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安生
1．2009夏
【南山路】
早上的西湖空气中带着些许清甜，梧桐叶筛下的阳光在还没有什么车的沥青道路上洒满光点。这个城市还没有醒来，在睡梦中安静地呼吸着。
早早骑单车去了浣花轩，打开门锁，泡一杯冰柠檬水，蜷在收银台的转椅上。
想起窗外正绿的张狂的梧桐叶，就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他似乎总是喜欢画些叶片或花瓣的轮廓，然后交叠在一起。
眼前依旧能浮现出他画画时安静的样子。正想着，就拿起了店里的一支小号水粉笔，蘸了点柠檬水在废纸上画了起来。
细细勾勒，那如同手掌般的轮廓，一片片重叠，仿佛在呼吸一样，透着清澈。
还很早，才是7点，美院的学生大多是中午或晚上来买画笔，兴趣班的孩子大多不知道这店，也不需要买店里那么专业的东西。
这段时间，该是没有人来的才对。
如此想着，当店门被推开的时候，就有些惊异了。
是个约莫6岁的孩子，有种一见如故的错觉，她的眼睛，分明是渐渐化开的淡墨色。
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些以前的事，失神了许久，以至于忘记了招呼她要些什么。
是的，还是会想起那个人，淡墨色的瞳。
女孩刚才许是看了我在画梧桐的动作吧，她进门以后没有去看画纸画笔之类的东西，而是走到我的桌边，看我画。
这气氛有些奇怪，我也不说什么，女孩就一直在旁边看。
整个空气，安静的，安静到沉寂。
她一直一直看着。
良久，她才开口。“教我画画好吗。”“嗯？画叶片的轮廓？”我指了指那张布满柠檬水的废纸。“嗯。”
说实话我不太擅长和小孩沟通，不过我觉得也不需要吧，小孩子的理解能力总是被成人所低估的。我就这么一边画，她一边看，她学得很快，线条，颜色，似乎有某种天赋。
她在中午的时候走了，走的时候向我露出了个微笑，淡淡的，安静的淡墨色的眼神。
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安静的男人和他淡墨色的眼神，我靠在门框上。想起来，他要是有孩子的话，也该有那么大了。
2．2000 冬
【福冈南山店】
千禧年的冬天，有些冷。杭州罕见地下雪了，安静的，整个世界的白色。校园里在雪中漫步的情侣许多，不过我和他却没那个闲情逸致，准确的说，大四的学生，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和他一直在画室里赶毕业作品。那是段恨不得三头六臂时间无限度利用的日子。
我的作品是个青花玉梅瓶，杭州的天气挺潮湿，为了三矾九染出效果又不耽误时间，我很狼狈地一边用毛笔细勾慢涂，一边用吹风机使劲在那里吹干颜料。
果然一个学工笔画的学生必不可少的不是毛笔和颜料也不是画纸，而是一只功率很大经久耐用的吹风机。这恐怕也是日后在浣花轩不仅卖画具也卖吹风机的初衷吧。
一旁的他拿着几只细长的笔，看似随意地在画布上拉着线。
气定神闲，淡墨色的瞳里满布安然。
他的五官很精致，睫毛很长，但却不像那些睫毛膏广告一样，他的睫毛是直直的。
画画的时候，他的衬衫袖子总是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段白皙瘦削的手臂。
其实画画的他就是一幅画。
“小美人，吃饭去了。”几乎又是画了一个通宵，我竟然已经有一天没进水米。
他递来一罐清咖，温温的，看来是跑到美院旁边的咖啡贩卖机买来的。
“嗯，好。去哪里啊。”
“想想啊，去福冈吧，反正你喜欢吃那儿。”
“滚，老娘最近买画具都山穷水尽了。”
“呦呦呦，小美人跟爷出去还需要你付钱么。”
“你请客？”我两眼放光，其实能和他一起去，哪里都可以，无论是街边的无证烧烤，还是小卖部的康师傅方便面。
圣诞过了，春节还没到，福冈充满古朴气息的店里弥漫着新年的氛围。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抓过我的手，用很快的速度把一个银色的金属物体套在了我左手的无名指上。
见我没有挣扎，就很满意地看着我。
“小美人，嫁给爷吧，跟爷混你会很欢愉的呦。”
“呦呵，小爷你不是前几天还说过弄不好要流落街头卖画为生么。”
“那也只是爷去做的事，小美人你就在家肆意挥霍好了。”
那天福冈的窗户蒙上了曾细密的雾气，一切都朦胧到不可辨识的地步。以后的几年都想回到那一刻吧，可是时间终究是不可能倒着流的。
3．2005 春
【延安路】
延安路上是杭州商家云集的地盘，每天都是熙熙攘攘的。
春天的意义，在这里似乎是银泰杭州大厦 百大不停打折促销，全城上下老小聊的全是血拼。那时的百大貌似还没有被银泰收购，于是3家拼折扣，是很热闹的。
“鸢啊，你为什么还是这样，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你说，我会改的。”那个男人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拉住提着轻便的行李想要走出房门的我。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需要的不是我这样一个女人。你会遇上更好的人，真的。”我回头看见那个男人哭得不成样子的脸，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还是扭过头，向着一片天街小雨润如酥的室外。
“明明我是那么爱你的——”那个男人向着我下楼的背影大喊，声嘶力竭。
不禁攥紧了行李，仿佛想要快速抽离。
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几年的家，孤身走在热闹的延安路上，我觉得快要失去力气，周围的世界是那么喧嚣，而我的世界却安静地快要发疯。
那个男人说他明明是那么爱我的，我只是想说，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可以让自己假装相信爱上另外一个男人并且假装甜蜜生活整整4年。
