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流光右眼砂》黄沐月光

2、顾小米的今天 顾小米不会

　　已快下午六点了，太阳依旧照得浓烈，洒水车哩哩啦啦地唱着小调走过，路上霎时蒸腾起一股热腾腾的雾气。偶尔有女孩子穿着紧身吊带衣走过，露出白花花的膀子，肆无忌惮地招摇在街上，男人们则被太阳烤得没了兴致，只想找个阴凉的地方躲着。
　　这是一个繁华城市的边缘，少了城市的贵气，高低错落的厂房林立，各种各样的摊贩已经在路的两边铺了开来，卖水果的，卖菜的，卖廉价衣物各类用品的，还有架在自行车上卖盗版影碟的，睁着溜滑的眼睛在来往的人群中寻觅，看到猎物便凑上去，神秘兮兮地说，要毛片么？一派闹哄哄乱糟糟的繁华景象，仿佛烈日下即将枯萎的狰狞的藤蔓，伸着凄厉而又坚韧的爪子，努力地攀附着城市的身体，期待着落日后雾水的到来，大家也都在期待着六点钟的到来。
　　呤……长长的铃声响起，响透了整个城市，仿佛沸水壶上的哨子，整个城市刹那间沸腾了起来。这铃声比城市中心的报时钟还要准，工厂的大门开了，淡蓝色的人群涌了出来，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风风火火的小伙子，时不时地相互递着点眼风，顿时把五颜六色的吊带衣淹没了，街上热闹了起来，成了蓝色的海洋，波澜壮阔地，一波推着一波，向四面八方涌去，带着一股潜伏的骚乱劲儿。在这些人中间，有一张不算醒目的面孔，三十来岁的光景，略带疲惫，高高的鼻梁，有些萧肃的尖下巴，薄薄的微翘着的嘴唇，好像随时都挂着一幅苍白的笑容，然而仔细看来，这副面孔却有着美丽的底板，只是眼神太暗淡，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很多，带着游离于这热闹之外的冷漠表情。她叫顾小米。
　　顾小米是最先从厂房里冲出来的，她急匆匆地跑向自行车棚，车子散乱地倒了一地，她的车子被压在下面，看看那一片倒下的车子，心里忽地感到一阵烦躁，她用尽全力把旁边的车子略微撑起来一些，用身子挡着，知道这是无用的，她还是腾出手来疯了一样地把自己的车子来回猛抽了几下，希望能从车群中把它抽出来，然而叮铃哐啷的的一阵响声，车子没抽出来，脚蹬子却磕到了腿上，一阵钻心的疼。她终于绝望，停止了这与车子的斗争，蹲下身来将裤腿拉起，白净的小腿上划掉了一层皮，露出粉色的肉和淡淡的血丝。她忽然觉得日子就和这一车棚乱倒的车子一样让人感到无望，浮出一种让人绝望的深刻的悲哀。可一想到还在幼儿园等她的女儿，便又赶紧起身一辆一辆地扶起那些倒了的车子。
　　顾小米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被迫加班没能按时去接女儿小雨，等她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雨蹲在幼儿园门口的路灯下，可怜的小身影缩没在了夜色中，尖尖的下巴壳埋在膝盖里，拿着个小木棍在地上写着什么，睫毛的阴影在脸上投下两个小小的颤巍巍的弧形。听到自行车声，小雨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光彩，然而顾小米却看见她眼角一颗小小的泪滴，这滴泪让顾小米的心揪成了一团。
　　幼儿园已经没人了，小雨还是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小小的孤单的身影。看到顾小米，轻轻叫了声妈妈，她已经习惯了妈妈的迟到。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又来晚了。”
　　小雨拉了拉顾小米的手，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没关系妈妈，爷爷陪着我呢。爷爷再见！”小雨向传达室里的张大爷挥手。
　　顾小米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张大爷，只是微笑了一下，这点微笑让她疲惫的脸显得分外生动。
　　顾小米不会求人也不会感谢，她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诉苦是没有用的，一切只能靠自己，尤其是白建国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成了高位截瘫后，她看多了别人同情的目光，可同情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她从不领情。
