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urglass-起源》兔子lennie

1、全

　　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无数人工光线织结成的细密兜网牢牢阻隔了城市上空低垂的黑洞和隐藏其中闪烁着的点点银芒。
　　耳机里传来男人三分正经七分狭促的声音：“宝贝儿，你该积极些，学学卡路狄亚！”艾尔熙德飞快地朝混在街边队伍里与人攀谈的卡路狄亚瞟去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避过其他人的视线。然后觉得就算被把M460XVR顶住脑袋他也无法让胯骨运动到卡路狄亚现有的幅度。
　　“或许你不妨小秀下你的胸肌……”
　　艾尔熙德攥紧了拳头，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身在厢车名为监视动态提供援助十之八九是来看热闹的混蛋一张谄笑的脸，说不定他还躺在椅子上手里拎着块披萨！
　　“你之前介绍任务的时候可没说这些，你怎么说的来着，‘去帮别的队一个小忙。’”
　　“别这么冷淡，你看连我都被派上场蹲在这到处是电线的盒子里。……好吧，我承认是在语言表述上使用了某些小技巧，瞧瞧那混蛋的作案对象——‘卡斯蒂利亚血统、黑发、英俊的性感男人’，这不是选环球先生，我们不能去社区里贴招募广告，而且这该死的伤害惯犯还对姑娘们没兴趣。”如果没有听到耳机里传来某种类似咀嚼披萨的声音艾尔熙德想自己或许会更认同他。
　　“……事实上我觉得这主意蠢极了……okay，不过还有件事。”
　　“嗯？”
　　“刚才那个秃头的胖子，他既不符要求也不符合我的审美。”黑发男人冷静的声音不客气地踹上无线电波另端某人的耳膜。
　　线路一片清洁。
　　也许那个披萨男已经噎死了。艾尔熙德毫无怜悯地想。

　　零散的车辆不时从映照着霓虹的光洁路面上驰过，漾开一片迷蒙的暖。
　　“你朋友真不错。”同艾尔熙德在内的大多数人一样，从头到尾观赏了卡路狄亚如何收拾看不顺眼的顾客的波多黎各青年，尽管收住笑意仍然有些颤抖地向艾尔熙德递出烟，“当然，你也不赖。”
　　凯旋归来的英雄半路截烟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别乱打他主意。”
　　“反正我还是喜欢你比较多一点。”有着加勒比海气息的青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卡路狄亚手里夹着烟，看了看他，“谢谢。”
　　“不客气。”朝一旁的艾尔熙德扔过颗烟，青年继续盯着卡路狄亚，“刚才那家伙不但有金发情结而且在床上的风评差极了。虽然很多人都对他不满，不过出手打人的你是第一个。顺便一提，我也很喜欢金发。”
　　被表白的对象咧出个好莱坞标准龙套坏人的笑容：“我对年纪比我小的人可不感兴趣。”
　　“那可真遗憾。或许明天你会改变某些想法。”
　　“别看我这样子，我还是挺专一的。”卡路狄亚看着他的背影说，转身挨过来对保持矜持的同僚低声说你想笑就笑吧这样憋死了称不上殉职不过那在之前我向你保证那小混蛋绝对没到21。
　　笑意盎然的灰色眼眸里显然还没失去理智这种东西。 “你打算抓他回去？”
　　“得了吧。” 卡路狄亚挥了挥手，“麻烦够多了。不说这个，你收拾了几个？”
　　艾尔熙德几乎叹息：“六个。没一个是。”下巴旋即被人捏住，抬高，金色的毛躁脑袋蹭过来啧啧有声，“看不出来，还挺有两下子的么。”
　　沉默的男人微眯起眼，艾尔熙德确信自己从那双澄蓝瞳孔里真诚地看到欠扁两个字。抢在对方长腿踹上自己之前收回爪子的卡路狄亚一边说今晚宵夜你请哦一边贴上来用暧昧到缠绵的该死语调说第7个来找你了，我就不打扰了。艾尔熙德揉着有点扭到的脖子看着卡路狄亚晃晃荡荡的背影心想要是能一脚踹上去该有多爽！

