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年》思我陆离

2、第二章

　　穿过幽暗的北院，宋绮年心中一点都不害怕。
　　薛明星的体温从他的掌心源源不绝地传过来，料峭春寒的夜晚里，宋绮年竟然还觉得有点热。
　　“薛大哥。”
　　“嗯？”
　　“今天芙蓉对我说，我长大后会变得和她一样美。”
　　听了这话，薛明星盯着宋绮年，宋绮年回望他。过了好一会，薛明星笑着点头，“嗯，她说得没错。”
　　“那么，我变得和她一样美之后。可以嫁到一个像你一样的丈夫吗？”
　　那句白天没好意思问出口的话，在黑暗的掩护中冲口而出。
　　“会的。”
　　“好敷衍！”
　　“不是敷衍，我是说真心话。绮年妹妹你是个美人胚子。”
　　宋绮年心花怒放，“真的吗？”
　　“真的。没有人跟你说吗？你的眼睛很漂亮，皮肤也白。假以时日，一定是个大美人。”
　　啊，薛明星在夸她！
　　他的夸奖，跟别人自然是不同的。宋绮年心中雀跃中，口中却谦虚：
　　“没有。我娘只会吃斋念佛，她说红颜白发，不过一副臭皮囊。我爹……我爹喜欢二娘，而我二娘一点都不美。”
　　二娘虽然锦衣玉食，然而却因为当年生宋思年落下了病根，脸色黄瘦，气色不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宋绮年觉得薛明星在含糊其辞，然而她今天能够和他说上这么多话，心里已经很满足了。她又不是为了跟他争论什么，何必刨根问底呢？于是她笑了笑，又把话题岔了开去。

　　谈论了些兰草莳萝的话题，宋绮年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已经不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对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而是一个真正的淑女。只恨路程太短，一转眼，正院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
　　贵嫂站在院门前正焦急得团团乱转，见到薛明星携着宋绮年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嘴里说道：“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夫人已经找了你好几次了呢。”
　　“我到北院去找芙蓉了。”宋绮年一头扑进贵嫂的怀里，甜甜地说。
　　“贵嫂，绮年妹妹就交给你了。我家那口子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好的，谢谢薛先生。”
　　贵嫂送走了薛明星，这才领着宋绮年进屋去。见到母亲，自然又是好一顿埋怨。不过宋绮年并不在乎。
　　她的心情好极了，满满的都是刚才一路和薛明星携手走来的温暖。

　　… … … …

　　去了旧桃换新符，脱了春裳换夏装。
　　自从知道薛明星和自己一样喜欢摆弄花花草草之后，绮年往北院跑得更勤了。
　　只是芙蓉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起来。端午过后，她就没有在早上出来散步了。只有傍晚仍旧坚持来到廊下看书。
　　她教绮年念诗，有古诗名《迢迢牵牛星》：“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还有《涉江采芙蓉》：“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绮年跟着芙蓉念：“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她的眼神是茫然的，小女孩对诗词中的爱与哀愁只有一点极其朦胧的感受。
　　可是因为最近经常跟芙蓉读书的关系，绮年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显出一种超出同龄的成熟。
　　“芙蓉，那是你的名字吧？”
　　念《涉江采芙蓉》的时候，宋绮年问道。
　　“嗯，是呀。”
　　“那是一种花？”
　　“就是你们这里的荷花。”
　　“荷花？芙蓉？那，还有呢？”
　　“嗯，我的家乡也有很多芙蓉，那是木芙蓉。”芙蓉合上书本微笑，“那是一种很美丽的花，一天之内会变三种颜色。”
　　“木芙蓉？我没有见过。有它的画儿吗？”芙蓉的话引起了绮年莫大的兴趣。
　　“呵呵，没有呢。我的家乡很多芙蓉花，所以也被称为‘蓉城’！”
　　宋绮年眼前展开了一幅美丽的画卷，画卷上繁花似锦，光辉灿烂。她兴奋起来，白嫩的小脸上发出惊人的神采，“我以后要去你家乡看看。你带我去玩。”
　　“好啊。”
　　芙蓉说着，咳嗽起来。她用帕子在嘴角边轻轻一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帕子。
　　暮色之中，宋绮年似乎看到一抹红光。

　　芙蓉这时站了起来，欣喜地看向门外。
　　“啊，他回来了。”
　　宋绮年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因为她也在等这个人。她的欣喜之情一点都不比芙蓉小，看到薛明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北院大门的时候，宋绮年觉得自己整个人快乐得都快要崩裂。
　　“芙蓉，绮年妹妹。”
　　经过了半年的安稳生活，薛明星的脸庞稍为圆了一点，没有刚搬来那时那么消瘦了。这样一来，就显得他更加温文尔雅，如珠如玉。
　　“今晚也不在这里吃饭吧？我送你回去。”
　　宋绮年快乐地答应着，芙蓉则爱怜地为她整理好披风，目送薛明星携着宋绮年离开北院。
　　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半年。
　　宋绮年希望它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一直到长大，她能够嫁给薛明星为止——她不介意以堂堂宋家大小姐的身份，去当一个妾。而且宋绮年相信，芙蓉也不会介意。

