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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早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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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早春的气候,清晨的天气有些冷冽
天空清凉干净,太阳还未出来
墙外卖葱油饼的车咕噜早已经过
她一手握着辫尾,一手拿起擒在嘴边的黑绳麻利地在麻花尾上绕几个圈
打个扎实的结放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左右侧了身打量了几下
掸了掸棉袄,双手在衣服下摆扯了扯,
刚要出去,略一迟疑,回转身,拿起桌上的发油倾了一点抹了抹头发
然后,端起一盆衣服推开了门
院子里比屋里头还是冷了许些
各个房间唏唏梭梭都有些动静,大约都开始起床了
她低着头,不过勺水的手有些不似平时的麻利
\"早,四姑娘\"
她略略有些窘迫,抬头微微一笑,忙不叠地捣腾起衣服了
他,就在边上洗脸,
清冽的井水用来醒人是最好的
脸上的水珠已经拭去
前额略有濡湿的发梢有些无力地贴在他宽阔的前额上
下面是剑眉星目,笑起来灼灼发亮
以后的许多年,
那双眼睛她始终记得清清楚楚,那样亮,仿佛天气再冷也能把人给灼着了
她垂着脸浆着衣服
耳边垂下几屡碎发
随着搓衣服的动作灵巧地跳跃
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脸,痒痒的
仿佛一只小手,挠一下又挠一下
伸出一只手往水里浸浸,抖了水珠,就伸起来去把发丝别耳朵后面去
抬眼一瞥
一双亮晶晶的眼神正凝视着这边
脸腾地烧起来
头更低了
使劲地搓着衣服
婉婉转转地忖到了什么
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甜甜开始翻涌
\"四梅,天宝醒了,给他穿衣服吧\"婆婆在屋里叫来
尖尖的声音犹如一根铁丝\"哧\"一声把画里的他和她划成两半
她有些恼怒,清了清手,回屋
天宝是他丈夫
那孩子正从被窝里坐起,迷迷茫茫地张望着找她
她有些恼怒,啐了一声,就翻开被子,被褥上一块黄色的印记
这就是她的丈夫,8岁,尿床
是个痴呆
午晌,她端着温过的黄酒出来
公公正在叹气:\"这时局说变就变了\"
\"还要往南走吗\"她婆婆正在给天宝喂饭,尖细的一声一陡
\"日本人又打过来。\"
她端上酒,一声不吭回到厨房
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锅
从东北跑到这里,爹娘她是顾不上
当初狠心把他抛给一个痴呆做童养媳,不是没有怨过
但是,穷人的命,尤其穷女人的命,轻贱地不过一根草
尖酸的婆婆刻薄的公公
这些年熬过来着实不容易,不说也罢
可是,还要走吗
这走了,还能不能见到他呢
那对眉,那双眼
一想起来,心头尖尖地仿佛有根丝在抽,疼
“四梅,四梅”婆婆的声音跟人一样尖细得很
非戳得人满身是孔眼不可
老夫妻四五十了才得了个儿子,疼得跟心尖肉似的
可惜,是个白痴
四梅有些幸灾乐祸
“来了”硬邦邦地回了一声,跑出了厨房
站在桌旁用系着的围兜搽着手
“以后少跟隔壁姓赵的挑话,你也是有丈夫的人。平日我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如今可由不得你们眉来眼去下去了……”那尖酸的女人倒挑着三角眼
天宝?丈夫?她觉得有些好笑
看了一眼天宝
天宝正傻乎乎朝她笑,嘴里嚼了一半的饭菜在舌头上微微蠕动着
“好了好了,别净说些有的没的,说正经的。”女人剩下的话被丈夫半路截掉,“四梅,我们也是为你好,隔壁的姓赵据说不太安分,我警察局一朋友说迟早逮了他去……”
她的头哄了一声,嗡嗡作响,旁的什么再也入不了耳
满脑就是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带着笑意
还有,就是而边那低厚的叫声
“早,四姑娘”
…………
夜里,清凉清凉的
月亮跟个银盘似的,透着清光
半夜里,服侍着天宝上茅房回来,
睡不着
她起身披着衣服,轻巧地推开了门
院子里,静得很
月光把那些低低高高的屋檐边角都绘在了地上
一起一落,婉约承转着,好象年画上的波浪
就这样,不经意得看到了那双眼睛
一声低低的叫唤:四姑娘
她的心仿佛也被清凉的月光浸透了,
如同浸在灯油里的宣纸,透亮透亮
暗暗的天际仿佛给她无穷地勇气
第一次,她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
“赵先生要出远门”她看见他脚边的那只箱子
“恩,就此别过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顿了顿,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阔阔的背影被月光分割得班驳
长袍的边角被风掀得跳跃了一下
那风也似乎一下下扑着她的面颊,生冷生冷
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一直沉,沉,仿佛坠到到冰湖里面去了,说不出的森冷绝望
永远,永远都没有盼头
“四姑娘”他的脚在门槛边迟疑了一下,又转身回来
那好看的眼睛在月光下又清透起来
她的心蓦地又跃出尘土
翻转着,带着满满的欢喜
低低的羞羞的,仿佛又开出一朵一朵小花来
星星点点,寒季里红梅般,哗啦,哗啦,哗啦……带着声响
“我要走了,恩,不得不走。四姑娘,保重。还有,人总是要反抗的,不要屈服于命运。否则岂不是连机会都没有了?那,就此别过了吧”说完一略长袍下摆,踏步离去
只留她滞滞地站在那里
手紧紧地攀着树桠
…………
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吧
炮灰里翻来滚去
战火,逃亡,
人生仿佛是一连串的坑,
只不过是一个跳到另一个:
做人家的小姨娘
难产,争斗
豪门里的恩怨情愁
如俗世上许许多多的情节一般
她,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
一个一个
底下始终是坑
头上始终是清冷的月光
仿佛没有尽头
绝望的,孤寂的
她斜斜地倚在塌上,
人老了,醒得也早
唏索几声,隔壁陪床服侍的小丫头翻转了身,咕哝几声,又沉沉睡去
已经过半夜了,月亮依旧那么清透
把窗户木框框倒绘在地界上
她缓缓地伸出手,拨了拨灯心,
迟疑了一下又把火苗给按灭了
起身,把身边的烟杆搁在了桌几上
直直地望着那月亮
后来,再也没见到赵先生
其实,她一直想告诉他,她现在还记得他的话
“人总是要反抗的,不要屈服于命运”
特别,是难产的时候
那话一遍一遍地映在脑子
好象有一把凿子一字一字地刻在心里
还有,那双清透的眼睛,
那目光就象现在的月光
清透,明亮
她这长长的一生总算是快结束了
可这一生,其实,早已结束了吧
就在那一夜
月光清冽
他说:人总是要斗争的,不要屈服于命运
然后转身离去
那个月光下班驳的背影,决然的脚步
她这一生,就定格在那一刻
余生,怕只是水花
翻转一下,只余些泡沫而已
不久,就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