　　托辞谎言威胁这次统统没有派上用场，高大魁梧的男人看着不得不仰头与自己对视的艾尔熙德只说了一句让他莫名地无法回绝的话：“你，还有你，跟我来。”
　　被点名的卡路狄亚向路边其他人做了记飞吻，双手插在裤兜一路晃过来：“先生，我们可有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巨人头也没回：“我们也是两个人。”顺着他前进的方向，艾尔熙德和卡路狄亚看到路另一边不远处泊着一台他们两人的年薪加起来也只够买1/3的车子。艾尔熙德睁大了眼睛。
　　卡路狄亚靠过来问有印象？艾尔熙德迟疑地点点头说曾追了个与它相似的车近1个小时结果连车牌都没记住。
　　金发青年一脸不可置信，电子眼呢？纳税人的钱不可是用来当装饰品的。
　　“全被躲过去了，天晓得是怎么办到的。后来我联系过派遣中心，当时没有人出警。而且那上面没有任何警用标识，我记得很清楚。”艾尔熙德一脸阴云，完全被对方戏耍的挫败让他铭刻于心。
　　聒噪的同伴难得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尔熙德的情感解码器把它翻译成同事间理解关爱这种与卡路狄亚——希望被艾尔熙德牢牢记住的倒霉蛋最好滚出国境再也别回来——的心理活动毫无交集的意思。

　　“到了。”领路的大块头看似随意地站在车子前，卡路狄亚夸张地吹了声口哨说好车，以同样的姿势与其对峙。
　　艾尔熙德俯下身探向摇下一半的车窗，让使自己笑得更自然些的同时努力看清对方长相：“先生，你需要……”
　　一枚警徽顶上他的鼻尖，“艾尔熙德？”驾驶席上的英俊男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
　　艾尔熙德顿时有种被垒球击中后脑勺般的感觉：“yes,sir.”他放下搭在车顶的胳膊，看到另一边经历了和自己同样尴尬的卡路狄亚此刻成了公牛面前被驯服的猫。
　　“我是希绪弗斯警官，那位是哈斯加特警官。你们要找的人已经在我们另一件案子里归案。从现在起你们两个归我管……”向艾尔熙德略表歉意后，希绪弗斯掏出打断他的电话。马尼戈特的咆哮立刻喷涌而出：“卑鄙！无耻！强取豪夺！老子没同意！你们俩不许跟他走！！”
　　艾尔熙德与卡路狄亚保持矜默地互视一眼。他们的未来上司对这种情况显然轻车熟路，只见他不急不徐地把事先扯离耳畔的电话拉回唇边口气慈悲得几乎换件长袍就能做弥撒，“你打错电话了，小姑娘。”——挂电话，关机。然后波澜不惊和风细雨地对两个刚搞到手的手下说还有疑问么，没有的话就上车。
　　卡路狄亚一声叹息，难怪我前前任的头儿说马尼那家伙对挖人墙角有种近乎饥渴的执著。

　　留在原地的艾尔熙德看着只有一门之隔笑得一团和气人畜无害有着双藏蓝色漂亮眼睛的男人，全身细胞出自本能地叫嚣着提高警惕。艾尔熙德忽然有种全副武装背锹拿镐站在被蛇虫遍地的热带雨林所包围的宝藏外围的错觉。
　　踩中的叫做陷阱，绕开的谓之坑。
　　踩还是不踩，这是个问题。

　　无法作出判断的时候交给时间来决定。
　　见面10分钟不到的两人彼此心灵相犀的概率低得如工资涨幅一样可怜，希绪弗斯尚不能了解艾尔熙德类似无人街口闯不闯红灯的纠结心理。金色短发的警官主动打开车门，看着站在霓虹里被夜风吹得头发凌乱的男人，“不上来吗？还是说你打算先找个地方换下那身敬业的内衣？”
　　探险者艾尔熙德这一刻忘记了先前所有顾虑和手中所有工具，一头冲进眼前遮天蔽日的丛林。

　　那年希绪弗斯风华正茂30岁。他之前的29年除了必要的生长/学习/工作之外的大把时间都在游戏人生这条康庄大道上踩着油门，然后在第30年他停下来，打开车门，把副驾席留给一个人。
　　而艾尔熙德关于这段人生经历的表述则是简言意赅的四个字，误上贼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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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之后的某个平和安宁天气也很不错的早晨，希绪弗斯坐在餐桌旁，修长的手指在摊开的书本上轻轻摩挲。窗子微敞，溜进的晨光偷偷爬上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留下淡淡的光晕。有些感情历久弥新。时间/空间/生离/死别这些难以跨越的深壑有时也能如浅浅的水洼一跳而过。
　　希绪弗斯合上书本，他的爱人正在准备两人份的早餐，一如以往每个平和安宁天气也很不错的早晨。希绪弗斯微笑，他听得到。

