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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轻薄衣衫 ...


  •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像花儿一样。
      像花儿一样,引得众人闻香,前仆后继。
      苏芜菁便是在这样的年纪,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三月桃花开,燕子逐水来。清风抚柳,暖阳熏人。沉闷了一个冬天的少阳城仿佛是又活了过来,伴随着点点绿意的生长,散发出活跃的气息。
      有水,有树,有花,自有蝶。
      相楠馆里也有花的,三月二十一要出场的,便是一朵培育了许多年的花。
      他叫苏芜菁。
      自小被相楠馆买来,习得书画琴艺,写得一手好字,练得柔软身躯,长得一副引人遐思的好容貌。
      只不过,再好的容貌,在这相楠馆之中,最终也不过一个出路。
      韶华易逝,韶华易逝啊!

      细细梳妆,穿上最亮眼的华服,苏芜菁在镜前转了个圈,歪着头大量一番,确定已经修饰得几近完美,嘴角微微翘起,手抚上镜面,问:“美吗?”
      一只如白玉般的手抵在他的手上,从镜中浮现而出,一道清冷地声音响起:“我的芜菁,是最美的。”
      苏芜菁笑了,笑得绚丽。转身便想离去,却被那只手抓住。
      一个与苏芜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镜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将他抱住,在他脸颊蹭了下,说:“不要怕,有我。”
      “我哪里怕了?”苏芜菁笑着,手在袖中揉搓了下。
      那人将苏芜菁身子转了过来,两人面对着:“芜菁……我们逃吧。”
      苏芜菁捉住那人的手,轻巧地退开那人的环绕,眼帘垂下些许:“我走不了的。柳芷怎么可能放了我。”说完,他向外走去。
      镜中人看着他跨出方面,看着房门关紧,幽幽叹了一声:“从未试过,又怎知不可能呢……”

      站在台上的那一刻,苏芜菁以为自己会害怕,但仍旧是端着个微笑的脸孔,和台下众人对应。
      台下的那些眼睛,或贪婪、或痴迷,苏芜菁突然就觉得自己像是挂在街市中的一只珍禽,正在被众人品头论足估量价格。
      一锤定音,价高者得。只庆幸还好不是那样肥头大耳的,面前这个总算是长得周正,就这样把自己的第一夜卖了出去,也不会过于悲哀。
      苏芜菁柔柔地笑,娇媚地笑,带着引诱意味地笑。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忘了遮上那面镜子,于是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镜子中那个人的泪水。

      十四嫩,十五娇,待到十六熟的正好。就凭着苏芜菁的样貌,公子哥捧,达官贵人关照,柳芷也砸了些本,使得他足足红了好久。久到他以为他生下来就是过这样的日子的。
      细弱的手腕,娇柔的身躯,身材也不见长大,就那般少年模样,只是眼角眉梢除了一开始的清冷,带上了些许媚意,整个人也懒洋洋地,软的便像是一条蛇。一条从头到脚都点缀着花的美人蛇。

      镜子便就是镜子。苏芜菁只叫他做镜子。
      苏芜菁喜欢和镜子谈天,说说自己今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见了什么客人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他会捏着肩膀柔柔地笑着说,昨日那人真是不够体贴,弄得我身上酸疼。镜子便伸出手臂,帮他捏着酸疼的部位。
      或是说,昨日那人那般年岁,都吃了秘药还那个德行,真不是我小瞧他。镜子的手臂温和地将他搂住,拍抚他的后背。
      坐在镜子前的时候,苏芜菁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离开的时候,会记得用块布将镜子遮住。就算镜子怎么说,他也不会将那块布揭开。

      相楠馆里的一朵花。最娇媚的一朵花。小心地伸出自己的刺保护自己的花。
      苏芜菁早已记不清自己从何时开始做这种事情。从使个小手段把旁人挤开,自己去应对那些大方又正常的客人;到席间做点小动作,让试图引起那些有钱人注意的小倌出丑;再到陷害某个和他有争执的小倌去服侍那些极难对付的客人。
      笑容依旧,面上仍如清雅的牡丹,心里早已埋下了毒,纠缠着,阴暗的蔓延着,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拉扯到地狱的深处。
      “你和我走吧。”镜子满面愁容,气色很差。
      “……不。”苏芜菁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我为什么要走呢?现在我生活的很好,连柳芷都赏识我,还想过几年把相楠馆交给我来做。”
      “你是知道的,万一……”
      “没有万一!”苏芜菁抬起头:“我不会让万一出现的!相楠馆我会让柳芷给我双手捧过来!”
      他的手抚上镜子边沿,将镜子拿了下来,抱在怀里,喃喃道:“所以,你就在这里陪我,陪我,好不好?”
      许久,传来了镜子的一声叹息。
      苏芜菁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他将镜子抱得更紧了些。
      眼角那些湿润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再娇媚的花,也是有开败的时候。那时节,便会有新的花盛开来,抢去他所有的光华。
      苏芜菁冷冷看着站在台上的那个少年。
      少年名叫椿雀,生得浓眉大眼,在台上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似是一副不知自己怎样在台下的人心里挠了一把一般,两手指尖互相摩挲着站立在那里。
      回头看看一旁的柳芷,苏芜菁说:“不错。”
      柳芷满意地笑:“当然不错。你的眼光可是顶顶的好。”
      苏芜菁轻轻一笑:“没有柳爷的调教,这椿雀想展翅可得费一番工夫。”
      柳芷眉眼弯弯,斜斜地瞟了一眼苏芜菁。苏芜菁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摆得是谦恭又平顺。
      “不错,不错。”柳芷不明意义的说,不知是在说台上的,还是在说台下的。

