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之心》冉小柒Lydia

2、第 2 章

　　五
　　“名取周一，倘若这次输了，我会连你的性命一起拿走的。你最好有觉悟。”
　　“咻—”一道白虹自海面下窜出，悬浮在水面上。银白的长发裹着全身，光洁的皮肤如玉石般泛着微弱的白光，然而手臂上却长着锋利的鳍，下半身则是布满银白鱼鳞的尾鳍，是人鱼！如此美艳的妖怪，夏目还是第一次见到，感觉神魂都被摄了去。转念想到这里死人的事情，也不难解释了，绝对是被这妖怪所诱惑而坠海的。难道是个以人类为食的人鱼妖怪么？
　　“歌姬不介意我多带了个帮手吧。”名取挥手，冬从隐藏的地方走了出来，刀已出鞘，随时准备战斗。
　　“哼，自大的人类。这种低等的妖怪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话音未落，人鱼银白的长发幻化成千万支利剑飞射向冬。冬左右闪避，在树间跳跃着靠近海面上的人鱼，刀光一闪，劈向她的面部。人鱼似乎一点也不紧张，不闪也不避，只是轻轻一皱眉，瞬间，仿佛有道屏障挡在了两人之间。电光石火之间，冬举着刀，直挺挺地坠向海里。
　　“冬！”名取一边从袖子里拿出符咒，一边冲了过去，妄图用符咒迷惑人鱼，然后伺机把冬救上岸。然而，那些飞出去的符咒到了人鱼周身立刻燃成了一簇簇银白的火苗，化为灰烬。
　　“啐，该死！”显然现在画阵已经来不及了。
　　三年前名取路过这里，遇到了人鱼歌姬，可能是年少轻狂，对于歌姬的实力他不以为然，结果输给了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丢失了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多方调查后，他知道了人鱼歌姬每隔三年会随着暖流来到这里，今次他不仅仅要讨回那样东西，更要制服歌姬，以洗耻辱。
　　“真是一点都没长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愚蠢自大。这次不会让你轻易逃跑，我已经饿了很久了哦。呵呵呵……”说着，人鱼狰狞地笑着，抬手一指，海水仿佛活了般拧成一道绳索扑向名取。
　　“名取先生小心！”身处结界里的夏目不能动弹，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心中祈祷着猫老师赶快来帮忙。
　　“哦呀，这边的似乎有个更美味的食物呢。”人鱼歌姬发现了结界中的夏目。但她似乎不急于扑过去，而是打量了一番名取布的结界。
　　“这么古老的结界你居然也学会了，啧啧，只是唯一的缺憾是，结界中的人成了瓮中之鳖，无法动弹。”
　　听到人鱼歌姬这么说，名取慌了神色，可是被束缚着，他连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鱼踏着海浪走到夏目的面前，然后指尖轻轻一划，结界便开了一道口子。
　　“夏目快跑！”名取拼劲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人鱼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滞了一下，随后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眼里的光芒暴涨。
　　“你一定有友人帐吧，把它交给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人鱼冰冷的手指触及到夏目的脸庞，让他打了个寒战，也不由的将放在胸口随身携带的友人帐抱得更紧了。那是祖母唯一留给他，让他们之间可以产生羁绊的遗物。虽然这本东西给他带来了诸多麻烦，但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即便是抵上性命！
　　“哦，你不肯给是么，那么我就把你吃掉，这样友人帐就到手了，我就可以统治这一带的妖怪了，哈哈哈！”
　　人鱼终于露出了穷凶极恶的面目，将夏目扑到。为了防止他逃跑，人鱼用她银色的长发将两人都裹了起来。
　　“居然敢抢我的猎物，你活得不耐烦了么？”被人鱼掐住脖子快要窒息的时候，夏目终于听到了久违的声音。人鱼歌姬从他的身上跳开，躲开了猫老师挥来的利爪。
　　“斑，你什么时候做起人类的保膘来了？要是被妖界知道了，你还怎么有脸面混？”
　　其他的妖怪一般见到老师的真身后，都吓得屁滚尿流吧，为什么这个妖怪还能如此轻松地调侃老师。
