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相忆不相忘》若闻西木

9、生死劫

　　陶闻玉接了酒杯，优雅大方地……坐在了楚西凌旁边。
　　莫青梅额上隐隐暴出青筋来，不过他们三人都是男装，乍一看过去倒也无甚不妥。陶闻玉虽然不言不语，但却俨然一副主人的气场。
　　再不做点什么，就会显得很多余了……
　　莫青梅捏紧杯子，笑着靠近楚西凌，柔声问道：“刚才你说，有事要我帮忙？”
　　楚西凌只觉得这两人周身气场都十分可怖，只好干笑道：“先喝酒，慢慢聊。”
　　旁边两人又互相放出杀人眼神，一言不发，一饮而尽。
　　陶闻玉微笑道：“莫先生千金之体，怎么不在洛阳享福？”
　　莫青梅扯扯嘴角，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楚西凌肩膀上，“思念故人，特来叙旧。倒是闻玉公子，这些年来身体可好啊？”
　　陶闻玉的脸色顿时乌云密布。
　　虽然两人互相厌恶，但莫青梅还算救过陶闻玉一命。

　　八年前陶闻玉为了救楚西凌，被黑蛟精打成重伤。楚西凌虽然用尽办法替他续命，但眼见千年修行就要毁于一旦。适时莫青梅得知楚西凌有难，刚好赶到。一盒续命金丹没给楚西凌用上，倒救回陶闻玉一条命来。
　　金丹本来是七七四十九颗，救陶闻玉用掉十二颗，还有一颗本来打算给楚西凌试试，看能不能治治失忆的毛病，没想到差点要了她的命。
　　续命金丹是至阳之物，为的就是抵住幽冥的阴气，留下魂魄。至于固本回元，那都是凡间药石的功效。九尾狐虽是妖，但已经过一次天劫，修炼又得法，生来就是纯阳体质。所以金丹连服十二天，就又可以活蹦乱跳四处风流。
　　楚西凌虽然是个不知本源的妖怪，但既然本事比陶闻玉厉害，那也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平时也感觉不出她身上是阴是阳。直到那粒金丹含到她口里，她身上那股和幽冥毫无二致的极寒气息才被诱发出来。一时阴阳相克，几乎搞得楚西凌经脉逆行。幸而莫青梅守在一边，一掌拍出金丹，又输气逼宫，这才逃过一劫。
　　尽管命留了下来，但楚西凌从此以后却常年要受阴寒之气的困扰。每到天寒阴冷之时，楚西凌就会冷如僵尸。就算平常雨天，也要在人多的地方呼吸些阳气才能好过。莫青梅好心办了一件坏事，于是八年都没有再来。

