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纪如殷】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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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的夜色中，深秋的晚风哗啦啦地刮着，从树杈间穿过，带起一片令人战栗的声响。
“娘娘……如妃娘娘，这里阴风阵阵的，咱们还是……还是早点回去吧？”身边的小宫女提着灯笼，微微地打着哆嗦，“这里晚上好吓人……”
“不过是冷宫，怕什么？”穿着重重锦衣的女子淡淡地应道，脚下步子不停，昂贵精细的罗茜轻纱上面绣着大朵盛开的牡丹，拖在地面干枯的黄叶上，发出轻微的“喀喇”声。
到了目的地，女子示意小宫女站在外面等，自己提着裙裾推门进去。
冷宫这边，没有专人伺候，所以到了深秋露重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想起给这里的女子们添上个暖炉火盆什么的。破旧的木门一推开，外面的冷风就变本加厉地涌了进来。
床边上蜷着的人影被冷风一激，忍不住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潘影，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女子关上门，在跳动的烛光里抬起头来，珠花步摇满头显出耀眼的色泽，精致的脸庞上带着笑意，而那笑意却无半分暖色，“你逼我跟了皇上的时候、你爹杀了长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光你，就连你们整个潘家也会栽在我纪如殷的手里？”
潘影披头散发地抱成一团藏在床的角落里，略有惊恐地抬眼看着这个衣着华丽、浅香萦绕，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的女子。
“听说你疯了，我倒是不怎么相信。”纪如殷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去，也不管上面灰尘和粗糙的木刺，施施然说道，“很多年过去了，是吧？我自己都觉得诧异，你跟我如今已经处在跟当初截然相反的地位了……潘影，你不觉得好笑么？”
“……我恨你，恨你们潘家。”纪如殷盯着缩成一团的潘影，她早就不见昔年相府小姐的风采，在岁月的折磨里越发灰败和黯淡着，“如果没有你们，我早跟长离哥哥一起去过想要的生活了……可能没有锦衣玉食，也可能很穷很苦，但是起码快乐。”
“是你们毁了我，所以现如今这一切都是报应……你当初如果没有逼我跟皇上，也许你们潘家不会这么快倒台，真的。”
冷风飕飕地刮着，带起一阵哭号似的声响。
床边的女子无论说什么都毫无反应，只是一味地抱着膝盖发出呜呜的哽咽，似乎真的与外界隔离开来，不管是有关的事情，还是无关的，她都统统听不见了。
纪如殷冷笑一声：“杨家六公子要跟柴郡主成亲了。”
潘影无意义的呜呜声几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被纪如殷敏锐地捕捉到，随即冷笑更甚：“杨家满门几乎被你爹害了个干净，就剩下杨六郎一支独苗……你说，潘杨两家的积怨，是不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你说杨六郎他……是不是只想杀了你？”
潘影静默下来，好半天哑着嗓子开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潘家也倒了……你现在是得宠的妃子……你何必还要来……”
何必还要来毁了我心里那仅剩的一点点卑微的爱情。
那在多年以前就是遥不可及的恋慕，如今随着各种人世沉浮和变迁，早已沉淀下来变成了唯一值得纪念的青春。
她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宫，嫁了一个佳丽三千的皇帝，然后在尔虞我诈的宫廷生活中渐渐淡忘了当年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家族为非作歹的工具。
当一切破败凋零，当父亲尸身高挂城门示众，当自己连岁月的流逝都已经感知不到的时候，惟有很多年前，汴京城里俊朗少年的侧颜依旧清晰，在无边的冷夜之中，尚能让人感觉到一丝温度。