　　“我只是确保友人帐最后能归我罢了。回深海去，不然不客气了。”老师说话之间已经亮出了它的獠牙。
　　“呵呵，那我倒要看看你被封印后实力还存多少。”
　　人鱼歌姬拽过夏目，轻击手掌，老师和他们之间忽然升起了巨大的水幕，转眼间，岸上不见了歌姬和夏目的身影。
　　周身束缚的力量消失后，名取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痛的低呼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喘气，老师扑了过来，将他压在爪子之下。
　　“你来香雪海就是来找人鱼歌姬的吧？那天你一直都在这附近找她，根本没去片场吧。因为回房间的时候，我看到你脚上粘了樱花瓣。这是你私人恩怨，为什么要把夏目卷进来？”
　　“因，因为，我一个人，无法办到。歌，歌姬的力量，你是知道的，斑。”
　　“所以夏目这个诱饵不是引诱人鱼，而是，你引我前来的筹码！倘若我来迟了呢？”
　　“你，你不会迟的。”名取艰难地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
　　“他一定被，被带到海里了，再不去救，可就真的要迟了，老师。”
　　陆地上的战斗是斑的强项，而海里则是人鱼占优势。那么，就让我看看，为了夏目，斑你能强大到哪种地步吧。
　　老师瞥了名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纵身一跃，跳下了海。
　　“名取，如果夏目有什么闪失，我会把他的痛苦加倍奉还给你。”

　　六
　　深海之下，是刺骨的冰凉。
　　轮船倾覆的那一刻，海水没过头顶，世界从此一片黑暗。在这深海游离了多久呵，她不知道，唯一记得的是，那一瞬间寒彻骨髓的冰冷。她尽量蜷缩着，闭着双眼，随着海底的暗流到处漂流。没有阳光，没有声音，死一般的静寂，但她能听到自己内心无时不刻的呼唤：“想见你，想见你。”温暖的怀抱，醉人的微笑，都一去不复返。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喉咙受了伤的人鱼歌姬。人鱼和她立下契约，她自愿将灵魂献上，用自己的歌喉引诱人类坠海，供人鱼食用，同等的，人鱼在食够了数量之后，幻化出双腿，带她上岸，寻找她想见的人。终于六年前，人鱼随着一股特殊的暖流来到这片香雪海，她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景色，只是不见了故人。此后，寄宿在人鱼体内的她，央求人鱼随着那股暖流，每隔三年来一次这里。即使总是失望而归，她仍旧坚持这么做。
　　终于，当白天人鱼沉睡在海底时，她偷偷浮出了海面，小心翼翼靠近岸边，她不可以离人鱼太远，也不可以脱离寄宿的躯体太久，于是，只能立于樱花树下，唱起曾经的情歌。一个少年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欣喜的以为是心爱之人，却遭到否定。
　　究竟在深海里待了多久，或许她的容貌未曾改变，但人类都会老去，她甚至都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在这世上。那最后的告别，她等到天黑，也没等到该来的人，终究是被始乱终弃了么？
　　夏目被拖下海后刚开始还能奋力的挣扎，可是越潜越深后，海水开始变得冰冷，他渐渐快要丧失意识了。
　　“夏目，坚持住！稍有软弱，你的灵魂会被人鱼吃掉的！”
　　啊，是老师，能听到它的声音真的很让人安心。夏目想露出一个微笑，无奈那样做嘴里不多的空气都会跑光。
　　“斑，你还真敢来。”
　　后面发生了什么，夏目不知道，似乎人鱼把他甩到一边，和老师打架去了。战斗应该很激烈吧，他能感受到周身的海水震荡得十分猛烈。
　　“川介，快，快跟我走，到岸上去，歌姬就不能伤害到你了。”夏目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细小的力量牵引着，往海面上带。
　　是谁？
　　上升的过程缓慢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夏目能听到人鱼咆哮的声音，但似乎被老师缠住了，分身乏术。他在那股力量的帮助下，终于浮出了海面，到了水浅可以站立的地方。
　　是她！那个樱花树下唱歌的少女！
　　正要开口说话，海面炸开了一朵浪花，人鱼歌姬追了上来。
