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菏之禾

2、Chapter 2

　　“不行。”

　　一张不大的圆桌，几乎填满整个小会议室。围坐着的几个人，因为这斩钉截铁的两个字，瞬间都战战兢兢起来。萧然皱着眉看向丢下炸雷而不自知、依然面无表情的齐羽，耐着性子解释：“这个决定是大少爷做的。”

　　艺星的总裁是齐羽的大哥齐飞。不过据说齐家上下最宠齐羽的就是这位大少爷，这回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并没有跟齐羽商量就做了这样的决定。这位小少爷很明显是被这件事惹得不开心了，可是他究竟在气什么，没人说得清。

　　齐羽倒也没劳他们费心猜测，自己开口解释：“找人翻唱我的歌，我不介意；可是你们好歹也找个像样的歌手。这人，”他瞥了庄谨一眼，顿了顿，继续道：“在公司混了有五六年了吧？打过几次榜拿过几次第一？销量有几次白金？开过几次个唱？粉丝俱乐部有几个人？我还不至于缺钱到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拿去给这种无能的人糟蹋。”

　　Samuel被呛得说不出话来。饶是一向好脾气的庄谨，也被齐羽这几近侮辱的苛责给气到隐隐冒火。他迅速安抚下自己的情绪，抬眼定定地看向齐羽；后者一直歪着身子侧坐在桌子一边，有点儿居高临下的味道，此刻正用右手食指均匀而快速敲击着桌面。看来这人是真的厌倦了，这一认知让庄谨莫名有些欣慰。他轻声开口：“齐羽最早出唱片的时候也不红，可据在下拙见，当时的歌要比现在好多了。销量榜单这些事情跟实力并不绝对相关，相信这件事齐羽比我更清楚。”

　　清朗的声音虽低，但足以让在场的人听个一清二楚。他听到身后Samuel的抽气声。一直没把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萧然，此刻才意识到他存在一般，瞟了他一眼，又把目光定在齐羽身上。企划部新上任的部长裴欣悦，从做经纪人以来一向以镇定干练著称，这会儿也有点焦躁：齐羽是她的少东，得罪不起；这个庄谨，虽然一向在公司低调行事，可是也不是个容易相与的主；可这一次企划偏偏是老大齐飞钦点，这件事做不好，别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恐怕她先会把自己给烧着了。

　　Samuel倒不惊讶庄谨话里跟齐羽的针锋相对，他只是惊讶庄谨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番话来。来的路上明明还说不想接这单工作的，没想到一到会议室形势大逆转，齐羽先说了不想让庄谨做，庄谨反而卯上了，一副非做不可的样子，真是别扭的家伙。他在心里泪流了个黄果树瀑布，简直要跪谢各路神仙：老天开眼，看来这次针对庄谨童鞋的动员拉力赛终于可以省略了。

　　裴欣悦也不傻，这样的摊子往自己身上揽就真的是引火烧身了。她不着痕迹地开始收拾手上的笔记本：“我建议，还是齐羽跟庄谨先沟通一下，我们明天再碰面讨论这个问题。具体时间我会跟萧然和Samuel敲定。各位，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女人溜得飞快，会议室的门“嗒”地一声轻响，人已经消失在门外。齐羽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萧然对Samuel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也悄然走出门去。本来还显得有些狭窄的会议室瞬间空旷起来，安静得只剩齐羽的手指扣在桌面的空空声。接着，连这声音也停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庄谨下意识地收回神游的意识，抬头看向侧坐在桌上的齐羽。他刚刚在走神，想起那时头一次听到齐羽的歌：正是失恋的时候，因为那个青涩的声音而一个人闷在被子底下嚎啕大哭。那个声音，明明就只是少年的为赋新词强说愁，明明在一丝朦胧的忧郁下满是无知无畏，可又偏偏动人；或者只是恰好应了彼情彼境，他却再也忘不掉。只是，他再也没有听到过那样的声音了。