      秋风渐起。
      不是不冷,只是那肩膀手臂,总得露出来那么一丝白嫩,才能引得人心喜不是?
      椿雀红了,性子里那分傲气也开始冒头。毕竟椿雀上台的年岁是比当时的苏芜菁小上那么几个月的。
      挣来抢去什么的,苏芜菁也不说什么,就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时不时和镜子聊上两句这小雀儿又惹了什么麻烦,勾了什么贵人。
      镜子也不说话,就那么微笑听着,偶尔伸出手与苏芜菁的手握在一处,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对于镜子的反应,苏芜菁也没有特别的在意。毕竟,镜子总是那么沉默的。

      寒气上来的时候,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雀儿病倒了。苏芜菁前去照料,看着那孩子烧得脸蛋通红,整个人蜷在一起,心里挣扎着到底是给他灌药还是将他的被子扯到一旁。最终还是嗤笑一声,将那小雀儿扶起,把药灌了进去。
      身后有走动的声音。
      “怎么样了?”是柳芷。苏芜菁的手顿了下,然后放椿雀躺下,掖好被角,再转身面向柳芷回道:“还烧着,这两日吃这汤药也是时好时坏,估摸着得养个几日了。”
      “瞧这小身板。”柳芷走到床边,按了按被角,随后再没说什么,出了门。
      留在房里的苏芜菁背后早已寒湿,亏得冬日衣衫较厚才没显出来。若是他方才真将被子掀了,他这一辈子大概就没有挣脱的可能了吧。
      他看看睡着的椿雀,摇摇头,走了。
      镜子,他需要镜子,抱着镜子的时候他才能有少许的平静。

      掀开那块蒙着的布,他看见的是与自己一样的面容,微微笑着。
      “我快要成功了,柳芷他……不管怎样,什么考验都尽管来吧,我见招拆招,看谁斗得过谁!”他抱着镜子低语。“到那时……到那时我就自由了……”
      过了一会,他将镜子举起些,问:“你高兴吗?高兴吗?我就要自由了?自由了……”他说着,眼角又有些湿润。他看见镜子里的面容和他一模一样,眼角的泪滑了下来。
      “哭什么……傻瓜,哭什么啊……”他笑着,看到镜子里那面容也笑着。
      “你说句话好不好……说句话吧?”他问。却开始觉得不对劲。
      “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啊!说话啊!!!说话!我叫你说话!说啊!说啊!!!啊!!!!”举起,再狠狠地摔下!
      “不见了……不是……这不是我的镜子……我的镜子到哪去了?镜子呢?到哪去了?”
      宛若幽魂般迈出房门,他走进别的小倌的房间,翻看着他们的镜子。
      不是,都不是!
      那他的镜子到哪里去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却没发现所有的小倌都睡得十分香甜,任他如何翻动都没有醒来。

      “镜子……镜子……”
      这扇门……还没有进去过。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停下了。
      这是柳芷的房间。
      他咬咬牙,伸手,推门。
      他到过柳芷的房间,但从没发现这房间居然如此的暗,就像是被厚重的布帘遮挡,只有那些细小的缝隙透过来一丝丝的光。
      柳芷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面镜子。
      “镜子!”苏芜菁瞪圆了双眼,冲上前去抢:“还我!”
      柳芷轻巧地闪开:“这孩子,真不懂事。”他对着镜子说。
      苏芜菁停下,咬咬唇,说:“柳爷,那是我的镜子,没了他我没法子梳妆了,麻烦您……”
      “啧啧,”柳芷摇摇头,“听听,听听,你倒变成他的了,连他这人都是我这相楠馆的,什么东西又变成他的了。”
      “怎么可能。”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一条手臂从镜子中探了出来,绕在了柳芷的颈子上。苏芜菁的眼睛一亮,但又发现有些不对,那手那背影,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背对着他的从镜中冒出的人身子稍侧过来些,苏芜菁看清的刹那,不由得向后退了一大步!
      那面容,赫然竟是柳芷!