　　“你这个人类的寄宿灵魂，居然敢背叛我！你看清楚，他不是你的川介！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早就被抛弃了，死心吧！”
　　少女哆嗦着嘴唇，看了看夏目，有看了看人鱼，眼底开始有了一丝的动摇。
　　“是啊，我早就被抛弃了，从离别那天开始，就被抛弃了，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傻呢，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这就对了，快回到我这来，和我一起把这少年吃了，得到友人帐，我们就可以支配这一带所有的妖怪，然后我们去报复那个对你始乱终弃的男人吧。”人鱼继续用催眠般的语调煽动着少女。
　　“绿川小姐，伊藤川介先生一直是爱你的！”夏目突然大声喊道，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相框：照片上少年和少女开怀地微笑着。镀金的相框，早已被一双手摩挲着，掉了颜色，露出青褐色的铁锈。
　　这个相框，是头天晚上夏目四处逛的时候，在老人的床头柜上发现的，因为觉得相片上的女孩与梦里见到的女孩极为相似，所以认为其中必有联系。相框的背面赫然写着两个名字：伊藤川介和绿川真希。从相框掉色的程度看，应该是保存了很久，而且被人反复摩挲凝视，如果不是所爱之人，是不会这样情深的。

　　七
　　少女回头的一刹那，脸上有惊喜，有悲伤，却不是因为夏目展示给她看的照片，而是岸上多出来的一个人：借宿家的老爷爷。因为担心他们，老人摸索着找到了这里。
　　“川介，真的是你么，川介！”
　　老人看着这光景，已经无法说出话来，只是浑身颤抖着涉水靠近飘过来的少女的魂魄。
　　“是我，真希，我等你很久了，以为此生再也无法相见……”老人说着说着哽咽了。
　　岁月染白了头发，却洗刷不去那份爱意，老人原本浑浊的眼神，也变得清亮起来。
　　那欠了几十年的一吻，如今终于偿还，虽然无法触碰到魂魄，但老人仍旧很深情地吻在了少女虚无的额头之上。
　　“夏目！当心！”同样在岸上焦急等待的名取突然惊呼了一声，几乎要扑向他。
　　“痛……”沉浸在喜悦之中，夏目几乎都要忘了人鱼歌姬的存在，直到脖子上传来了疼痛与窒息。
　　“你放过他吧，别再吃人了，求求你。”真希哀求一边哀求，一边拉扯着人鱼缠绕在夏目脖子上的头发。
　　“住口！开什么玩笑，不噬魂我会饿死的。夏目可是美味的食物啊！斑被海蛇缠住了，救不了你了，哈哈哈哈！”
　　在场所有的力量都太弱小，无法和人鱼相抗衡，而猫老师又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有浮出海面。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但就算死，也不会把友人帐交出去的。
　　“名曲先生，接着！”
　　夏目使出全身力气，将怀里的友人帐扔向岸边的名取，潮湿的友人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突然，一道闪电从海底射出，飞向半空中的友人帐。
　　“老师！”
　　猫老师张开口，将友人帐接住轻轻咬在了嘴里。
　　“不！友人帐是我的！”人鱼妖姬怒吼着冲向猫老师，却突然停止了动作，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在海面上来回翻腾。
　　“快滚出去！不准抢占我的躯体！你不过是个寄宿的灵魂，我要毁灭你！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啊！”
　　原来，趁人鱼歌姬不注意，真希的魂魄又回到了她体内，与原来的灵魂相搏斗，抢占身体和妖力的控制权。
　　“快把我吃了吧，把我吃了，人鱼也就一起死了。”真希的魂魄对老师说道。
　　“可是，那样你也就不能存在了。”
　　“已经见过川介了，我没有什么遗憾。快点！我就要压制不住她原来的灵魂了，拜托了。”
　　随着最后这句话说出口，老师毫不客气地俯冲下来，张口将人鱼歌姬整个吞入，随即口中爆发出金色的光芒，片刻后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真希，真希……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猜到那是你呼唤我的歌声，即使会被吃掉，我也会到这里来见你的。真希，真希，对不起……请原谅我”看到一切结束，刚刚相见，现在便再也不见了，老人蹲下身抱头痛哭。
