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相忆不相忘》若闻西木

2、陶闻玉

　　扬州最好的季节莫过于秋天开始时，天气刚刚有些变凉。夏天的繁华半分未少，燥热的温度却消退了。
　　这时节，楚西凌就会带上芳卿二小姐，乘上一顶轿子，到瘦西湖边上逛上一天。这一天，无非是赏赏风景，吟几句酸诗。主要目的则是让那些出来闲逛的公子们看看徐家的排场。二小姐自然是不露面的，要是有些世交的子弟来送名帖和小礼品，都是楚西凌出来答谢。这些人家的公子和楚西凌混的都很熟，知道要是想和徐家小姐搭上话，这个老女人比谁都重要。
　　通常这种时候，徐家的男人是不该掺和的。但是大少爷死赖着不走,搞得气氛有些尴尬。
　　只好找个亭子歇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几天读过的书和城里发生的事。几个随从站在外圈守着，不教外人进来。
　　扬州城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基本都是大少爷在讲。楚西凌心里暗想这孩子再这么鬼混下去，真要成了纨绔子弟了。
　　“……楚先生，这是真的，我一个朋友亲眼见到，就在翠芳街最里面，背街的地方，一个姑娘，脖子上全是血……”大少爷最近讲的都是各种恐怖传说，听的楚西凌心烦意乱。
　　扬州城里要是真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件，她都应该知道。在异类的圈子里，这里是她的地盘，想要在这里闹事，要先过她这关。
　　显然徐正卿讲的这几桩血腥失踪事件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妖亦有道，谁又来捣乱坏规矩的？

　　脚步声截断了徐正卿口水横飞的说书，几个人都换上了正经的表情。
　　“大少爷，二小姐，楚先生，这里有位公子的名帖，想请几位到湖上画舫一坐，说是旧相识。”芳卿的小丫头小叶一脸的鬼机灵，把名帖在三人眼皮底下晃了一圈，最后递给了楚西凌。
　　楚西凌瞥了一眼那大红的名帖，就跟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伸出食指跟中指小心翼翼捏着那名帖，看也不看就丢给了芳卿。
　　二小姐叹了口气，拆开来看，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又是陶公子啊，那就去吧。”
　　楚西凌立刻泪眼汪汪地看着芳卿，就差摇头逃走。
　　芳卿虽然年纪小，天生一副不动声色的面瘫脸，连楚西凌也拿她没办法。果然，徐二小姐按惯例无视了自己老师的哀求，整了整衣服准备走人。楚西凌又看了一眼大少爷，大少爷也是一脸的不情愿，但是又不便明说。
　　芳卿站起身，淡淡地说：“陶公子说什么也是楚先生的老朋友了，今天难得碰上，少喝上几杯也是应该的。”
　　楚西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丫头……这么快就要青出于蓝啦？

　　湖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陶闻玉的画舫横在岸边，倒没有他的名帖那么华丽，反而是古朴雅致的纯木颜色。只是伸出去的飞檐底下，长长的横梁上雕满了西番莲和牡丹，气派的快要比上王族。这画舫传说本就是京城大人物下江南时留下的，陶闻玉几经辗转搞到手，也花了不少银子。
　　“哦呀，今天真是幸运，二小姐和大少爷都在，真是有缘啊，幸会幸会，这边请。”陶闻玉一身白衣，身形高挑，容貌精致，尤其一双微微有些斜吊的丹凤眼，目光流转，顾盼之间煞是动人。手里的黑铁折扇又细又长，加上几可垂地的扇坠，更反衬的他一尘不染，犹如仙人落入凡间。若换了初次见面的人，为他倾倒也是正常，可惜眼前这几个人，对他的名头和本人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在扬州，陶闻玉算得上是有名的佳公子，可惜这个名并不都是好名。
　　如果扬州的纨绔子弟也有排名的话，陶闻玉要自称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一般的纨绔子弟败起家来无非吃喝嫖赌抽，陶闻玉也都干，只不过程度不同。
　　比如吃，自己在家吃的就算再怎么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也不算惊悚。陶闻玉偏偏要挑个自己喜欢的日子，去街上找几个乞丐，再让自家厨子做自己最拿手的饭菜给他们吃，若吃的有不满，那厨子立刻就得卷铺盖走人。
　　比如喝酒，闻玉公子喝起酒来，比普通人喝水还多，但是这也是陶闻玉为数不多的缺点。喝多了之后，谁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做的事情却和醉鬼没两样。最多的就是打架，还打得很厉害。扬州城所有的世家子都被他的铁折扇打过，奇怪的是没人追究。
　　陶闻玉的名声最主要的还是来自于女人，和所有典型的纨绔子弟一样，此君也是青楼常客，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事情俯首皆是。不过这并不足以令他却别于那些寻常的富家子。几年前扬州轰动一时的新闻主角便是陶公子和扬州第一美人。适时美人青缇年方二十，正是大红大紫的时候，可惜一遇公子误终身，陪了陶闻玉半个月后居然出家了。这还不算，据说陶闻玉还去了她出家的尼姑庵探望，这一望不要紧，回来没几天，青缇就在庵里自尽了。留下遗书一封，大意是说陶公子情深意重，可惜自己出身卑贱，配不上公子，公子不可为了青缇自毁前程。为了不让公子为难，青缇只好先行一步，如若上天有眼，来世再见云云。一时间坊间少女无不感动落泪，陶闻玉也就成了情圣的代名词。

