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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问苍生问鬼神 “可怜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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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三场已过,顾惜朝那三篇文字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锦绣,放得榜来,果然是省试头名会元。历朝规矩,但凡省试得中,这殿试便不过是个名次问题,断没有落榜的道理。待得上过金殿,成为天子门生,便可直接选了官去,从此一跃龙门,身价百倍。尤其是那一甲前三名,照例是要点了翰林,将来登坛拜相的,时人皆目之为储相,可谓风光无限。是以一时之间,顾惜朝下榻的偏僻客栈顿时门庭若市,偏偏他又是个清高的,只推托要准备殿试,任你再是达官贵人,也是闭门不纳。
到得金殿面试策论,更是不在话下,那顾惜朝洋洋洒洒,一篇策论针砭时弊,便是美芹十论也不过如此,是以众位考官一致推举其为头名。可那皇帝偏偏要做一个两中探花的佳话,硬生生给压了下来,叫他依旧做个一甲三名的探花,另推了江宁秦姓考生为状元。
转眼金殿谢恩,看那新科状元,也是年少高才的一个风流人物,年方二十五岁,面如冠玉,顾盼神飞,与顾惜朝并肩而立,竟是一时瑜亮。自唐时传下的规矩,要选那新科进士之中年少俊俏者二三人,踏遍城中名园,尽采名花,那“探花郎”之称,原是出典于此。今科进士之中,说到年少俊俏,若这状元探花认了第二,谁人敢认第一?是以公推了秦顾二人为首,打马游街。
这三年一度的盛事,汴京百姓,哪个不来观看?金甲侍卫开道,万人瞩目之中,顾惜朝身着绿衣,一马当先,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摩肩接踵的人群之外,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远远注视着那立于万人中央,容光无限的少年,目光中是无限欣慰:“武功盖世,状元之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惜朝,这才是我盛家的好儿郎!”
这一日金殿谢恩、打马游街、琼林赐宴、谒拜座师,忙乱下来,已是深夜,饶是顾惜朝功力过人,回府时也已疲惫不堪,倒头便睡。
黑夜之中,一道身影穿窗而入,转眼来到顾惜朝榻前。来人身法极高,悄无声息,顾惜朝睡得沉了,竟是一无所觉。来人更不犹豫,手中刀光一闪,便向顾惜朝胸口刺下,眼见便要血溅当场!
一片寒光亮起。
这是比夜色还要美的光芒。
那么温柔,连月光都要失色的温柔。
却是夺命的利器!
这光芒一起,黑衣人面色大变,将手中金刀舞做一团,护住全身,同时双脚一点,翻身出门,竟是不敢稍做停留。
门外,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等待,仍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只不过,此时他的手里,握着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暗器!
此刻的他,不再是风流蕴籍的翩翩公子。
他只是无情。目光如刀,声音比刀锋更冷:“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顾惜朝,我诸葛神侯府是保定了!”
“好!你四大名捕既要淌这混水,我自然要回去禀报主上,端看你担不担得起罢!”那黑衣人自知不敌,却似知道无情无法将他怎样,从容拱手离去,甚是嚣张。
无情见那黑衣人已退,也便催动轮椅,想要离去。孰料他方一转身,却正对上了一双如玉如冰的眼眸----顾惜朝已被惊醒,正披衣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
这一对兄弟,自顾惜朝回京以来,还是第一次相见。
一时之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对方,眼神复杂。
顾惜朝张了张口,那一声“哥哥”终是没有出口,只淡淡的道:“多谢。”
“……”无情竟似也不知如何接口,沉默半晌,也只说了一句,“恭喜。”
“恩。”
顾惜朝只点点头,二人之间,又是沉默。
“……不早了,你休息罢。”无情终于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欲行。
顾惜朝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那时不认我?”
他声音不大,无情的背影却立刻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中多了几分苦涩:“我有我的苦衷。”
“……你无非是不相信我罢了。”顾惜朝冷笑一声,说的直白,“无论那时你有多少理由,至少其中一个,是你觉得身为朝廷钦犯的我不可信任,是也不是?”----私生子的心里,其实最在乎的便是亲人的承认,也因此,他们往往比别的孩子更为自卑自傲,也更为敏感。
“……”无情只有沉默。当年他选择了隐瞒二人之间的关系,也确实有这个考量在内,毕竟当时的顾惜朝,他并不了解,确实不敢拿世叔的性命去冒险。
“无论如何,你今日进士及第,也是给我盛家满门争光,盼你从此好自为之,莫再以身涉险,想那报仇之事。”
“你可以因为对方势力庞大就隐忍到今天,我不会!”顾惜朝眉宇之间,尽是傲岸,“他在朝中势力庞大,我就要比他更强!我投靠康王,出使金营,名魁虎榜,为的便是报仇!他再有权势,总不能只手遮天!你且好好看着,看我与他斗这一场!”
“惜朝,若你考这功名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怨,太也令我失望!”无情深深叹息一声,“我还记得当年那个满京城散发自著兵法的少年,他为的,该是以胸中所学,报效国家,而非争权夺利,挟私报复。”
“是,我当年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该当上一官半职,为朝廷建功立业。”顾惜朝点头,语气仍是坦坦荡荡,“便是今日,我也还是这么想。我顾惜朝一生,常以管,乐自比,如今终于有这个机会,可以施展我的才能,完成我一生的抱负,又岂会轻轻辜负?仇,我一定要报,功业,我也要建!”