　　“川介，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在大海对面的城市读书哦，川介会去送我的吧。”
　　“呐，川介，我唱歌给你听吧。请记得我的歌声。如果以后有走在路上听到这个歌，说不定那就是我在为你歌唱呢，你一定要记得回头哦！”
　　【呐即使想要知道
　　也仅知道不能尽心的事情
　　因此无法一心同体的两个身躯
　　竭尽全力地紧抱着
　　只因有你在仅仅如此世界就已不再平常
　　那单调的景色你看也渐渐地染上色彩
　　不知不觉间将放开了的手牵起一齐同行
　　那称心如意的爱是否存在呢
　　我不由向那片天空遥问
　　即使不在乎离别的日子迟早会到来
　　但只要思念着你的日子依旧的话那就满足了
　　知道离别意义的日子迟早会来临哟
　　因为我会约定向明天迈进
　　我爱着你我爱着你直到世界终结为止
　　露出愚蠢笑脸的瞬间你能否试着说出那句话
　　我爱着你
　　那样的言词并不是简单地就能说出口
　　愿求爱能如意
　　我不由向那片天空祈祷】
　　可是，往昔的一切美好都因一场车祸而化为乌有。真希走的那天，川介答应了要去香雪海的码头送她，见最后一面。可是，在翻过那座隔着后海与香雪海的山时，长途巴士因为超载，转弯时冲出了公路，滚入山涧，全车死伤无数，川介头部受了重伤，被送往医院。等他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由于大脑受损，压迫了听觉神经，川介彻底失聪。不顾家人阻拦，他扯掉身上吊针的针头，奔出了医院，发疯一样抢了一个路人的自行车，骑了四个小时，赶到香雪海码头，然而早已没了少女的踪影。早就离开了吧，他现在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然而事实不允许有“如果”存在。他与她错过了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的见面。
　　从那以后，少年封闭了自己的世界，每天每天都会去码头守着，期待着少女回来的那一天。三年，五年，十年，直到他已年逾古稀，手脚不活络，眼神不好使，让他无法再去到码头，但亦不能阻止他每天站在后院，眺望那一片后海，以寄托相思。因为怕他再受刺激，村里人从未告诉过他，在那一星期后，少女乘坐的轮船在大海沉没。人们唏嘘不已地谈论这件事，就算少年经过他们面前，也丝毫不在意，因为他们都知道他听不见，而那时他也读不懂唇语，亦不关心他们谈论着什么。

　　终
　　人鱼歌姬的事情解决完毕后，夏目他们第二天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老人平静下来，打消了追随着真希去死的念头。
　　已是星期天的黄昏，明天就要上课了，即使再不放心老人，不舍得这里的美景，夏目还是得回去。
　　人鱼死后，妖力也解除了，恢复正常的冬正帮名取搬行李上车。看到名取绑着绷带的左手，夏目担心地问道：“名取先生没事吧？”
　　名取先是一愣，随即拍了拍夏目的肩，说道：“不打紧，小伤而已。”
　　“喂，你给我离夏目远点！”不知什么时候猫老师跳了出来，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
　　“老师，你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
　　自己被利用了，小命不都保，居然还来问他这个罪魁祸首好不好，真不知道该说是迟钝呢，还是太天真了。大概，也只有夏目这样纯粹的灵魂，才能听到那些歌声吧。就像这个老人一样，虽然是失聪了，却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是因为他们都有一颗纯白且坚韧的心，所以可以跨越任何障碍，用心灵去感受。这，不是他所能企及的，而老师本身是妖怪，是听不到人类灵魂所唱的歌的。
　　“坐好了哟，我们出发。”
　　转过头去，再一次眺望那片美丽的海，夏目在心中默默地道别。在这里，他第一次知道了，爱的执念可以有多强烈。
　　黄昏，老人等待的身影以及远处的钟声，突然让夏目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首名为《风中之心》的诗：
　　爱情消逝了
　　生命多么迂回
　　让黑夜降临
　　让钟声吟诵
　　时光消逝了
　　我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