她想，她当年若是勇敢一点，告诉杨六郎，她很喜欢他，也许她就有勇气反抗父亲的安排，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而不是在九重宫门内成为习惯阴谋诡计的女子。
这点虚幻的希望是如此重要，甚至能够支撑她在这个遍布蜘蛛网和灰尘的冷宫里熬下来。
然而纪如殷却毫不留情地扼杀了这最后一点幻想。
“那当年你们杀了长离哥哥，又为何还要逼我一介弱女子进宫？”纪如殷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潘影，“我从你这里学会了怎么害人，也帮你扳倒了不少当初得宠的妃嫔……为的就是终有一日能将这一切都还诸给你。”
“潘影，”纪如殷指着自己的小腹，笑道，“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么？你当初因为一个虚假的孩子落到了如此的境地，现在我用一个不该出世的孩子送你最后一程，怎么样？”
潘影瞪大眼：“孩……子？”
“对。”纪如殷靠近过来，拔了根簪子反握到潘影手里，牢牢捉住她的手腕，笑得高深莫测，“皇上的孩子。”
话音没落，她已经捉着潘影的手，狠狠将发簪刺进了自己的小腹！
“啊！！！！！”潘影受惊地将纪如殷一推，看着后者跌倒在地，捂着自己流血的小腹，却笑得妖冶凶煞：“呵呵……咳咳……”
“啊！！啊！！！”潘影一叠声的尖叫引来了等在外面的宫女，紧跟着外围的侍卫手忙脚乱地冲了进来，将纪如殷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有人粗鲁地将潘影一把挥开，让她撞上了床头的柱子，磕破了一小块额头。
血流下来，意外地却不觉得疼。
潘影有些怔怔地，她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的纪如殷，是多么乖巧伶俐的一个姑娘，在她身边软声细语地安慰着她：“小姐生得这样漂亮，杨六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这才不过数年光阴，那女子已经变成索命的阎罗了。
而这一切，全部全部，都是自己亲手造成。
三日后，一道白绫赐到了冷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纪如殷端着药碗倚在绸缎软枕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悲是喜，只是一望无际的空。
潘家的人死绝了，她忽然失去了生存的方向了。
时至如今，她亲手扼杀了腹中的孩子，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跟她有半分关系了。
娘早早死了，爹从来没有见过;长离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
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如妃，潘影竟然还敢做下这种事伤你……朕已经赐死了她，你好生养着，我们还会有孩子的……”皇上在床边，一脸疼惜地望着她。
“臣妾……明白。”悄悄垂下眼睫，心里却在冷笑这世上最淡薄的莫过于君王之心，从前奉若珍宝的，一样是说杀就杀毫不容情。
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去爱呢？
更不值得，为他生下孩子了吧。
带着这种心情，在身体好转之后，纪如殷就开始避宠，一开始皇上以为她心情不好，过来哄着。时间长了渐渐也就懒怠了，转向了更年轻更美貌的妃嫔。再然后，皇上病倒了，当真是病来如山倒，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连朝都上不了了。
这样拖了几年，听说婀娜公主去世了，太宗受了很大的打击，之后不到一年也病重逝去了。
国丧忽然而至，然后满天满地的都是素白。
大丧那天，纪如殷见到驸马谭义。他眼神淡淡的，清绝如同宫中挺拔的翠竹，那身影却很孤寂。
谭义考上状元的时候，风风光光的绕了汴京的长街，她那时候就听说过他，人人都说，翰林院的谭学士，丰姿俊雅，得公主垂青，是天造地设一对佳偶。
可是如今谭义和公主婀娜，也已经是跟自己一样，跟所爱之人参商永隔，两处茫茫皆不见。
暗暗叹口气，这世上的有情人，果然大部分不得善终。
还是说这世道，根本容不得真情开花结果？