　　顾小米把女儿带在车子前面，这辆带前梁的永久车是专门为了载女儿从旧车市场买的，她怕小雨坐在后坐上会摔下去，但这辆车对于顾小米来说实在是显得有点大，像个古董。
　　小雨坐在横梁上翘着脚。
　　妈妈，今天幼儿园学新歌了，然后就用甜甜的声音唱，蝴蝶蝴蝶身穿花花衣，飞来飞去多美丽……
　　这歌让顾小米的心忽然间潮湿了，让她想起那彩蝶纷飞的岁月，想起了林今，想起她们一起在田间抓蝴蝶的光景，她跟着女儿轻轻哼了起来。心在瞬间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回到了那样的光景之中。
　　“妈妈，好听么？”
　　“好听。”
　　“妈妈，你出汗了。”小雨用柔软的小手擦着顾小米额头渗出的细汗，顾小米就忽然觉得脚下又有了力气。
　　“小雨，晚上想吃什么？”
　　“爸爸爱吃肉，妈妈，晚上给爸爸做肉吃吧。”
　　顾小米有点心酸，这孩子太早懂事了，家里经济很紧，白建国的那点积蓄根本不够家里的开销，顾小米工厂的工作收入也着实微薄，再加上幼儿园的收费越来越高，另外还要有些积蓄以防万一，她不得不紧衣缩食。每次家里做了鱼肉，顾小米总是很少动筷子，小雨也不动，尽管眼睛一直离不开那大块香喷喷的肉，她还是说，爸爸要多吃肉身体才能好。白建国听了这话眼眶就会微微发红，说，“小米，我对不起你们，你不用这么糟蹋自己，跟着我受罪，咱们离婚吧。”
　　“说什么呢你？”顾小米瞪白建国一眼，继续低头嚼着碗里的米饭，硬硬地咯着嗓子。
　　吃晚饭，顾小米收拾碗筷，小雨就坐在爸爸身边看电视，边和爸爸讲幼儿园里的事，边给爸爸按摩双腿，白建国就看着小雨笑，时不时地揉揉她的头发，这是他一天里最开心的时间。他喜欢听小雨说话，红嫩嫩的小嘴一噘，就有清脆的声音蹦了出来。
　　收拾完碗筷，顾小米通常会再烙上几张饼或者蒸馒头，白建国是北方人，喜欢吃面食，中午顾小米赶不回来，只有把做好的馒头给白建国放在床头，还有热水和保温盒装着的汤。烙完饼洗了衣服再烧水给小雨洗脸洗脚，为白建国擦身。忙忙活活的一晚上也就过去了，顾小米上床的时候总觉得骨架都要散掉了，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理解生活怎么一下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让她觉得除了小雨，自己的日子实在是没什么盼头了。所有的爱好，所有的兴趣，所有关于将来的梦想，白建国答应带她环游世界的承诺，都随着白建国的落地而落地了。顾小米常常想，老天一定是看不得自己好，所以总要整出点事儿来折磨她，每每在她觉得终于找到了幸福的时候及时地给她泼上一盆冷水，而这次，却是彻头彻尾的冰，让她在夏天里，也觉得彻骨的寒冷，然而，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大片的快乐被撕碎了，也还是会有些残渣的，顾小米总是有本领在绝望中看到希望，在痛苦中找寻快乐。

　　接到林今的电话，顾小米着实吃了一惊，她根本没想到会是林今，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上次接到林今的电话正是她出国前夕，那时候的顾小米还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林今如同败走麦城般的仓皇而去，现如今，命运兜兜转转的，莫不带着点荒唐的意味。
　　林今的声音依然像是没睡醒的猫一样，软软糯糯的，绵软中又带着些狡黠，像她的人一样，闷骚得要命。顾小米忽然间觉得很亲切，于亲切中又生出一点陌生和感慨。毕竟已经那么多年了，隔着那么远望回去，一切仍旧是那么清晰，可话筒那边那个活生生的人，却模糊得很了。
　　“小米，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你这些日子打哪儿混呢？怎么跑G市去了？我过些日子会回国，先飞香港，刚好去看看你，真想你啊。你现在好不好？”
　　顾小米有点语塞，我现在好不好呢？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甚至不想见到林今，不想她看到自己如今的落魄。可是，她无法拒绝。正巧经理叫她，顾小米找了个理由挂了线。她一边继续机械地巡视着厂房，一边还在烦恼着该怎样面对林今，这个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她是骄傲的，一直以来，林今都是用欣赏和仰视的目光看着她的，所以她根本无法想象该怎样用自己现在的生活面对林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