　　而抬头的这一刻，他仿佛将十年前那个声音跟眼前的人重合到了一起。齐羽也正看着他，表情不豫，似乎带着一点赌气，却又微微偏了头，掩饰着这样孩子气的赌气，审视般看着他。这一刻，庄谨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锁骨好看到让人嫉妒为人处事有些讨厌的家伙，的确是唱得出那些歌的人。

　　也只会是这个家伙。

　　他听到轻轻浅浅的哼唱声。

　　“离开的时候/你没说再见/剩我跟寂寞作伴
　　所有的真心/都被你翻案/好像爱情是谎言……”

　　是庄谨听过的歌。只是跟他听到的版本声音不一样；而那些曾经有些做作的情绪，此刻被眼前的人演绎得淋漓；齐羽注视着窗口，光线被百叶窗打成细条，透过这些缝隙依稀可见外面的钢筋水泥丛林，窗台一株观音莲正绿得肆意。

　　但庄谨不确定齐羽是不是真的在看这些。

　　他忍不住跟着轻声和。然而那歌声戛然而止，齐羽从桌上跳下来，俯身看着仍然呆坐在座位上的庄谨，庄谨本能地抬头跟他对视，想透过那双清澈的眸看清楚眼前的人；可是盯了许久，却只像要沉溺于那两泓深潭。毕竟齐羽是浸淫在这圈子已久的人，面对这样的慑人目光，庄谨只能自叹弗如；可明知已经失去主动权，他却不愿将视线收回，仿佛，就这样沉溺也是好的。

　　庄谨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到，心里大叫不妙：还没过招就已经输了，真是出师不利。心跳简直要冲破会议室再一次的沉寂，他仍没忘了转动思绪，所谓的“沟通”，不知道该不该由自己先开口。沉默越久，心里就越没底气；可是先开口的话，又仿佛是自己沉不住气，乱了阵脚——好吧，的确已经乱了。

　　其实齐羽说得也有点道理：齐羽当年可是大红过的，即便是到今天，他的出镜率依然很高；而他庄谨，五年来在歌坛一直不温不火，维持着可怜的曝光，以一年半一张的不紧不慢的速度发着片，接着不好不差的品牌代言，开着小场子的歌友会，走着大拼盘的穴。歌迷是有的，只是大都是随便听听歌的散户，实在没有什么死忠；于是销量也是有的，只是很难有几首歌能打到榜，更别说冲三甲什么的了。

　　庄谨沮丧地想，真是不该逞强，自己一向还算淡定的，今天跟这位少爷置什么气？人家看不起自己也是应该的。

　　正胡思乱想，甚至要开始在心里鄙夷权势阶级，却听得耳边齐羽清清嗓子：“其实你声音还蛮不错。”

　　庄谨这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齐羽已经退回到圆桌边坐下，两手插在口袋，一只脚尖点地，另一只脚在空中荡来荡去，一副轻松的样子，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庄谨，道：“感情也很有趣……淡淡的，虽然跟我想诠释的并不完全一样，不过真的很有趣。”

　　停了一阵子，他才听到庄谨的回应：“……你不是嫌我不够红？”

　　回答的人脸上微笑着，语气却带了受气小媳妇的味道。只有庄谨心里清楚，在刚才听到齐羽的话时，自己居然失了心跳。所以，自己……是被肯定了吗？

　　齐羽也笑起来，唇角微微上扬，左边唇角下荡起一个浅浅的涡。这极浅极浅的展颜，仿佛坚守着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却又仿佛释放着压抑许久的青涩。他低了头摆弄了一下手指，又抬头：“其实是不喜欢把自己从前的歌拿出来翻啦……我自己也觉得挺幼稚的。十年前的东西还拎出来，不是抢钱是什么？再说，现在会唱歌又帅气的歌手多了去了，万一抢钱抢不到，我多没面子！”

　　没想到齐羽居然如此坦率。庄谨笑开：“没事儿，赔钱算我的。”

　　齐羽接下来的话让好不容易心里舒坦了的庄谨又差点吐了血：“你确定……你能赔得起？”

　　庄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恨恨地想，不生气，他才不生气。齐小少爷这个笨蛋自己把自己都绕进去了，他有什么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