　　“很高兴？”艾尔熙德端着早餐颇感好奇，正在收拾餐桌的希绪弗斯扭头露出一抹往好听说是神秘实则老奸巨滑的笑容。“也没什么，不过想起些陈年旧事。”
　　艾尔熙德放下早餐抱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是什么？”
　　“呃……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找上我和卡路狄亚的那次？”艾尔熙德挑起眉，多年的相处让他的警觉度上蹿5个百分点。
　　“……在那之前……当时熙德的执著真是让人印象深刻。”艾尔熙德一脸平静地对不断压向自己的坏人说果然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怀疑你很久了啊？
　　犯人很老实地点点头：“所以我自首了啊。你说是不是该有些……”不等回答，手指十分自觉地摸到艾尔熙德腰后，勾起围裙的带子蠢蠢欲动。
　　艾尔熙德看着身前金色短发和曾经拥有夏日午后迷人色彩眼睛的男人，微微扬起嘴角，语气出奇地淡定：“你忘了么，已经过时效了。”
　　伤脑筋的表情短暂地出现在希绪弗斯脸上：“那可没办法了……”一种只有艾尔熙德才了解的笑容在他眼前放大，希绪弗斯俯下身，躯体紧贴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他在他耳边呢喃。罗曼蒂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后脑勺与餐桌桌面之间的物理碰撞让艾尔熙德意识到残酷的现实总能把温存的镜像遣返回世界尽头。
　　痛并着快乐，痛总是要多一点。
　　趴在他颈间的桌子勉强承受之重闷闷地说熙德你今天好冷淡。艾尔熙德忍住一膝盖顶开他的冲动，咬牙切齿你考虑下我的感受要不然我们换过来！
　　干燥温暖的手掌探入桌面与头部间的缝隙轻柔地摸了摸某处隆起，希绪弗斯脸上心虚嘴上却斩钉截铁地不要。
　　果然还是该踹他的……
　　温柔这种东西只有在自己吃亏的时候才会显现它的不公。
　　接下来希绪弗斯欣喜地发现虽然已过多年自己的固定术仍可跻身教练水平，艾尔熙德则悲哀地发觉有些距离真的如沧海桑田般遥远。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今天一并交待了吧。”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停顿几秒是什么意思啊。骗傻小子呢？“既然都这样了，那今天的午饭和晚饭……”
　　“我做。”
　　“下星期的家务……”
　　“归我。”
　　“车子似乎有些脏……”
　　“……我会洗。”
　　“还有，我想养只狗。要性情温顺善解人意的，名字已经想好了……”
　　埋在他胸前的金色脑袋终于抬起：“……熙德，你今天话好多。”
　　大西洋热带气旋在灰色眸子里不断凝聚，艾尔熙德很想说到底是谁没事总藏着掖着你是认为自己的头骨硬过合金门还是真以为那点儿刘海能遮住那么大个儿的包？一堆话在肚子里百转千廻最后还是回到起点。
　　“你敢嫌我话多？！”
　　他揪起那个人的衣领，目光爬过这张没有留下岁月痕迹的笑脸，最终停留在那双紧闭的眼眸。心中有些东西在流动，艾尔熙德用力扯近彼此的距离，然后狠狠咬上对方的唇。
　　这是个美妙的早晨，他吻了他。明媚的忧伤和沉默的放荡在这温暖潮湿的小小空间里无限缱绻。

　　希绪弗斯紧紧地拥着他，手指沿着曲线勾勒记忆中的锋芒。他拥着他，仿佛听到胸口皮肤下规律的跳动。真的，非常非常温暖。
　　他早没了那双能在对方瞳孔中找寻自己的眼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的身影早已融入他的生命，这个人的名字早已刻进他的灵魂。
　　My love. My life.
　　耳边响起艾尔熙德低哑湿润的声音：“欢迎归案。”
　　希绪弗斯微笑，他听得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