变态，我骂了一句自己。
掏了掏口袋，我拿出那枚已经许久没带的银色指环，摘下了那个男人送我的玫瑰金婚戒。
果然，还是无法忘记早年送我银色指环的他。
春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从天空飘落下来。
刘海被沾湿，我忽然很想念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画笔，微微润开的明丽色彩。
还是不能忍受，去和一个自己不爱却爱自己的人安静生活一辈子。
手机开始响了又响，我愤怒地把它丢进了垃圾筒里。
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终于，还是想要逃跑。
没有撑伞，我在人潮汹涌的延安路上飞速地跑，然后从雨幕的深处被吞没。
4．2001秋
【太子湾】
“对不起。”他在那个很久没有联系后雨季连绵的下午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知道，我懂。”说完后我按掉了电话。
如同婴儿一般蜷缩在墙角，泪水不住地流，我恨自己，没有勇气听你解释。我恨自己，即使你在说如此过分的话的时候还是迷恋他的声音。
可这些迷恋又有什么用呢，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以前挺厌恶这句话，如今却是自知。
随后他的短信来了，还是忍不住想点开来看看。
“小美人，要好好生活，嫁个好人，这样爷才安心哦。我欠你的，除了娶你爷什么都能做。”
还是那么玩世不恭，想要笑了。你不是我的小爷，我也不是你的美人。
那么就嫁了吧，想着一直联系的中学同学，也就是那个男人。
想着与其为了一个我爱却不爱我的人浪费一生，不如去试着爱一个爱自己的人来得有意义，而且这样他也可以宽心去和那个女生好好生活了吧。
取下了无名指的那枚指环，换上另一枚镶嵌着玫瑰金的钻石戒指。
结婚那天是个秋阳温暖的好日子，穿着白纱的我，还是感到了阵阵寒凉。
在太子湾草坪上，那个男人告诉我他可以给予我一生的幸福，我却不敢相信了，因为仅仅是一年前，他这样告诉我，但是如今我却是别人的新娘。
明年春天，太子湾的草坪上会开满漫山遍野的郁金香。
触摸着发烫的玫瑰金戒指，想象着郁金香的模样，我想以后会渐渐过上平静的日子，然后和这个自己不爱的男人一起生个小孩，最后死掉吧。
5．2007秋
【北山街】
上个季节的梧桐叶如今已经呈现焦黄的模样，蜷缩着，飘落在地上。
湖中的残荷很没，虽然是残荷，却金黄的华丽。
梧桐的树干一块浅咖啡，一块米色，交错着。想想和自己是类似的，一块暖，一块寒，矛盾地交错着。
静静坐在冰激凌店里拿着画笔写生。本是学工笔画的，我却也学着他的风格画些凌乱却有张力的线条。
印象中他总是画梧桐和花瓣的轮廓，交错在一起，重重叠叠。
他的眼睛是淡墨色的，睫毛长而直。他画画的样子，就是一副画。
如此便可以打发一下午的时间。
不经意地，从冰激凌店的玻璃窗里往外望，心里抽搐了一下。
他依旧是那时气定神闲的模样，身旁有那个温婉的女子和一个安静的小女孩。想必是一家人出来玩吧。
眼眶有些湿润，却不至于流泪。
手不听大脑使唤地拨通了他的电话，眼睛睁大看着他接起来。
“岩？”我颤抖着问
“对不起，哪位。”
我摇头笑了，挂掉了电话。
我还能背诵出你的号码，清清楚楚的。
但你却早已忘记了我的声音，完完全全的。
也罢，早该舍弃的情感，早该凋零的梧桐叶。
也是这一年，我盘下了美院旁边的店铺，开了家叫做浣花轩的画具店。
又回到了熟识的线条色彩构成的世界里，安静澄澈，只是回不到从前那段日子了，与你与我，都是如此。
5．2010 夏
【龙井】
大约是那个眼睛很像他的女孩子走后的1年。
新茶早就上市了，初夏的龙井一片绿意。
她又来了，牵着她的手的，是他。
果然，是他的孩子。
“鸢，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依旧清脆。
“是呀，一别好几年。”我已经可以控制住情绪，笑得柔和无暇。
“去喝杯茶吧，想和你聊聊。”他的笑容带着几分苍老。眼睛中的淡墨，似乎凝固了几分。
坐在一间幽静的茶室里，他背后是满山的绿意。
他告诉我他的妻子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他告诉我他的平面设计公司最近亏损严重。
阳光很好，照着茶叶散发清香，茶叶在水中沉浮，最后落到杯底。
龙井茶是向来喜欢的。
他还是那么好看，一种安静的美感，可是如今却不同从其，多了几分憔悴。
“鸢，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不安。
我一时走神，看着远方的天不沾一丝云彩的样子，笑了。
他看见我左手无名指上依旧带着的那枚小小的银色指环，也微微笑了，似乎得到确定。
“我曾今很爱你的，现在也是。”良久，我说
他笑的愈加灿烂。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放下手中的温茶，转身离去。不知道为什么，要是他在几年前和我说这些，我肯定会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然后马上和他在一起。
只是啊，现在我已经是个30多的女人。
走了很久，回到浣花轩。
点了火，烧了那张画满绿叶的纸，直到变成灰。
“再见，我的少年。再见，我的青春。”或许我爱的只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
6．2010 深秋
画具店的收入不错，我这个老板娘也渐渐和学生们熟了起来。
“鸢姐，你为什么不结婚啊？”一个盘着发的女孩拉着长得很漂亮的男友问我，一种错觉，他们多像多年以前的我们。
“一个人安静的活着，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