　　“薛先生，又麻烦你送小姐回来了。”
　　今天，就像往常一样，贵嫂站在正院门前等他们。
　　而薛明星则也像平日那样，把宋绮年交给贵嫂，然后就抱拳告辞。
　　“我家那口子在等我回去吃饭，告辞了。”
　　这时宋夫人身边的丫鬟青云匆匆从院里走出来，“贵嫂，是不是薛先生送小姐回来了？”
　　“是。”
　　“请薛先生留步。”
　　那边厢，薛明星听到青云提到自己的名字，早就住了脚步。宋绮年好奇地看着青云快步走到薛明星跟前，匆匆行礼，“先生，我家夫人有请。”
　　咦？
　　娘要请薛明星？
　　这倒稀奇了，虽然宋、薛两家来往密切，不过宋夫人也仅仅在刚搬来那天和薛明星见了一面而已。宋绮年年纪尚幼，宋家武人出身，所以她才跑得这么肆无忌惮。至于出身大家闺秀的宋夫人，总是不好单独面见别家男子的。
　　怎么今天会一反常态呢？
　　宋绮年毫不客气地直勾勾盯着薛明星，薛明星显然也很意外。不过他没有推脱就跟着青云进了里屋。宋绮年拔脚就跟了过去，青云却转身来轻轻推她，“小姐，夫人说了，只见薛先生一人。”
　　说完这句话，青云就跟着薛明星进屋了，丢下莫名其妙的贵嫂和一脸诧异的宋绮年站在院子中。
　　“贵嫂，你猜会是什么事呢？”
　　小姐问话，贵嫂不好不答，可是小姐问的问题，贵嫂又不好回答。贵嫂思量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也许……只是贵嫂猜的……也许跟薛夫人的病有关。”
　　跟芙蓉的病有关？
　　宋绮年秀眉微蹙。
　　自己的娘，去见薛明星，话题怎么会跟自己的女儿无关呢？
　　啊，如果是娘在为她做主，那该有多好。
　　芙蓉的病反反复复地，也应该需要一个人来冲喜吧？而且他们薛家，似乎并没有孩子……
　　宋绮年转着这些十岁小女孩完全不应该有的念头，思潮起伏。贵嫂哪里知道她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见到小姐不再问下去，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要么你回你屋里歇一歇。我去准备晚饭了？”
　　宋绮年无可不可地“嗯”了一声，贵嫂就走了。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院子里阴影渐浓，只有宋绮年一个人，站在母亲屋外廊柱的暗影中，静静地等待着。
　　其实宋绮年不是没有想过偷听，可是家里前几年才新修葺的屋子墙壁很厚，隔音异常的好。
　　终于，薛明星躬身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谢谢夫人相助，薛某没齿难忘！”
　　他手里多了一个锦盒，冲屋子里的人长揖。
　　“薛先生太客气了。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母亲的声音在门内响起，“小小心意，希望能够对薛夫人的病有帮助。”
　　于是宋绮年知道了，那个锦盒里面的，是药材。
　　宋夫人有收集药材的嗜好，仓库里的上好老参、天山雪莲、冰片麝香、羚角石斛等多不胜数。薛明星虽然家境不俗，然而这些药材许多是有钱也难买到的。芙蓉长年抱病，想必极其需要它们。
　　薛明星再次道谢，然后就离开了。他没有发现一旁的宋绮年，宋绮年贪婪地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黑暗中。
　　她在用目光占有他。

　　“小姐呢？不是和薛先生一块回来的吗？”
　　宋夫人的声音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响起。娘在帮芙蓉治病，是不是这就说明了，薛家将会欠宋家一个很大的情？
　　宋绮年这么想着，心里高兴起来，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嘴角边挂着甜甜的笑，“娘，我在这里呢。”

　　… … … …

　　今晚很难得地，宋启山和她们母女一块吃饭。其实宋启山一直都很疼爱绮年，只不过公务繁忙加上军人的粗线条，让他更多地只是满足宋绮年的衣食住行，而没顾得上她的心灵需要。
　　晚饭宋绮年吃得很开心，饭后收拾了碗筷。她还赖在母亲的屋子里不肯走，慢慢地饭气攻心，她脑袋一啄一啄的，就打起瞌睡来。
　　宋夫人原本正在和丈夫说话，看绮年这样，就让她回房去休息。
　　“娘，我还不想回去。让我跟爹娘多呆一会。”
　　宋绮年不肯，她都多久没有看到父母在一起这么其乐融融了。宋夫人见她这么说，就道，“那好吧。那你就在榻上好好躺着。咱们说话。”
　　青云拿了一个引枕过来，宋绮年就歪在上面休息。宋夫人坐在她身旁一边做针线一边和宋启山闲话家常。
　　宋绮年也真是累了，没一会她就昏昏欲睡起来。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父亲的声音问：“年年睡着了吧？”在得到母亲肯定的答复后，他又说，“今天，薛明星是不是过来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