　　正卿一脸黑线，脸上写满“幸会个头”，坐在窗边不说话。芳卿落落大方地施了个礼，也到一边坐好。楚西凌低着头，也想过去坐，却被陶闻玉拉住了。
　　“西凌啊，今天正好，我正有事找你。”话没说完，正卿在一旁立时重重咳嗽了两声。
　　楚西凌一阵反胃，不动声色地甩开那只手，干干巴巴地问：“什么事？”
　　“哦，没什么要紧，前天刚得了些茶，请你来品一品成色如何。”
　　楚西凌还来不及答话，芳卿已经转过头来拍手微笑道：“闻玉公子的茶向来不差，芳卿也想喝。”
　　陶闻玉喜形于色，刚要说不如一起来，芳卿忽又皱了眉头，低声道：“只是这几天出门恐有不便……”
　　楚西凌明白过来，在心里暗笑起来。
　　芳卿果然如她所想，对陶闻玉微笑道：“闻玉公子不妨来寒舍，徐家的茶具虽然外行了些，不过仗着公子茶好，也不会太难喝。”
　　陶闻玉明白这小丫头是要准备整自己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这怎么好麻烦徐二小姐，品茶哪里都一样，既然来到此处，不妨就在船上先品为快？”
　　楚西凌松了口气。
　　无论是去陶闻玉府上还是把这个狐狸精带回徐家，都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陶闻玉是一只罕见的九尾金毛公狐狸精，修为不在自己之下。但是和大多数一心修仙的公狐狸不同，这陶闻玉和母狐狸性格相似，喜欢为祸人间。
　　楚西凌初到扬州城的时候，陶闻玉是这座城的老大。楚西凌一副“我看上了就是我的”的架势，二话不说就跟陶闻玉下了战书。结果老狐狸居然没打过一个连真身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妖怪。扬州稀里糊涂就易了主。
　　可惜楚西凌打得江山管不住，这里风水上佳，精怪云集，陶闻玉光是给她上报名册就把她烦了个半死。最后楚西凌中途打断他，许他继续管理城里的大小妖怪，她没别的要求，也不要进贡，只要这地方太太平平不闹事就好。
　　陶闻玉果然是老江湖。虽然楚西凌的命令近乎对妖类的背叛，但还是在陶公子的手段下完美地坚持了下来。尽管中间经历过几次严重的危机，陶闻玉不得不向楚西凌求救，但多数时候，那些烦心的事，陶闻玉根本不让楚西凌知道。
　　楚西凌明白过来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十年前也是在这瘦西湖之上，大雾弥漫的清晨。一夜恶战后，湖里的水精湖怪死伤殆尽。带头的黑蛟被楚西凌扭成两段，沉入湖底。从此她在扬州城里最大的对手也消失了，这个地方真正成了她自己的领地。而实力仅次于她的狐狸精陶闻玉，也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
　　她站在一片荷叶上，低头端详躺在水面上的金毛狐狸。他被黑蛟扭断了脊背，如果不是楚西凌，此刻断成两截的就是他。但如果不是他挺身相救，楚西凌早就被撞得粉身碎骨。
　　陶闻玉已经现出原形的狐狸嘴角始终保持微微上翘，仿佛在微笑，又像是在讽刺。
　　“杀了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一句话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从此以后，你再无对手。”
　　楚西凌掠过湖面，停在他身侧。
　　“为什么救我？如果刚才以我为诱饵杀掉黑蛟，你就又成为这里的王……而不是当我的手下。”
　　陶闻玉笑了，狐狸的嘴张开，本就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愿意啊……”

