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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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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二年,时值隆冬,静卧在阿尔卑斯山下的弗里萨赫小镇亦如往年般清寂。几场雪后,旅人越发变得稀少。
街边法桐干枯的枝桠被厚重的积雪压的嘎吱作响,一阵风过,枝干坠地的声音在夜间显得尤为刺耳,惊得几声犬吠和三两窗户里婴孩的啼哭和亮起而顷刻又熄灭的灯。
她又一次被这突兀的坠地声惊醒,擦去额头的涔涔薄汗,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不经笑自己年纪越大也越经不住吓了。时光如白驹过隙,离第一次住进这里已经十五年了,竟还没有习惯这样的声音,整个冬季没有一夜能睡的安稳。
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右侧空着的枕头,如果他在这里,她应该能睡的安生些。凑过去嗅了嗅,那枕巾上已只有她自己身上的味道了。离他上次来这里已经三月有余,又怎么还会留有他的气息呢,暗骂自己傻,侧过身去躺着,直直的看着漆黑的窗外,等待第一丝曙光。
日升,日落对于一个每日里在花园侍弄几株花草树木的人来说,已没有多大的时间变换概念,一晃又是半月。
古尼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越过自家门前,停在隔壁院子外时,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已收敛了色彩,远处青山如黛,映衬的天空似墨蓝莲花,渐次化开去。
那个男人从车里下来,向古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古尼本准备告诉他,金小姐下午出去了,屋里没人,那男人却已经推开木栅门大步走进屋里去了。
金贤重走到门口才发现忘了带钥匙,皱了皱眉,复又舒展开来。脱下手套,将手伸进挂在门上的小竹篮里,果然触到冰凉的金属,她倒是和以前一样对家里的安全全不上心,对这个小镇的治安是完全信任。他掏出钥匙,手上沾了一些紫蓝色的干花瓣,放在鼻下闻了闻,嘴角勾了勾,她什么时候晒了勿忘我,往年她倒是把时间都花在侍弄茶花上了。
屋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他环顾这间不大的双层公寓,和十多年前他第一来这里并没有多大改变,他也并未期望能和四个月前他走时有多么大的不同。她仍然固守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企图把过往的时间和回忆留住,而他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一切是徒劳的人。
壁炉里没有生过火的痕迹,他眉尖跳了跳,这里的冬天冷的难以承受,她生育后便一直体寒,这个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旁躺椅上的驼色绒毯大半滑落在地毯上,似乎能想象的出她躺在这里看书的样子,闲适惫懒。
他绕去二楼,开了卧室门,冷风将厚重的素色窗帘忽的扬起,又争先恐后的从他身后的门口溜出去,房间顷刻失了温度。有一秒钟,他恍惚感觉这里像是从未有人住过。难以忍这种冷清,他走过去关了窗子,打开暖气。
这个时候她不在家里,一定是去那里了。他结束了上一个合并案,立马上了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紧接着开车过来,紧赶慢赶还是没来的及陪她。
他拉开衣橱,拿了件厚棉衣,快步下楼开门出去。
天已黑透,干冽的风如凌厉的刀锋要把每一件衣服穿透,从心窝里刺穿过去。她就这么坐了一下午倒也不觉得冷了,只是被风吹的眼睛不住的流泪。
“你是不是真不想要命了!”男人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怒气,一把将她拉起来,她还没站稳一件厚棉衣就兜头罩下来。
她有些忙乱的把遮住脸的帽子拉下来,揉了揉眼睛,借着昏黄的路灯才看清日思夜想的那张脸。清减了许多,满是疲惫的双眼,胡渣也长出了许多。她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想摸一摸,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就站在自己面前。手指要触及他下颌时被他一双手握住,在手心里搓了又搓仍是没有捂出一丝热气,他居高临下的将额头凑过来贴上她的额头,凉的他缩了一下。
她好笑的看着他蹙在一起的眉头,就这么一直傻笑着,看他为她遍凉的身体着急,这四个月里对他的怨怪也就一丝丝融化了。
金贤重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笑的一脸傻气,眼里隐隐的泪光闪动,也就狠不下心去责怪,牵了她的手将她拉上堤岸。她落后他半个身子,两人不紧不慢的走着,他一直侧着脸看她,每一丝都看的那么仔细,像是怕这四个月的分离又错过了什么。又能错过什么呢?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这些年早已习惯了,最长的一次他们有八个月没有见面。不见时那样蚀骨的思念,见了却又不知这思念又从何说起。
他们走到河堤的尽头,他的车停在前面的拐角。他走了几步,感觉到她并没有跟上来,便回过头去看着她。
金允智站在路灯下,背对着他,呆呆的看着河流的方向,极尽孤独落魄的姿势。
“我们回家。”他走过去拽着她的手臂,她执拗的不肯转过身来。