她自己请旨跟着皇后去了皇陵，此后的半生，大抵就消磨于此地了。
李皇后拉着她的手，赞她知道感恩，皇上地下有灵，定然欣慰云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终于无处可去，也终于无事可做。
皇陵的日子平淡安静，每日不过抄抄经卷，念念佛经。她出身卑贱，幼时从来没有学过诗书，后来进了宫，也不过是看得些皮毛，反正在后宫里，无论什么才情，都不过是争宠的一种手段罢了。其实皇上若当真喜欢，他哪里会管你是满腹经纶还是一字不识呢？
佛经读多了抄多了，竟然练出了一手极其漂亮的小楷。
有时候，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可思议——她还清楚地记得跟娘被村子里的人打出来的场景，记得娘病重死去的样子，记得娘给她讲，爹爹是个很温柔的人，写得一手好字。
她娘不懂诗书，可是看着身边的男子在纸上笔走游龙，也是欢喜的——这欢喜太过浓郁，甚至掩盖了对那个男人抛妻弃子音信全无的怨。
命运实在太过无常，那样只能在人下卑躬屈膝活着的自己，居然有朝一日待在君王身侧，做蔻丹染指的尊贵妃子，握着青玉的笔杆悠然抄着经书。
可是这种生活，其实也不过是在一个寂灭的、毫无生气的华贵笼子里，慢慢等死罢了。
“娘娘，太医在外面候着呢……”侍从恭谨地站在一边，有些急切地劝道，“您起码也让他进来诊诊……”
“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多太医来了走走了来，药不知道吃了多少，半分气色也没见。”纪如殷疲惫地靠在床边，轻声，“这是命数到了，治不好了。”
数月前一入冬，她染了场风寒，随后就一直都没好，吃什么药都不见效，只是日渐消瘦和憔悴下去。
“这位太医是现如今宫里医术最高的了，平日里都忙得很，难得能请他过来，妹妹无论如何也该瞧上一瞧。”李皇后坐在床边，声音温柔地命令那侍从道，“请太医进来吧。”
“姐姐……”纪如殷叹口气，握住李皇后的手，“姐姐何必再为我费心。”
“这里只剩你我两个体己，可以说说话……”李皇后眼圈一红，“你别担心，一点小病，很快就会好的。”
纪如殷看着面前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依然端庄美丽的女子，这位皇后生下了当今的天子和公主婀娜，跟太宗皇帝携手相伴了一辈子。后宫里各色女子浮浮沉沉，而她始终稳坐皇后宝座，唯一的儿子得继大统，拥享万里江山。
难得的是，这个女子竟然不坏。
这对于一个在不啻于战场一样的后宫中立于不败之地的女子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其实她的儿子已经是当今皇帝，她大可待在宫里舒舒服服地当她的太后，却甘愿来这里为太宗皇帝守灵，纪如殷其实觉得很难理解。
“姐姐其实大可以回宫……当今皇上提了多次希望姐姐回宫居住的……”
李皇后笑一笑：“他在这里，我回去做什么？”
他在这里，我回去做什么？
纪如殷不再说话，静静闭上了眼。
这情分淡薄如纸的深宫之中，竟然也是有真心的。就算那人坐拥三千佳丽难得投来一顾，就算他已经溘然长逝永睡地下，好歹，也还是有个挂念在的。
那自己呢？又有什么能支撑她，好好地活下去呢？
“纪太医，您往这边走。”侍从一路上将如妃的病情给讲了一遍，又叹口气，“先头多少大夫都瞧不好，可都仰仗您了。”
纪太医把手笼在袖子里，淡淡笑道：“这位娘娘的病，听着是心里郁结多一些，是自个没了好好活着的念头。是药三分毒，这一味吃药，只会更糟糕。”
“怨不得您是太医院最厉害的大夫呢，这光是听听就知道得这么详细了。”侍从崇拜地看了看他，“这回娘娘的病准得好了。”
“这心病，主要是开解，还得看娘娘愿不愿意配合。”
“是，是，您说的是。”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侍从轻轻叩了下门，“太后娘娘，如妃娘娘，纪太医到了。”
屋内静默了一会儿，传出一个声音：“进来吧。”
纪太医推门而入，身后的庭院里，那枝头沉沉的积雪被阳光融开了，“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很快化成了一滩春水。
堪堪露出来的枝头上，隐约几点幼嫩新绿。
新的一个轮回，已经开始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纪如殷】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