      “吓到了呢。”柳芷吃吃笑着。平日只觉柳芷保养得当,此时再看,居然还能笑得如此妖娆。
      镜中冒出的柳芷侧过头来看着苏芜菁,没好气地掐了柳芷一下:“你将我放在他那,还把我封住,弄得现在我身体里还有个麻烦在闹。”
      “那不是很小的麻烦吗?”柳芷说着,在镜中人的额头轻轻一点,只见一缕浅浅的灰影从镜中人额头中引出,然后变化成了苏芜菁的模样。镜中人随着他的动作眉头皱了皱,但在灰影全被拉出后,露出了舒爽的表情。
      “镜子!”苏芜菁喊了出来。
      “哟,这么在意啊……”柳芷不知何时长出了尖尖的指甲,在灰白的苏芜菁的幻影上刮动。随着他的动作,那道灰影面色露出痛苦的表情,本来发灰的身影更加暗淡。

      镜中人舒了口气:“总算是弄出来了。”看着柳芷在那揉捏着那道灰影,他挑了挑眉:“怎么,喜欢?”
      “是很有趣。”柳芷瞄了眼不远处想动又不敢动的苏芜菁,手指动了动,唇角勾出一个不知什么意味的笑。
      “这是第几个了?合意吗?”镜中人问。
      “不,还差一点。谁知道这都第几个了。”柳芷不在意地答道,手慢慢收紧。
      灰影突然就挣扎起来,向着苏芜菁努力的伸出手,嘴张着不知在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未能发出。
      苏芜菁向着柳芷冲过去,却被柳芷轻轻一挥倒在了地上。“给我!给我!”他大喊着再次扑过去,重复着过去、弹开、再过去、再被弹开的过程。
      “还我……还给我……”他的衣衫已乱,手臂上多了几块擦伤,却依然咬牙倔强地冲过去。
      灰影早已看不清人形,在柳芷的冷笑中变作了灰蒙蒙地一个圆球。
      “快点处理掉吧,这个不行就再换一个。”镜中人有些不耐地说道。
      苏芜菁听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捉住了柳芷的袖子,缓缓跪了下来:“还给我,好不好?还给我……”终于再控制不住,泪水滑落下来。哀哀凄凄地求着,却只看到一个不屑的冷笑。
      “那就,给你吧。”柳芷突然一笑,将手中的圆球递了过去。
      苏芜菁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去接。
      虽然只是黑色的一团,但这就是他的镜子……他的……

      散……了……
      落在他手中,便散了……
      四散开来,就看到一个虚幻的影子,然后消失在空中,什么都没留下……
      “镜子?镜……子?”苏芜菁睁大了眼睛愣在了那里。不见了。不见了?没了?
      他四处张望,哪里去了?明明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但是,为什么又不见了?
      他的视线终于又落在了柳芷身上:“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还给我好不好?拿什么我都愿意换,还给我好不好?好不好?”
      “还给你?”柳芷轻轻拍了拍苏芜菁的脸颊,“怎么还?”
      苏芜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一个劲地说:“让我拿什么换都可以,还给我好不好?好不好?”
      柳芷偏过头,看着镜中人:“你还给他一个?”
      镜中人不耐地皱眉:“快点弄完,我要回去了。”
      “好,好。”柳芷笑应着,回头对着苏芜菁:“让你们在一起?”
      苏芜菁眼中放出光来,用力点头。
      “这好办。”柳芷笑了。手腕一动,就那么轻轻巧巧地穿胸而过。

      痛!
      苏芜菁慢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张着嘴想要喘息,却只能颤抖着弯下身去。
      柳芷慢慢地将手臂抽出,看着苏芜菁倒下去,手里捏了颗红彤彤地珠子:“虽然这个肉身不能用,这心头血还不错,你先补补。”说着,将那珠子递到镜中人嘴边,看着他吃下去。
      “收拾干净。真碍眼。”镜中人扫了眼地上颤抖着的苏芜菁,化作一缕黑气消失在了镜子里。
      “哎呀,可惜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啊。”柳芷手指做了个花样,苏芜菁突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体沉重地直往下坠,但又隐隐约约感到身旁有什么东西环绕。
      镜子……
      镜子。
      是镜子。
      最后的一刻,他的嘴角露出个笑容。
      在一起了。在一起就好了。
      一把火烧起来,一道青烟与灰色的烟雾缠绕着散去。
      “真是麻烦。这个魂就差那么一点。”柳芷拍拍手,手指再轻轻一弹,什么火光,青烟,灰影,都不见了踪迹。
      房门打开,柳芷看着阳光照进来,笑吟吟地跨出门去,那么多好皮囊,早晚会找到个合适的。
      不急。他回头看看放在塌上的铜镜,轻轻地合上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轻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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