行人上山,我和主人走在最前面。
抬头望去,那宅子很平静,看不出一丝的山雨欲来。
当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夜吟居门前,所有人都屏起了呼吸,握紧了各自的兵器。四周静得可怕,连秋风刮起一片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夜吟居的门大开。在风中飘摇不定,发出吱吱的微响。
门后的景象震慑人心。
几个身着白衣的少年和女子站立院中。
手持长剑。
剑气化作白光,在剑刃上闪过。
惊为天人。
但是他们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一点对生的渴望和留恋。
正是这种气魄使这些江湖汉子惧怕,一步也跨不出去。
其实我根本记不得是谁先打破了那僵持,我依稀记得那几张脸旁在眼前一晃而过,然后就是刀剑碰撞出来的清脆响声和明亮的火花。我站在原地,挪不开一步。叫喊声,惨叫声,哭嚎声,都象被越抽越远的胡琴,带着哭腔,伊伊呀呀地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但是,那几抹白衣在我眼前舞动,白衣上点点红花绽放,越开越多,白衣变成红衣,最后倒下,归于尘土。我鲜明地认得那一张张脸,每一个身影倒下时,我的眼前都会有奇怪的幻觉:第一次在回廊偶遇时小碧的微笑,带着浅浅的乖巧酒窝;小阳生气时在滔渭饭里埋下的那只壁虎;我从青雨的房中偷出来的禁书;阿天从夜轨的衣柜里翻出来大声念的情诗……对了,夜轨,现在那张白净的脸缓缓飘过,突然定格在我的眼前,三把长剑从他的咽喉,心脏一齐穿过,我一声低唤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听到了皮肤和肌肉被撕列的闷声,看到了几个月前她在宫里帮我盖被熬药,在宴会上起舞,在后花园里跑得象个孩子……我想伸手抱住她颓然倾倒的身体,我奋力向前用力伸手,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原处。
我伸出手想去安抚那些已经沉默的躯体,为了伸出手我用尽了自己最大的意志,终于伸了出去,却触摸到脸颊满是冰冷的液体。
它们冲出我的意志,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爬满了脸侧。
低头看向手心凉凉的液体,为什么夜体中还混着殷红?
这才发觉竟是满嘴的腥甜,一股一股地从喉管涌出,仿佛积聚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咽都咽不回去,呼吸很闷很重,连气管也被鲜血堵塞,只得嘴一张,喷出了一手的殷红,从指间一滴滴流入泥土。这样的身子还真是不中用,什么都看不清了,站着的,躺下的,活着的,死了的,隐约中看见偃攸向我跑来,原来武功奇高的他跑起来也会那么没有风度,一脸的惊慌失措。我失笑,为什么?他分明知道我只是利用他,他知道我身份不明,他知道我出卖同伴,背叛主人,他也知道我心狠手辣,机关算尽……我不值得……
我在他面前是一个赤裸裸的阴险小人。
他应该对我退避三舍啊?
陷入黑暗以前,我听到了呼唤声,感觉到了很大的手掌托起我的背,那种温暖很熟悉,真的很熟悉……我以前也依偎过……会是谁呢……
那么黑,我看不清楚啊……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