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天涯》岚一卜

2、旧时光

　　我的名字叫做炽焰，是父王最小的儿子，也是父王最喜爱的儿子。因为我的出生，是整个王族的骄傲。而姐姐告诉我，我出生时，头发已是火红的了。
　　火族人刚出生时，发色一律是粉色的。经过不断的训练和战斗，发色才会变深，转化为烈焰般的色彩。而这些也只有纯血统的人才能做到。看来，我确实是个不平凡的王子。
　　二姐姐含茜是我所有姐姐中最美的一个，她常常将我放在膝头，为我讲大哥哥隐鉴和五姐姐灵的故事。她柔软如絮的长发拂过我的面颊，令人感到无边的温暖。有时，我会在含茜姐姐的怀里沉沉睡去，她身上馥郁的红莲香令我陶醉不已。
　　焰，如果你永远是个孩子该多好。含茜姐姐笑着对我说。
　　我才不愿当个孩子，那多没意思。我不高兴地回答。
　　为什么？
　　长大了可以帮父王打战！父王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王。我从姐姐膝头上跳下，推开门，指向天河对岸，说：我会攻下冰族的城堡，让火焰也烧到那儿去。
　　这时，姐姐将我抱起，轻声对我说：焰，你和隐鉴哥哥是多么相似。姐姐曾说过，隐鉴哥哥死于她满五百岁那天，而灵姐姐在身下他们的骨肉后，也追随他而去。至于那孩子，在灵死后，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说到这，姐姐的眸子微微发亮，几颗晶莹略带红色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滚进我衣领里，好似火焰般灼烫。我知道，族人的眼泪是火焰化的。
　　那时，我只有二百岁，还是个孩子。
　　站在炎火城最高处，眺望被浓雾遮掩的天河彼岸。哪里有冰族人的城堡——泠雪城。父王曾说过，冰族是邪恶的魔族，他一定会血洗泠雪城，只要再过一百年。
　　再过一百年，我满三百岁，长大成人。

　　烬卯宫中，有常年开不败的红莲，比火焰更为耀眼的赤，可以将我深深隐藏。我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身边啰嗦的婢女。我喜欢躺在红莲丛中，静静回想记忆中不可触摸的地方。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因为，她触犯禁忌，可到底是怎样的禁忌，无人告诉过我。
　　夜，是我最为恐惧的。我会孟家母亲临死时的模样。鲜红的头发已失去昔日的光彩，大块赤色血凝固在她华丽的长袍上。她被高高吊在炎火城最高处，身体无助地随风摇曳。谁会想到，这曾是炎火城风华绝代的王后？
　　最后见到母亲时，她已被吊在风中五天。灼热的阳光将她折磨得憔悴不堪。她艰难地抬头看我，说：焰，对不起。我望见母亲干裂的唇一张一合，几滴豆大的泪珠流下，闪烁耀眼的红色。
　　那之后，我开始做恶梦，梦见母后单薄的身影，梦见她对我说，对不起。我一次次向母后伸手，却一次次落空，她已不能回来。从梦中惊醒时，被褥早被眼泪打湿。
　　岁月流逝，再过几十年，我就会长大成人。曾幻想，长大后可以忘却母后，但现在想来，是那样幼稚。母后那般深刻的爱，已在我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我又如何能将她从记忆中抹去？尽管，她是火族的罪人；尽管，她并未陪伴我很久；尽管，她死后，连一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

　　焰，你又躺在这儿，会着凉的。含茜姐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悦耳，将我从记忆的深渊中唤醒。她想我伸出双臂，我不予理会，缓缓站起身：姐姐，我不是小孩子。她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幽怨：焰，父王要你……
　　我知道，我会去的。
　　你仍旧不肯原谅我吗？姐姐眼眶中分明闪烁泪花。
　　没有。心又开始疼痛。前日，姐姐进入我房中，取走母后留在世间的唯一的画像。等我赶回烬卯宫时，画像早消失于灰烬中。她说，她是为我好，为了让我成为王。
　　此时，姐姐显得孤立无援，默默立于风中。狠狠转身，我不想让自己太过懦弱。

　　焰王子，陛下等您很久了。婢女推开大门，深而奇幻的红色接二连三映入眼帘。层层台阶散发出绮丽的光辉。最高一级阶梯上，站立着火族的王——我的父亲。他身上艳红的长袍，在火光映照下，更为绚烂，脸上有不可一世的威严。
　　父王。
　　焰，我听说含茜的事了。她是对的，你怎能责备她？！
　　可是……我不能忘记母亲。我说，将无奈的目光投向父王。
　　不能放弃曾经的人，难成大事。我的反驳在父王威严下显得无力。父王一脸严肃：要成为王，必须得抛弃没有用的东西。隐鉴也是因为不肯忘却无用之事，才会铸成大错。
　　是。我默默叹气，只感觉心中一片翻腾。
　　别忘了对含茜道歉。父王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入后厅。
　　偌大的皇殿中，剩我一人。仰头，夕阳渗进殿顶。透明屋顶上折射出层层相叠的红色阴影。夕阳不断幻化，好像母后微笑的脸庞，她在对我说：对不起。
　　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流下，摔碎在火红的地面上，产生细微的响动。
　　那瞬间，我忽然觉得曾经的我是多么荒唐。攻下冰雪国，血洗泠雪城，全成为泡影。真那样做，冰王的命运亦会如母后一般。到时候，痛苦的不将只是一个人，而是冰族千千万万人民。
　　慢慢走出皇殿，觉得自己很无助。今后，我该怎样面对我的王族？我迷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