　　此时莫青梅旧事重提，无非是给陶闻玉一个下马威。陶闻玉也清楚莫青梅的身份，所以两人再怎么嫌恶对方，也不至于撕破脸皮。但是这一招属于两败俱伤，楚西凌再健忘，也不会忘记是谁害得自己跟冻死鬼转世一样。
　　所以九尾狐狸精举起酒杯，满面春风地对莫青梅道：“托莫先生的福，好得很，在下敬先生一杯。”
　　莫青梅笑着看陶闻玉把酒喝完，也不答话。
　　楚西凌不动声色地推开莫青梅搭在肩上的手，替陶闻玉斟满了酒。却转头对莫青梅说：“青梅有所不知，最近扬州出了个祸害，我和闻玉正忙抓人。”说罢便把叶陀罗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唯独程青淮的部分略去不提。
　　听到青缇的部分，莫青梅一脸促狭地看看陶闻玉，陶闻玉别过脸去，镇静自若地伸头看边上的玉雕摆件。
　　听楚西凌讲完，莫青梅挥手道：“区区蛇精，何足为患？不如明日便去城里找出来，杀掉便是。”
　　陶闻玉冷笑道：“不必麻烦莫先生大驾，我今次来找西凌，便是要告诉她，叶陀罗抓到了。莫先生若是有雅兴，只管去杀便是。”
　　莫青梅对付叶陀罗这样的角色不过是探囊取物。但是刚才这话却是说过了。她虽然位列上神，但其实属于没落家族。在凡间的力量使用极为受限。除了用在本职工作和自我防卫上，基本再没第三处可以发挥。而她的本职工作，就是蹲在皇宫里推动人间烹饪技术的发展。
　　陶闻玉绵里藏针的一句话虽然是奔着这根软肋去的，但是他还是低估了万年神兽的思维能力。
　　莫青梅一脸期待地搓了搓手：“刚好前些天去了两广，学了些做蛇肉羹的方子，正愁没有好食材。”
　　楚西凌和陶闻玉顿时对一桌美食没了胃口。
　　“叶陀罗藏在湖里，前些天我们查得紧，那家伙从水路躲去了城外。结果南边的村子遭了难。”陶闻玉顿了顿，看着楚西凌说：“巧的很，叶陀罗走的那条水路，是容悦的地盘。”
　　楚西凌面色一寒，沉声道：“悦儿！”
　　容悦也是从露台直接进来的，莫青梅听到了不太明显的水声。之前跳舞时穿的那套衣服已经换下，此时容悦一身鹅黄色长裙罩一件粉红色披肩，没了刚才的艳丽，倒更像是平日里普通人家的女儿。
　　“师傅。”一步三摇地走过来，仍是风情万种。
　　“家里可好？”
　　容悦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陶闻玉。
　　莫青梅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容悦一阵，附在楚西凌耳边说：“鲤鱼？”
　　楚西凌微微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
　　容悦忽然扑通跪下，“师傅！容悦一时大意！师傅一定要除去那恶人！仪扬河三千水族，必将答谢师傅！”
　　楚西凌听出这话还有后文，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人两天前跟着黄四家去了下游，我见他们是近亲，也未多加盘查。谁知这一去，仪扬沿线但凡有些资历的精怪都遭了害。我有几个姐妹更是被活活抽去精元，连鱼身都未保全。仪扬本就不是什么养精蓄气之地，鱼虾想要有点修为，全靠运气和苦行。这样的强盗行径，天理难容！”容悦声音哽咽，“若不是闻玉公子相助，我真是……无颜再来见师父……”
　　楚西凌眉头紧锁，听了这话忽然转向陶闻玉，厉声问道：“两天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陶闻玉不慌不忙地说：“告诉你了又怎样？还不是打草惊蛇？”
　　原来陶闻玉得知仪扬之变后，忙上遣人暗地追查，又放松城内管制，做好各种陷阱，只等叶陀罗回来自投罗网。容悦那边且叫她不要太过声张，若是给楚西凌知道了，暴怒起来，破坏性恐怕不比叶陀罗小。
　　听完陶闻玉的解释，楚西凌脸上已经乌云翻滚。但是容悦在场，也不好不顾师尊形象大发脾气。只好忿忿地问：“叶陀罗现在在哪里？带我去看！”一手抓起莫青梅的袖子，二话不说就要走，陶闻玉也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有容悦一脸凄惶，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哭诉气氛中缓过来。
　　一步还没迈出去，楚西凌忽然停下来，头痛地抚着额头说：“清哥儿！去徐家把我隔壁那老秀才叫上！记得别让人发现了！”
　　清哥儿从屏风后绕出来，脆生生应了，也不遮掩，化作一道黑影飞入夜空，全然不见了踪影。
　　“鹩哥？”莫青梅一脸新奇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楚西凌已经懒得搭理她。养在深宫里的大人对凡间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妖分外好奇，恨不得每见一种都要找个册子记下来。

　　一行三人离了醉花荫，直奔城南而去。容悦走水路，比他们要快，说好在那边接应。
　　三人都是御风而行，向南直直飞过瘦西湖，陶闻玉领的路，是直奔大运河东岸的文峰塔而去。
　　“你在塔下设了局？”楚西凌望着夜空中文峰塔的剪影，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黑蛟杜离当年在这里修过水牢，禁制尚存，我只是随手借用而已。”陶闻玉说得轻描淡写，却掩不住一股邀功请赏的得意劲儿。莫青梅听了这话，忽然觉得这千年狐狸精也不过是孙儿辈的小子罢了，跟他斗的什么气啊。