　　杀一个原意为自己去死的人，显然是会遭天谴的。楚西凌万般不愿地把陶闻玉救了回来，还要忍受他不知疲倦地表白示好，一过就是十年。
　　好在陶闻玉似乎并不在乎结果，他说，反正我们时间多的是，现在这样挺好的。
　　楚西凌可不这么想，难道要被一只狐狸追一辈子？她可没这么好的耐性。而且陶闻玉让她有一种愧疚感，那种感觉就像她欠他的帐，越积越多，最后只能拿自己还账一样。
　　从这个角度讲，楚西凌觉得自己还是有良心的。

　　陶闻玉脸上的微笑似乎万年不变，两名童子端着茶具在他和楚西凌之间忙来忙去，他连眼角也没有扫一下，专注地看着楚西凌。
　　在陶闻玉心里，楚西凌并不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女妖就更谈不上。在他老家，那些母狐狸精差不多都比楚西凌漂亮。可能是审美疲劳了吧，陶闻玉对于长得太美的异性已经没了感觉。而且那些貌美的女妖修炼的主要目的就是把自己变得更漂亮，然后去勾搭男人。陶闻玉对此嗤之以鼻，尽管他本人也对外貌很是执着，但是对那些不思进取的女性同类，他打心底是瞧不起的。
　　楚西凌就比较特殊。她不算难看，之所以看起来平庸是因为她实在有些不修边幅。刚到扬州城的时候，她看起来不男不女，不人不鬼。陶闻玉以为又是那个山里来的土包子，基本没放在心上。可是甫一交手，陶闻玉就震惊了。
　　一个强的变态的女妖怪。
　　陶闻玉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被女人打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耻辱。他的逻辑也很简单，既然打不过，那就把你变成我的人好了。
　　其实这个是不是逻辑还有待商榷，不过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玉树临风的闻玉公子有那么一点点受虐倾向。而且被打了一顿之后，反而觉得这土包子换身衣服梳个头发还挺好看的……

　　“好茶。”芳卿打破了沉默，极为优雅地品过茶后，把茶盏放回桌上，“可是杭州那边的雨前龙井？”
　　陶闻玉笑着点头，目光只在芳卿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回楚西凌这边。楚西凌眼观鼻鼻观心看得鼻子下面的茶盏都快化了。
　　“楚先生以为如何？”芳卿暗暗捅了楚西凌一下。
　　“啊……”楚西凌回过神来，“不错啊。只是……”
　　“只是什么？”陶闻玉眼睛一亮。
　　“水不好。”
　　陶闻玉笑了，点头道：“说的是，船上无好水，所以还是应该……”他本想说不如去大明寺找泉水来沏，楚西凌却接过话头道：“不如带回府上，请老爷夫人也赏鉴一下，今年雨水好，这茶也与往年不同呢。”
　　陶闻玉只好点头，佛寺这种地方，本来也不是他们俩个该去的。
　　宾主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正卿闷着喝茶，怎么看陶闻玉都不顺眼。终于等到楚西凌提出要走，正卿低低欢呼一声，亟不可待地出了船舱。
　　“大少爷还是这脾气呢。”陶闻玉淡淡一笑，转头对楚西凌说：“楚先生，最近城里不太平，在下送诸位一程吧。”
　　楚西凌心中一动，轻声说：“公子听到些什么风声？”
　　陶闻玉摇头：“传言太多，但都凶险非常。”看着芳卿出了船舱，才压低声音附耳道：“我教余七和金翎去查了，很棘手，你自己小心。”
　　正卿一回头，就看见陶闻玉贴在楚西凌耳朵边上不知嘀咕些什么，顿时气得脸也红了。
　　画舫才一靠岸，正卿一步跨过来拦在楚西凌和陶闻玉中间，说：“先生先请。”本想震慑一下那个花花公子，却不料人家笑意盈盈根本不以为意。楚西凌则一脸若有所思，看也没看他直接跳到了岸上。
　　正卿万分沮丧，也只好跟着上岸。
　　只有芳卿不紧不慢地扶了家丁递过来的竹竿，满满上了岸，回头还不忘对陶闻玉说：“楚先生一想事情就忘神，我那哥哥也是个坐不住的，公子勿怪。”
　　陶闻玉弯腰拱手道：“哪里哪里，小姐多心了，几位先上车，我骑马相送。”
　　芳卿点头施礼道：“有劳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