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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梁山伯之死 我不是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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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等到梁山伯推门走进来,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肩上叹了一口气的时候,我才发现手上簌簌发抖的信纸像被水浸泡一样湿透了。
“你说他这是何必?他把我逼到这个地步,还嫌不够,还要紧紧相逼,到哪一步是个头,非要我死才行么!”我喉头哽咽酸楚,朦胧的视线里只见梁山伯自去对面桌案上点了烛火。
一间破败的茅屋,雨天漏雨晴天曝晒,连支蜡烛也要翻箱倒柜地找,我甘愿把自己龟缩在这里,只是为了忘记而已,可是,这么微末的要求也不能满足。
我声气发冷,一句话半句夹在叹息里,“素素怀孕了。”梁山伯脸上明朗,一派恍然了悟,他看看我,笑着宽慰我,“成了亲的,生儿育女是早晚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是早晚的事,这桩婚事由祝迁作保,在纪缜揭起盖头的一刻便成定局,生米做成熟饭。
我心凉的不是纪缜,而是祝迁。骨肉至亲,我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要追到天涯海角再捅一刀?他明知道我躲的是什么,还特意寄一封信来在这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有这样的亲人,有这样的哥哥吗?
正在气头上,我抓起笔一挥而就,回了信亦是言辞激愤,我告诉他,大可放心,他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幸福美满,我也不会去从中破坏。他们生下一男半女,生下个妖怪来我也不会从中作梗。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纪缜,他的素素也可以安枕无忧,不需要他祝迁烦心劳神。
搁下笔,我长出一口气,梁山伯坐在烛火下蓦地笑了一声,还是过去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懒洋洋地模样,“英台,你怎么这么没用?”
“怎么?”我不明白。
梁山伯缓缓站起来,长身而立,“犹记当年瓦舍蹴鞠,你又洒脱又率性,比一般男儿有过之而不不及,我想,祝英台这样的女子真是平生未见。我的母亲姑母姨娘,堂表姊妹们,往往哀哀凄凄哭哭啼啼,怯懦得任人捏圆捏扁,我以为你祝英台不是这样的姑娘。英台,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你躲他们,躲到这个穷乡僻壤来,躲得了一辈子?”
我被他说得沉默,把头偏了过去,在阴影里轻声道,“山伯兄何需这样损我,你后悔了便自个儿回去,回苏妙的温柔乡去。”
梁山伯目光猝然一闪,笑意愈深,没等我从他那个别有意味的笑中悟出什么,他微微正色说,“英台,我答应你的事,从来不会后悔。”
指尖投在墙上的影子一抖,我低垂下眼睛。一定是哪里错了,哪里错了一环。我多希望有人兑现这样的承诺——那个人已经是素素的丈夫了。
眼眶微湿。
一片真心是最容不得作践的,因为践踏以后的心会很疼,很疼,磨成齑粉。我怎么也会做这样的事。
“山伯。”梁山伯已走到门口,我出声喊他,他回了头,我反而一阵语塞。
我笑对他道,“你不愿和苏妙成亲,我恰认识个合适的人,年纪相当,相貌性子虽不算好,她只求个一生安定,别无所求,不会和你任性争吵。”
梁山伯默默听我说完,早变了脸色,一直未退的笑容此刻变成个苦笑,“英台你厌我至此?孤身无援的时候便拉我作挡箭牌、马车夫,安安定下来了便迫不及待一脚踢开?”
他素性是谦和君子,不是迫地太急,梁山伯平日怎么也不会这样说话。
我笑了一笑,不为所动。
“上次夜心来,她问我你是怎么样一个人,你知道我怎么回答她?我说……”我看住他,心里跳得颇快,“我告诉她,你虽非良人,却是佳偶。”
我立住不动,却见梁山伯那里脸上更黑了三分,“夜心?你要把小蒋姑娘推给我?那还是个孩子。”
我恼也不是气也不是,绷不住大笑,“我还以为山伯兄是聪明人,怎么这么不开窍。不是说我最洒脱率性吗,我真放下了,你怎么转不过弯来?”
梁山伯面色渐渐转圜,眼里光彩一闪。
他明白了。从惊讶到恍悟再到惊喜,是一刹那之间的事,他开口待要说话,又踌躇了哑然。
梁山伯默然看着我,“英台,你会后悔的。”
我点点头,再笑一笑,不自禁便感慨起来,我喃喃,“从前后悔的事足够多了,以后,我不会再后悔。”
54.