　　黑蛟杜离当年治下的扬州，表面上看还算。只是杜离重水族，轻禽兽。对小妖极为严苛。又在人间巧立名目，巧取豪夺。人类不知其中蹊跷，倒没什么麻烦。但是妖类自己内部不满，却是一件大事。
　　陶闻玉这个外来的狐狸一下子打破了这里的平衡，他看似吊儿郎当的做派让很多精怪都觉得，若是此人占地为王，定不会多管我们的闲事。
　　陶闻玉的确不怎么管。那些进贡劫掠之事他完全没兴趣。甚至也懒得和黑蛟决一胜负。两人划地而治，一个占水路，一个占陆路。本来杜离在地上的生意就不多，也就同意了下来。
　　但是天长日久，难免有些摩擦。水族看着那些飞禽走兽在陶闻玉手下过得逍遥自在，纷纷加紧修行，盼着早日能离开河湖，到陆地上去。
　　这种一触即发的矛盾被楚西凌的到来全面激化。
　　独立本来就对这种外来的妖怪充满了心理阴影，楚西凌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妖。却随随便便就打败了陶闻玉。要他和一个女人划地而治，实在是颜面尽失。
　　本来杜离反复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息事宁人，却没想那女妖怪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根本就不考虑分治的提议。楚西凌对杜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妖中败类，死有余辜。
　　杜离当时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丫头难道脑子有问题？他杜离是龙族近亲，肯委身在这扬州河沟里已经是高看了这地方。就算是天神下凡，对付他也要先掂量掂量。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妖怪居然敢如此大放厥词，不是疯了就是在装疯。
　　但是杜离并不会因为对方是疯子就不追究这种直白的侮辱。两边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大开杀戒。一直从傍晚杀到天明。杜离因为始终在水源附近，力量几乎无穷无尽。楚西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丝毫没有倦怠之意。只是苦了跟随楚西凌的陶闻玉，他本来修为不在杜离之下，却因为之前和楚西凌一战消耗了太多元气，尚未恢复就又卷入了恶战，小狐狸有些吃不消。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陶闻玉重伤，楚西凌使出最后一招，杜离生生断成两截沉尸湖底。莫青梅赶来送金丹，那都是后话了。

　　杜离死后，水族便也归入楚西凌管辖。但是陶闻玉和楚西凌都不擅水性，只好寻一个代理人。这人便是容悦。
　　杜离当年为防止手下有人对他不利，小妖的修炼都被压制，进展很慢。容悦只是个普通侍女，却因此逃过杜离的监视，三百年修行得以保全。
　　容悦投了楚西凌，便被送去醉花荫做舞女。楚西凌名义上教她跳舞，实则是过问些水族的事物。这几年楚西凌其实也没管什么事，都是让水族自己行事，反而一片赞颂。楚西凌本来缺个人陪，容悦善解人意，刚好补这个缺，数年来俨然和家人无二。直到后来楚西凌收了青鸢，容悦才不在楚西凌身边。

　　三人不多时已经来到文峰塔前，楚西凌身子一沉，直直落向大运河水面。莫青梅却暗叫一声不好，飞扑下去把楚西凌拉了上来。
　　本来就暗涛汹涌的水面忽然泛出一股黑色，一阵淡淡的腥气浮了上来。
　　“怎么……”陶闻玉跟过来，皱着眉望向水面。夜里那黑色本就不明显，陶闻玉对自己之前布的阵又极为自信。完全没去想会生什么变故。
　　“新鲜血液的味道……”莫青梅舔了舔嘴唇，“鱼血……”
　　楚西凌惊叫一声：“容悦！”猛地挣开莫青梅的手，箭一般跃入水中，竟连个水花也没泛起。
　　陶闻玉变了脸色：“不好！天王阵若是从里面破了，外人闯入可能会出不来！”
　　莫青梅冷笑道：“那还等什么？区区天王阵，大不了拆了地上这塔，放干运河的水，我还不信破不了一个破阵！”
　　陶闻玉连忙阻拦：“万万不可！若是此时毁阵，西凌就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不测……还是下去看看吧！”
　　莫青梅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陶闻玉劝她的工夫，她已经张开护体金光，带着陶闻玉一起沉下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