“好。你的话,我记下了。”无情回头,深深凝视了自己的这个弟弟一眼,终于离去,再不回头。
宋朝官制,一甲进士及第,是照例要进翰林院的,这便是俗称的“点了翰林”,宋代丞相,大半都是翰林出身。不几日,顾惜朝以一甲第三,得授翰林院编修之职,皇帝甚是宠信,几乎日日要进宫伴驾,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朝中的新贵却是眉头深锁,神色郁郁。自他任职以来,虽是长伴天子之侧,每日里却只是陪着钦宗吟诗作对,做些不着边际的风雅之事,于朝中大事竟是半点也沾不到边。这翰林院编修本就是闲职,若以储相视之,因其与皇帝接触机会较多,自然可以参与大政决策,但若这皇帝本人便不做什么正事,你这伴驾的也就是一个无可奈何。
顾惜朝本以为今番自己身为素有储相之称的翰林,终于可以一展抱负,孰料整个朝廷都是文恬武嬉,醉生梦死。若要做些实事,自己一无实权,二来朝中奸相专权,处处制掣,叫他深深体会到了何谓无能为力。偏偏还要每日从早到晚,为那皇帝做些无聊文章,而身边一帮势力小人又趁机攀附巴结,他每日冷眼应付这种种丑态,怎能不气闷?
这日,钦宗又召顾惜朝入宫,兴致勃勃,显然心情甚好:“顾爱卿,昨日护国大法师求雨有灵,果然下了好一场大雨,岂不是祥瑞之兆?朕想来想去,这〈谢灵雨表〉还是得你来写!你这便在此给朕写来,以显示仙家妙法!”
顾惜朝听得这荒谬的任务,实在是忍无可忍:你要我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也就罢了,今日居然要我为你装神弄鬼!我十年寒窗,学的是经世济民,却不是为了帮你显示什么仙家手段,祥瑞灵雨!
“陛下恕罪,臣写不得这个。”顾惜朝一直隐忍着陪那皇帝写些无聊的文字,谁料这要求竟是越来越离谱。他忍到今日,终于忍不下去,当下一抱拳,冷冷推辞。
“怎么?你竟敢推托?”那皇帝见他态度冷硬,也是神色不豫,“顾惜朝,你敢抗旨!”
顾惜朝的个性,本就是遇强更强,此刻被那皇帝一激,素日积压的抑郁尽数爆发,竟是昂然道:“我顾惜朝身为翰林院编修,要写的是军政大事,这装神弄鬼的文章并非在下职责所在。若陛下没有别的吩咐,惜朝就此告退!”言毕,他躬身一礼,竟拂袖而去----老子不伺候了!
“反了!”那钦宗从小到大,哪曾有人敢这般对他?一时之间竟是怔住,待反应过来,不由气个倒仰,“来人呀!给我打他一百廷杖,关到府中,闭门思过!”
顾惜朝被打一事,京里很快便传了个沸沸扬扬。那班势力小人平素腆颜讨好,总被顾惜朝冷眼相对,心中颇多怀恨,此刻见他失了圣心,被勒令在自己府里思过,岂有不弹冠相庆,奔走相告的?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缭乱……”编修府内,顾惜朝披发跌足,正自痛饮狂歌。
“你白天才挨了板子,怎的还要喝酒?”猛的,一只手过来,拿下了他手中酒杯。
“是你啊!哈哈哈~~~”顾惜朝也不生气,只探手去取酒壶,又向口中送去,“你也来喝几杯,我请你!”
“你!”来人劈手夺下酒壶,眉头紧皱,“惜朝,你莫要如此!”
“惟愿当歌对酒时,明月常照金樽里……”顾惜朝似是完全没有听到,兀自喃喃自语,“你说,这诗好不好?啊?”
“你醉了,早点休息吧。”来人也不再争辩,只把顾惜朝向房中拖去。
“放开吧。我没醉。”呼的,顾惜朝运力挣开,站直身体,声音低沉起来,“戚少商,你莫要罗嗦。”
说着,他走回院中,又是坐下自斟自饮,目光清亮,显然清醒的很:“当我是朋友的,就坐下陪我喝酒,不然就滚。”
“……”戚少商也不再说话,只默默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酒杯,斟满了,向他遥遥一敬,一口喝干。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埋头喝去,很快一坛就见了底。
良久。顾惜朝忽的冷笑一声:“什么翰林编修?不过是个帮闲文人!”
他也不去看戚少商,只死死盯着手中的空杯,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言毕,他手中一紧,“啪”的一声,那酒杯已给捏成碎片。
“你快放手!”戚少商猛的起身,扑上去掰顾惜朝的手----那碎片深入手心,此刻已是鲜血淋漓。
“哈哈哈!这不是正好?反正就算留着它,也不过写些帮闲的文字!”
顾惜朝神色间有一丝癫狂,手却是越握越紧,一时竟是掰它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越流越多,染红了那一袭青衫。
“你这个疯子!”戚少商急切之下,只得出手在顾惜朝颈后重重一击,将他打晕。
安静下来的顾惜朝,看去竟有几分稚气。也许,你本身,也不过还只是个孩子吧。惜朝,你对这个世界的梦想,究竟,还要碰多少次壁,才会完全磨灭?戚少商一边出手帮他挑出掌中的碎瓷片,一边重重的叹了口气:“权势。这便是你想要的权势了----如今,你可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