“你要这样执拗到什么时候?”他扳过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声音已有些强硬。
她低着头不发一语,却也不愿跟他走。
对峙良久,他知道她的性子,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这次来之前他已决定不论如何他都要挑破她心里的那颗脓疮,即使会让她一时痛苦的难以忍受,却还有痊愈的希望,总比现在一味的逃避而隐痛依旧要让她好过。
“你抬起头来,听我说。”他强制她抬起头,她果然早已是泪流满面,他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这不是你的错。即使是你的错,这些年你惩罚的自己也够了……”
她扭过头去看着河面,显然是不愿再听下去。
“金允智,你……”金贤重拿她没办法,气急转身欲走,却被她抓住手臂。
金允智已经是泣不成声,“你再陪我等一等,等过了……十二点,他……他就十五岁了。往年你没来的时候,都是我陪他……过生日的,今年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金贤重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眼底一阵酸涩,强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冷着脸说道,“念之他已经不在了,六年前他就死了,你要面对这个现实!”
他看着她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对她的冲击,从儿子永远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人敢在她面前提“死”这个字,她便永远沉浸在这样自欺欺人的状态里,以为不说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念之……念之是你儿子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他?”她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念之是我儿子,我当然……”他哽着喉咙接着说道,“可是他已经去了,如果他知道你一直这样不放过自己,他怎么走得安心?”
金允智眼里的光亮一丝丝黯淡下去,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河堤,悲戚的声音让他难以承受,“他还那么小,如果连我都要忘记他,他该多么孤单……”
一个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到末了却无人记挂,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的虚无,该是多么孤独。
金贤重靠在车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她走下河堤,安静的在河边坐下,一动不动的看着河面。
当远处中世纪教堂钟楼响起午夜的钟声,打破夜的寂静,他脚下已是一地的烟头。掐灭了手里的半支烟,他大步走下河堤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臂弯里轻的不可思议的重量让他心里一沉。生育后她的体重降的太快,对她这个年纪来说这是一种不好的现象。
“怎么又瘦了?”
“天气凉了,睡得多吃得少了些。”
“我让李嫂过来给你做饭,这次不许拒绝。”
“李嫂大儿子有了二小子,她年纪也大了,在家里含饴弄孙多好,别麻烦老人家了。你忙,就别为这些小事担心,开春了会长回来的,倒是你,烟瘾越来越大了。”她安静的趴在他怀里,如此家常对话像是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金贤重把她抱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今晚是个例外。”他低着头正想要退出车外,她拉住他的手,“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他怔了怔,“不会再一见面就和我吵架,还是不会再来这里吹冷风?”
她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不说话。
“要知道你会每年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我当初就不会同意把念之的骨灰洒进河里。”他甩上车门绕过去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一路无言。
回家后她先上楼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体仍然冷的止不住的发抖。她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不自觉的闭眼装睡,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不见时想见,见了又要小心翼翼的不触碰那个话题,这么多年了,心很累。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这以前本是念之的单人床,他躺下来,她便自觉地侧着身子蜷缩着不靠近他。
金贤重将她拉进怀里,“避那么远干什么?”
“我身上凉,怕你不舒服。”她有些僵硬的靠着他。
他一时没有说话,将她整个包裹在怀里,她感觉到他无声的叹息,心里疼了一下,她是不是太任性了。
“睡吧。”真实的感受到她的肌肤和体温,他不愿再去多想和计较她的疏离,心里安定下来,倦意阵阵袭来,将睡未睡间他感觉到唇角有一丝温热的触感。