在松州,只有夜心与我交情颇深。
第二天,我告诉了夜心。我笑对她说,“事到如今,但求安定。这么个人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我应该喜欢他的。”夜心沉默了片刻,又抬起脸来认真端正地与我对视,眼神洞悉一切,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夜心把脸上的浓雾一扫而空,换上孩子的笑脸,真心道,“也好,恭喜先生。”
私事谈完接着公事,夜心用不像她那个年纪的语气叹息,她说眼下入了冬,河水冰封,看上去河面非常结实,可是一旦踏上去冰面很容易碎裂,已经有许多村民为此枉送性命。
夜心愁眉不展地叹气,“为人父母官……”
我笑一笑,“小姑娘心里装着恁大事,心忧百姓呢。不要急,我们慢慢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随夜心回松州府衙住下来,与她细细商量,我走到府衙门口,请兵丁替我向梁山伯传个话。兵丁少顷而返,替我转达说,梁山伯说,他今天傍晚要到檀州去买缎子红布。
夜心诧异地看看我,我愉快地摸了摸脸颊,知道脸上是有喜色的。与夜心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来,“没想到会这样成亲,于愿足矣。”
“成亲?”夜心吃了一惊,“先生就在松州成亲?此地?”
我点点头,“一应事项不必冗杂,成亲总之是自己的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通通没有,何必回去大操大办。况且,满城风雨都知道我和梁山伯‘私奔’出来,他们倒觉得不甚光彩。”
“也好,不拘俗礼乐得随性,像先生的为人。”夜心笑说,“那么凤冠霞披与吹奏喜乐却也是要的,我想起父亲京中有个老朋友上回托人带了几匹红缎子布来,分毫未动,送与先生作贺礼吧。”她自起身去取缎子,十岁女孩子的身量够上橱柜还显吃力。
我知道她的好意。我们在这里一贫如洗,买缎子做嫁衣也是要花钱的,夜心并不言明,只托说送贺礼。
我站起来止住她,“快别忙了,我本说一切从简能省则省,他这次偏偏不听我的,说无论如何嫁衣不能省,今天傍晚已去采买了。”不是不甜蜜的。我与梁山伯始终没有太激烈深刻的感情,只是恬静,满足,也便够了。
夜心听罢不再多说,又论起别的事情来说了没有两句,突地问我,“先生,梁公子去什么地方买去?”我愣了一愣,不知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去檀州嘴上一绕,我回答说,“没留意。”
那天晚上我和夜心秉烛长谈。原来,这如履薄冰的危险谁不知道?也三令五申地贴了通告,告知村民不得靠近河水,不得冰上行走。只因为陆上道路泥泞不堪,又兼乡间时有野兽出没,两害相权,大多人还是选了走冰上行路。
“明日一早,派兵丁在河边把守,无论是谁不准从冰上过。至于修筑陆路,可以等开春了从长计议。”
最后,夜心作了如此结余。
熄灭烛火各自就寝,那一晚上我始终惴惴不安,我想起夜心凝滞的眼神,想起了兵丁的传话,想起夜心的忧思,似乎串成了一条线,若隐若现。有什么东西似乎被我忘记了,可是我半梦半醒却怎么也抓不住它。
那天我做了一个很混乱很奇特的梦。我又梦见那次我和祝迁、夜心三人乘着筏子,在松州那条河上泛舟,浪好急好高啊,日头那么大,水上一朵浪花冲上来把筏子都掀翻了。我一个人落进水里,四面无人,只剩下回声,那刺骨的冷教我忽然恍悟过来,那不是水,是冰……耀眼的烈日不见了影子,黑暗中的一片,我却是站在岸上看见一个人在冰封的冰河中沉浮……
我焦急却动弹不得,我抽了个冷子要大声喊那水中的名字,可我竟想不起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后背出了汗,大声喊,“山伯!”
一惊之下,我醒过来,窗外已是蒙蒙天光。
昨天晚上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竟在此刻顺利地被我想得通顺——
山伯去檀州买缎子布匹,去檀州的陆路如夜心所说危机四伏几乎封锁,只有走水路,而那冰封的河面……
我惊叫了一声,站起来,眼前一片昏黑。
可是,来不及了。我见到兵丁打捞上来的尸体,在水中浸泡已久浮肿地胀起来显得面目模糊,他在落水的刹那还想挽救新买的红缎子情急之间只揪扯下一幅角,红色的破布被他死死攥再掌心里。
我不敢认他,夜心轻轻悄悄走到我身边,她平静地看着我。我也像落了水的人似的,猛地用我冰冷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我被汹涌的眼泪呛住,“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害死他的。
我只是,我只是明明能救他,错失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